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失神
韓亮不在店,捲簾門拉著。
陳東昱繞前繞後看了看,也挺奇怪,“也不說幹甚麼休店,打電話也不接。……去爺爺家看看?”
韓爺爺住在附近的一個小區裡,三樓,樓道昏暗。
楊沙溪注意到陳東昱動用了五感。這是他第一次在治療場合之外主動使用五感。
哨兵的等級劃分,除了五感提升的能力,也需要相應的自控能力。不依賴嚮導的精神遮蔽,不依賴嚮導素的使用,不依賴白噪室內的精神疏導,也要能夠很好地遮蔽掉因為感官提升帶來的過度敏感。
楊沙溪早就發現陳東昱平時相較於其他哨兵,甚至是遲鈍的。他不會在意有誰悄悄地走到他身邊,不會因為用眼過度而疲憊,沒有因為精神過載而神經衰弱睡不著……其他哨兵因為五感提升而產生的煩惱對陳東昱來說,似乎都沒有過。
蔣重已經幹到管理高位了,還經常需要長時間的白噪疏導,有時甚至只能在靜音室裡睡覺。而陳東昱,像個普通人。
但此刻,他放開了感官。那一瞬間,周圍的氣場似乎都發生了變化。哨兵的精神力無形地鋪散開來,以他為中心,一圈圈的波紋泛出,所有一切都在碰觸中顯現,無處遁形。
速度之快、範圍之廣、力度之大。
楊沙溪瞬間出手,打斷他的探查,直接按著他的頭臨鏈。
“精神力的波動幅度太大。在老街,不加精神屏障,你這樣放開感官,得多少天才能恢復過來?”
陳東昱還沉浸在被突然臨鏈的衝擊裡,半晌才反應過來,嚇一跳,“哇!你這也太突然了!”
嚮導的精神屏障開啟,將他包裹進去,陳東昱瞬間就感受到了高等級嚮導全力配合他探查時,那種如魚得水的暢快!
四周雜音忽然都被遮蔽,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像在耳朵上扣了一個隔音罩,隱隱約約,聽不清楚了。但他卻像是被擦亮了眼睛,所有干擾全部消失,凡他注意到的聲音都如此清脆,精神更加集中,根本不用多餘的判斷!
陳東昱也第一次在有嚮導保障的情況下,在老街動用五感,周圍的一切突然間熟悉又陌生。
這種感覺……真好啊……
陳東昱有點捨不得。
“找到了嗎?”楊沙溪出聲問,打斷了他內心的那點不捨。
陳東昱看著自家嚮導滿是好奇神色的臉龐,嘴唇動了動,開口道:“楊組長,塔外臨鏈真不錯!我覺得咱倆真的可以發展一下……”
“三樓是嗎?感覺沒有人在家。”楊沙溪中止他隨時隨地的“發展”,順著精神力,抬頭看向窗戶緊閉的房間。
他倆幾乎同一時刻感受到有其他人靠近。
兩人回頭,有位中年婦女拎著菜往這裡走,似乎是這裡的住家戶。
“韓老頭啊?去醫院了,好像情況不太好。”
韓亮的電話打了好久才接通,聲音哽咽,韓爺爺的惡性腫瘤全身轉移了。
兩人趕到醫院時,老人正在手術,韓亮一個人在外面等著,面容憔悴。
陳東昱疾步上前問情況,楊沙溪在他身後遠遠跟著。韓亮看見陳東昱的瞬間,眼淚就掉了下來。一個人撐了太久,終於可以鬆懈一下時,便瞬間崩潰了。
老爺子情況很不好,腫瘤轉移進了腦部,壓迫神經造成昏迷,在家摔了下來。到醫院做了檢查後立即手術。醫生也坦言,這種情況很危險,做好心理準備。
韓亮一直在自責,沒有照顧好爺爺,沒有提前發現不對勁。年輕人痛哭不已,陳東昱也紅了眼眶。
楊沙溪沒有上前,臨鏈一直持續著,陳東昱的精神場波動極大,他不敢大意。
手術持續很久,半夜,楊沙溪被一陣搖晃弄醒,睜開眼看見陳東昱正蹲在他面前望著他,“你先回去。我想請明天的假,我擔心韓亮一個人忙不過來。”
陳東昱眼睛通紅。
楊沙溪坐起身,看著他,感受了一下,才道:“這會兒好很多,情緒穩定不少。嚮導素給了嗎?”
陳東昱摸摸口袋,搖搖頭。
“還是要給的,這種時候他更容易不穩定。我已經和任天真調過班了,我在這兒好一些。”楊沙溪左右看了看,“韓亮呢?”
“我讓他去睡了,他有點撐不住。”
“睡了嗎?”
“嗯,一下就睡著了。”陳東昱指給他看,韓亮睡在等待區的椅子上,縮成一團。
楊沙溪看了會兒轉回頭,又看著他,陳東昱的狀態也很不好。
“你狗呢?”
“嗯?”
