第16章個體精神遮蔽
那是少見的個體精神遮蔽。
楊沙溪在兩人離開後,收起笑意,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他微微垂眸思索剛才的景象。
陳東昱在睡著的時候居然釋放了他自己的精神領域。又因為和自己臨鏈,連帶自己的精神場都被喚出。
而這僅僅只是陳東昱精神世界的一次非主動性“試探”,或者說他只是突發奇想,想“看一看”。
他自己的領域只是那一格空間,四方天地,隔絕一切。
楊沙溪伸出手,回想剛剛穿過那似有似無的屏障後的撫觸。以他的判斷,因為他倆匹配百分百,陳東昱的那個“場”對他不遮蔽,他才能觸控哨兵,安撫哨兵,把他從失神中拉回來。
所以,之前他所感受到的,陳東昱本身並不像普通哨兵那麼敏感,對外界的反應遲鈍,完全是他自己的精神場造成的。
他自己遮蔽了那些無用的資訊。
難怪他敢在老街放開感官,放開精神力全方位探查。
楊沙溪神情凝重。
因為陳東昱根本不在乎其他的動靜會對他造成甚麼影響。
換句話說,他像自帶嚮導,時刻有一個精神屏障在身邊,而這個屏障,是他自己的精神場。
這樣的S級哨兵一旦出現暴走,不會理會其他嚮導的疏導的——根本無法連結。
楊沙溪一想就有點想多,想他在書上看過這種案例,但患者一般都自閉,於是自己豎起堡壘,隔絕外在。
可陳東昱活潑的像八九點的小太陽,跟誰都親密熱絡。
楊沙溪現在愈發肯定,所謂三十歲到了不匹配塔就要強制進行匹配,就是巨大的暗箱操作。
塔需要一個S級嚮導來控住這個S級哨兵。
但塔又怎麼會知道他倆能匹配百分百呢?
陳東昱就像是個不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因為情緒失控暴走。而他則莫名其妙變成了炸彈守護人,必要的時候也可以是拆彈專家。
楊沙溪後仰靠牆,閉眼長長撥出一口氣。
甚至再自戀狂妄、再深遠一點想,他本來就不打算結合,也不在意匹配度,不會輕易匹配,和匹配的哨兵也不會輕易解綁,有多年重症臨床經驗,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更甚,他們把陳東昱安排跟他百分百匹配,他倆之間便不是醫患關係,沒有道德倫理障礙。
…………
他閉著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不過還有別的問題,比如陳東昱輕而易舉進入他的精神領域,真的只是因為他倆匹配度高嗎?還是說,其他人的精神領域,他也隨便進?
還沒來及歇一會兒,芝麻突然出現,立在他身前望著遠處警覺。
這個炸彈又開始冒火星子了。
那洶湧的精神力鋪天蓋地,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此刻特別特別生氣!
楊沙溪來不及想,起身就往繳費視窗跑,遠遠看見三個人分站一側,似在對峙。
除了陳東昱和韓亮,對面還有一個年輕人,又高又瘦,穿著黑色立領風衣,還極不適宜地戴了一副墨鏡。
自己一靠近,對方便偏頭,隔著墨鏡看過來,第一眼先看芝麻。
“塔的走狗。”對方說,說完下巴上便捱了一拳。
陳東昱速度極快,別人甚至還沒反應過來這一拳已經打完了。
“非哥……”韓亮在旁邊不知所措,幫誰都不對的樣子。
吳非戴著墨鏡咬著牙揉下巴,看起來兇狠,語氣卻不一樣,似乎很無奈:“下手這麼重,說都不能說?”
陳東昱鼓著臉,不吭聲。
韓亮終於找到插話的機會,連忙道:“非哥,這是楊沙溪,是小昱哥的嚮導!”
你罵人家嚮導他不打你嗎。
“楊哥,這是吳非,是我鄰居,從小一起長大的!”韓亮緊張地給人介紹,又連連朝陳東昱看。不知道怎麼回事,小昱哥和非哥剛見面本來還挺高興,兩句話一說突然劍拔弩張的像是要打起來。
甚麼賭場?甚麼音攻?
???
楊沙溪感受著兩個哨兵對峙的波動,看了一眼吳非,對著韓亮問:“不是說繳費嗎?交完了?”
“啊,啊……是非哥交了。”韓亮又急急解釋,“我要給他,他不要……”
真是個容易被帶跑的娃。
“所以——”
“我不想現在說這個事情。”吳非打斷陳東昱,擺擺手,又看了一眼楊沙溪,“你現在不在行動隊了,還老想著要抓我?”
陳東昱梗著脖子:“是你做錯事!”
“哼。”吳非嗤笑一聲,“少爺,你少爺脾氣又犯了吧?少來西街,別優越的高高在上,每次都帶著憐憫來搞施捨。”
“你!”
“西街不是塔,我不是你。要麼你抓我回去充功績,要麼就別管。”
他說完就走。
“你的精神也不是很穩定,需要疏導嗎?”楊沙溪插著兜出聲。“替韓亮謝謝你,這次免費。”
吳非腳步一頓,回過頭來仔細打量了他。
“我也不是行動隊的,我只是個醫生。”楊沙溪解釋了一句。
吳非冷笑一聲走了。
陳東昱蔫了。
從老街回來,就變得不怎麼說話。
但楊沙溪也顧不上他,約了蔣重出來,兩個人坐在食堂的水吧那裡喝東西。
“你居然約我出來,真稀奇。”蔣重一直盯著楊沙溪的臉瞧,怎麼瞧怎麼想嘆氣,跟他百分百匹配的怎麼不是自己呢。
食堂水吧提供酒,但哨兵和嚮導一般都不能喝,容易影響精神場。
楊沙溪面前是橙汁,蔣重只有椰子水。
楊沙溪也不看他,喝了一口被酸的皺眉,“咱倆認識十幾年了吧。”
聞言,蔣重疑惑看他。
“我這次來中央塔,有甚麼其他我不知道的原因嗎?”
