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老街
老街在郊區,又稱平民區。那裡基本上都是普通人群,普通的生活。末世來臨對他們來說,除了生活變得更艱難了,其他沒有甚麼區別。
陳東昱不喜歡“平民區”這個名字,但這也不是他能改變的。
楊沙溪的電動車是最普通最土的,長得像個腳踏車的那種,像是從哪個二手市場上淘來的。陳東昱帶著楊沙溪騎上去,兩個人一米八幾大高個,壓在一個小電驢上,好像聽見了小車的悲鳴。
“楊組長,你一個月月薪多少啊?”陳東昱電門拉到底了,車子還是25碼,慢悠悠地在路上平滑移動。“你不覺得這個速度完!全!不配嗎?”
楊沙溪倒是很無所謂,騎坐在後座上還挺快樂。主塔這邊都沒來過,車速不快,正好讓他把中心郊區都看看。“這邊你很熟嗎?”
“嗯,小時候覺得塔裡沒有玩的,就溜出來往老街跑。這邊比較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的。”楊沙溪說。
各種老建築,屋簷壓很低,又伸出牆面很多,可以遮擋陽光和雨水。電線還架空掛著,蛛網似的,都沒下地,更別提任何因為人類分化出哨兵嚮導而設定的相應設施一點都不存在。
楊沙溪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場景了。
這裡是主塔範圍內,甚至不在戰區,不在邊緣地帶,在主塔附近。
“塔裡待多了總覺得世界不真實。”他說。“塔甚麼的像是幻想出來的。”
陳東昱沒聽清,鼻音“嗯?”了一聲。
楊沙溪沒應。
陳東昱也不在意,一邊騎車一邊給他介紹,“老西街大多是普通人,也有哨兵和嚮導,但都不在塔登記註冊。聽說以前,剛出現哨兵嚮導的時候,如果覺醒了不去塔報到的話,是會被抓起來的。”
“是嗎?”
“你們那邊有野生哨兵麼?”
楊沙溪笑起來,“野生哨兵,都這麼稱呼?”
陳東昱說:“韓爺爺,哦,老街一家賣鴨血餛飩的老爺爺,我小時候找他玩,他告訴我的。”
你是去蹭餛飩吃的吧?楊沙溪心裡吐槽。
“他說塔的哨兵嚮導都是家生子,流落在外的都是野生的。”
楊沙溪從後面看陳東昱,這小子腦袋大,頭髮茂密,看起來毛茸茸的。想起來蔣重動不動說他是“留守兒童”“塔生子”,但眼下倒覺得“野生哨兵”這個詞更適合他。
“我認識那邊好幾個哨兵和嚮導,還是有區別的。他們通常只有一感突破,而且因為沒有系統學過怎麼控制五感,經常會頭疼。嚮導也不會造境,精神疏導也不行。
“但他們也活得好好的,不用出任務去打聚集巢,很安全。”
安全嗎?
楊沙溪想起在北塔時,也有這樣的“野生哨兵”,尤其塔的特部治療並不對這些散落在外的哨兵、嚮導開放。不登記註冊,就不用履行義務,也享受不到保障。
好像這已經是東方塔的寬大仁慈。西方有些塔的規則仍然是所有覺醒者都必須向塔報到,根據能力安排工作,一生奉獻給了塔。
“這裡還有黑市。你猜賣甚麼?”陳東昱賣關子。
楊沙溪嗤笑,“嚮導素。”
“啊,你好聰明啊!”
這不是明擺著的麼?
“還賣任務。”陳東昱繼續神秘兮兮。
楊沙溪想了想,“突破的哨兵去做甚麼?偷雞摸狗?”
陳東昱猛地扭回頭。
“看前面!騎車看前面!”
“你又知道了?”
楊沙溪抓著坐墊邊緣,不放心他的騎車技術,“哪兒都是這樣的。所以呢?秩序怎麼維護?和行動隊有關係嗎?”
陳東昱乾脆剎車,回頭一臉震驚。
“你真的29歲嗎?怎麼看起來才19歲,好年輕啊!”楊沙溪看著他的臉說,“滿滿的都是膠原蛋白。”
“啊?”
“所有的膠原蛋白在你臉上組成了一個字,‘蠢’啊,少年。”楊沙溪毒舌。
小電驢停在一個小吃店門口,門店很小,往裡探去也就五六張桌子,每張桌子上放著筷籠、辣椒醬油醋。推門進去才看到收銀在裡面,一個年輕男子站在那裡迎客,他背後牆上是選單。
見他倆進門,男子笑起來,“小昱哥。”
陳東昱還在因為“蠢”字生氣,鼓著臉走過去,“老樣子。”
男子點點頭,又瞟向楊沙溪一眼,再看回陳東昱徵詢意見。這兩個人明顯是一起的。
“給他碗鴨血餛飩補補血!”陳東昱鼓著臉說。
“啊……”楊沙溪選單才看到一半,剛從粉絲看到面,就被安排了,無奈點點頭,“不好吃我找你算賬啊。”
男子笑,“我家的都好吃。有忌口嗎?”