“太緊繃了,”他說,“臨鏈這麼長時間,我都沒看到。”
他話音落下,就察覺腳邊多了一團毛茸茸的傢伙,柯基,矮糰子一樣吐著舌頭眼巴巴望著他。楊沙溪微微笑起來,伸手把小狗抱在懷裡,揉了揉。
陳東昱就著蹲著的姿勢仰望他的嚮導,這會兒夜深人靜,楊沙溪也溫柔。
“狗子能代表你的狀態啊。”
陳東昱看見楊沙溪骨骼分明的手,按摩在柯基身上,那樣暖洋洋的感覺透過精神體傳導給他,自己緊繃著的神經被人輕輕地揉著,按著。
陳東昱說話聲音也低低的,“上次爺爺病倒,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就是沒想到這麼快。”
“嗯。生老病死。”楊沙溪用手給小狗梳毛。
“楊組長。”
“嗯?”楊沙溪有微微的鼻音,此刻聽來有些繾綣。
陳東昱蹲著,直直看自己的狗。
午夜時分,人都脆弱。
“你摸摸我呢。”他說。
楊沙溪抬眼看他頭髮長長了需要打理的腦袋,半晌抬手拍了一下,在陳東昱炸毛之前又揉了一把。
陳東昱默默地、神奇地,被安撫了。
他往前,額頭倒在楊沙溪膝蓋上,沒一會兒,就聽見深沉的呼吸聲。
“真厲害,這姿勢還能5秒睡著。”楊沙溪驚歎。
大雪簌簌地下,原來下雪也有聲音,並不輕柔,在萬籟俱寂裡,甚至有些刺耳。
怎麼是這個聲音?覺得怪怪的,一點都不符合對雪落下的聲音的想象。
他轉頭,四下白茫茫一片,風裹著白屑紛飛,彷彿隔著玻璃,一片也落不到他身上。
臨鏈沒解除,楊沙溪入了“夢”。
沒想到陳東昱會做這樣的“夢”,風雪漫天,灰濛濛的沒有生氣,一點不像是哨兵外在表現。
在不遠地方,他看到一個小孩子,抱著膝蹲坐在那裡,愣愣的,風雪都避開他的身邊,那裡似乎自成一格空間。
職業習慣讓楊沙溪四下打量,皺眉分析。
這樣的景象很像是自己的精神場,只不過嚮導的精神場大部分時候都是靜謐的雪原,不會這樣狂暴。
他試圖朝著那個小孩子走過去,卻怎麼走都保持著不近不遠這點距離,毫無辦法,半晌只能退出來。
果然,連柯基也消失了。
周圍的波動也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好像聽見了巨大的風聲。但不能確定這是因為他倆臨鏈聽見的還是……
“咦?甚麼聲音?”韓亮醒了,從椅子上爬起來,還有些睡眼朦朧,揉了揉眼睛問,“楊哥,外面颳風了?”
楊沙溪看他一眼,心下一凜,立刻展開精神領域。
韓亮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打量四周。
雪原,灰暗的天空鉛雲壓低,壓抑的不行,聽得見風的聲音,卻感受不到風。
這就是S級嚮導的精神領域嗎?韓亮第一次被迫進入,不知所措,只能被動接受,甚至都沒有其他的想法。
他看見楊沙溪低著頭站在前面,身側站著一隻黑白雜紋的大貓,正甩著尾巴。
“這……”他剛發出一個音,就見大貓忽然朝前跑去,周圍景色跟著飛速變化,雪原、岩石、樹木往後急速退去,風聲越來越大。
好像在往風暴的中心去,但又光聽見聲音,看不見風雪。
接著,韓亮瞪著忽然出現在前面的陳東昱,他就抱膝蹲在地上仰望著遠方,而他目光望向的遠方正風暴肆虐。
楊沙溪站在了陳東昱背後,大貓也不知去了哪兒。
韓亮看著楊沙溪彎下腰,額頭抵在小昱哥額上,雙手扣住他的臉頰,緩緩地揉著。小昱哥像是丟了魂一樣,呆呆的任憑楊哥怎麼弄都沒有動。
韓亮張了張嘴,茫然想要上前,卻見小昱哥忽然伸手抓住了楊哥的衣服。
“陳東昱?”楊沙溪輕聲喊,注視他一舉一動。
陳東昱雙眼失焦,像是進入了某種空無的意識狀態。
“我們去匹配測試吧?”楊沙溪聲音柔軟,卻說著奇怪的話。
韓亮著急看不明白,小昱哥怎麼了?現在這是幹甚麼?他倆不是搭檔嗎,怎麼還要匹配測試?
陳東昱卻對這句話有反應,他雙眼慢慢恢復焦距,看清了眼前人,“楊……組長?”
遠處風雪驟歇。
雪原也瞬間消失。
韓亮這才發現,他們又回到了醫院,ICU門口。小昱哥靠在楊哥身上睡醒了,還有點迷迷糊糊搞不清楚狀況,左右看了看,問楊哥:“你開精神場幹甚麼?”
楊哥微笑說:“凍凍你的腦子。”
小昱哥一臉茫然:“動腦子?為甚麼?”
韓亮也沒明白,稀裡糊塗的。
護士走過來問:“誰是韓繼明的家屬?”
“啊!我是!”韓亮猛地清醒,連忙跳起來,左右看看自己還在醫院,護士正拿著甚麼給他看,“先去把費用交了,這個,前面有自助機器,或者到櫃檯。”
“好的。”他回頭,陳東昱已經走過來,接過他手上的單子看了看,“走,一起去。”
“哦哦。”韓亮連忙應了,跟在陳東昱身後,他忽然想起楊沙溪,又回頭看,就見那人坐在椅子上,望著他笑了笑,揮手示意他趕緊去。
……
好奇怪,剛剛那些,難道在做夢嗎?韓亮迷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