“怎麼?發生甚麼事情了?”
楊沙溪想了想,換了個問題:“你對陳東昱有更多瞭解嗎?”
蔣重凝眸,“他有問題?我知道的上次都說給你們倆聽了,怎麼?”
“哪邊定的要我過來?”
“精神組,梁主任。”
“我覺得,”楊沙溪斟酌用詞。他不確定自己說還是不說,關乎陳東昱,總覺得跟第三個人說,這傢伙知道了搞不好又要炸毛,很難哄。但說了,又有點對不起他。
半晌沒有下文,蔣重忍不住道:“你覺得啥啊?”
“我覺得……陳東昱之前有別的嚮導嗎?”
這話題轉的。
蔣重想了想,突然也皺起眉來,“好像……還真沒有。”
“臨時搭檔也沒有?他不是在那麼多個部門裡面來來回回的呆過嗎,都沒有?”
“哎,你別說。”蔣重坐直身子,認真回憶了一下,“修理隊是幹雜事的,好像沒有匹配或者結合要求,行動組那時候說一般嚮導控不住他,而且他是去打醬油的,又不是重用,也沒甚麼人會特別重視吧?”
“就是說行動組裡可能有他連結過的嚮導。”楊沙溪若有所思,“其他呢?研究室?後勤?”
“後勤,就都和修理隊差不多,一般是不需要哨兵和嚮導連結幹活的。……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楊沙溪沉吟,還是開口道:“覺得他的精神場有點奇怪,我有點問題想問問其他和他連結過的嚮導。”
“對你有影響嗎?”蔣重問。
“那到沒有。”
蔣重似乎鬆了口氣,“那就好,這小子從小到大其實都是放養的,流浪小狗一樣。”
楊沙溪笑了笑,他忽然想起老街那裡,那個吳非的話。“其實塔裡面資源還是很多的,都給他開後門。”他話說出口忽然靈光一閃,“對了,他爸是行動組的首席。”
“是啊,不然怎麼開的後門。”
“他爸爸之前有別的嚮導嗎?”
蔣重已經開始懵了,“你幹嗎?還追本溯源查他祖宗十八代的精神場嗎?陳東昱到底怎麼了,他的精神場有問題?不行我幫你問問?”
楊沙溪忽然捏了捏鼻樑,“嗯,那就拜託你問問。”
蔣重注視他:“我以為你不會這麼上心。”
楊沙溪笑了一下,“只是有點猜測,看看我猜的對不對而已。”
“那猜到了會告訴我嗎?”
“應該會吧。”
蔣重把心放回肚子裡,滿意了,“行了,回去吧,看你臉色不太好,好好休息,交給我。”
楊沙溪今天沒有騎他的電驢,安步當車往回走。走到公寓樓下看到牆角蹲著陳東昱,他撅著屁股在那兒喂野貓。
這是一個非安全距離。
普通人可能無法察覺,但已經進入了哨兵的警戒區域。
楊沙溪沒有停下來,也沒有盯著陳東昱看,只是餘光裡注意他。
路過他身邊時,陳東昱背對著他蹲著問:“你早上為甚麼要給吳非疏導?”
“韓爺爺怎麼樣了?”楊沙溪沒回答,問了另一個問題。
陳東昱悶悶的,“不太好。”
“他就是那個手槍蝦哨兵?”
“嗯,所以你為甚麼要給吳非疏導?”
“因為他看起來狀態不好。”
陳東昱猛地站起來,“是他傷了那個嚮導和那幾個哨兵,他承認了。”
“嗯。給爺爺付的錢就是這次贏的嗎?”楊沙溪問。
陳東昱看著他,彷彿不認識這個人一樣,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說甚麼。
“你想抓他?”楊沙溪又問。
“他……他還說你是……”
楊沙溪似乎想起來那句“塔的走狗”,“我是不是我心裡不清楚麼?”
和自己的嚮導聊了兩句,陳東昱覺得更鬱悶了,一種莫名的心緒粘稠像膠堵在胸口,“別人的嚮導都會給自己的哨兵梳理,生怕他們想不開精神出問題,你就不怕我發瘋嗎?”
楊沙溪被他一句話點醒過來,自己似乎陷入了那個猜測的情緒裡,把陳東昱當成了敵人,豎起全身的刺面對他。實際上就算一切都是塔的安排,他陳東昱也不過是被安排的其中一個而已。
不定時會爆的炸彈,29年了,沒有爆炸記錄。
楊沙溪忽然伸手拍拍他的胳膊,帶點力度讓他一起回家,“吳非是不是從小就嫉妒你?”
“說不上是嫉妒吧,我們兩個都是孤兒,但生長環境不一樣。”再一次,陳東昱又莫名其妙地被安撫了,胸口那團膠也疏忽散去。
“本來疾苦就沒有可比性。”楊沙溪單手推著他上樓,“你做的你想做的,他做他想做的,評判別人幹甚麼?就算你是小少爺,那就是了,又能怎麼樣?”
陳東昱驚奇地回頭看他。
“你有別的嚮導嗎?”楊沙溪忽然覺得直白點問他也不是不行,幹甚麼拐彎抹角找別人。
誰知道陳東昱已經對他提甚麼散夥,解綁,找其他嚮導PTSD了,立刻炸毛:“幹甚麼!沒有!我剛覺得你是個好人,你又來!!!”
然後衝回自己房間,門一拉,狠狠瞪他一眼,當著他的面又把門狠狠關了。
楊沙溪還保持著推他的姿勢,站在原地,簡直摸不著頭腦,“這也不能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