“沒有沒有,不是那個意思。”楊沙溪有點尷尬。
男子笑:“沒關係的,第一次看小昱哥帶人來,你們隨便坐。”
楊沙溪打量店裡,久違的煙火氣息。他帶著滿意看了一圈,目光落到陳東昱臉上,“再生氣就對你的小兄弟不禮貌了啊。”
陳東昱瞪他。
“那是韓亮,韓爺爺的孫子,比我小5歲,韓爺爺年紀大了,現在是他在管這家店。”
“沒分化?”
“……”陳東昱對楊沙溪的職業敏感簡直沒辦法,“哨兵,我讓他去塔裡做個測定,他不願意,怕真的進塔了被安排任務,沒辦法照顧爺爺。”
“主塔現在沒這麼嚴苛吧。”
“測定會登記在冊,還是有徵召的可能,而且每月有任務規定。韓爺爺離不了人的。”
“他生病了嗎?”
陳東昱點點頭,神色暗淡,“前幾年突然腦梗,去醫院住院的時候順便做了全身檢查,發現了惡性腫瘤。”
“老年人代謝慢。”
“嗯,幸好,當時做了部分腸道切除,後來就一直靜養著。韓爺爺七十多了,老來得子,又得了韓亮這個孫子。韓亮爸爸媽媽聽說戰場清掃能掙錢,丟下老小去了,結果有一次戰區聚集巢怪物暴動,都去世了。”
楊沙溪默了默,普通人甚至很多低等級的哨兵嚮導都是站在危險線上生活著,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是甚麼樣的。
“小昱哥的面,還有這位哥哥的鴨血餛飩。”
韓亮端著餐盤過來。他一頭刺蝟短髮,身上穿一件深藍色棉質T恤,牛仔褲,運動鞋。年輕人還是有朝氣的,嘴甜,見人就笑,嘴邊陷下去兩個小酒窩,很討喜。
“韓亮,他是老闆。這是楊沙溪,是我向導。”
楊沙溪沒想到陳東昱的介紹這麼直白,而且敏銳地注意到韓亮在聽見他是嚮導之後,眼睛瞬間亮了。
“啊,楊哥你好!”韓亮明顯有些意外,隨即緊張起來,音調也提高了不少,“原來小昱哥匹配了啊!”
“唔嗯。”陳東昱不知道為甚麼,這話讓韓亮一說,突生一股子羞澀,連忙摸了摸鼻子掩飾,但抬頭看到楊沙溪那副嫌棄樣,又忍不住開始搖尾巴,“百分百匹配哦!”
楊沙溪無語,攪著餛飩吐槽:“上哪兒都說你是野生廣播嗎?百分百匹配甚麼的就是……”
“同事!就是同事!啊對對對!你才是到哪兒都要說你這個野生廣播!”陳東昱鼓著臉。“我又沒說甚麼別的,幹甚麼到哪兒都嫌棄我!”
楊沙溪瞪他。
韓亮羨慕。
陳東昱想起甚麼又連忙朝韓亮擺擺手,“年紀到了,被抓去強制了。你看,匹配了也沒甚麼好的……”他越說越生氣,又鼓起臉。
鴨血餛飩很好吃。餛飩每一顆都肉餡飽滿、汁水豐盈,鴨血嫩且順滑,鋪在碗裡的紫菜、蝦米和蛋皮絲都是恰到好處地提供著鮮味,甚至是沉入碗底的榨菜,咬在口中又韌又脆,特別爽口。
之前還沒感覺,兩口一吃,開啟了胃的開關一樣,頓時餓狠了。楊沙溪幾口解決了餛飩,盯著選單又要了一份砂鍋。
陳東昱與有榮焉,“還可以吧?”
楊沙溪狠狠點頭,毫不掩飾自己對這裡食物的喜愛,等砂鍋的時候還盯著陳東昱的面看。
哨兵在嚮導的注視下不得不把大碗往前推一推,流寬麵條淚分享美味。
“我看他很驚喜的樣子,是需要嚮導疏導?需要嚮導素?”楊沙溪砂鍋吃掉一大半的時候,終於緩解了飢餓感,滿足地嘆氣,腦子開始工作。
陳東昱沒反應過來,“嗯?誰?”
“韓亮。”
陳東昱眼睛亮起來,“你願意給他……啊,不行,你今天取向導素了,不能做。”
楊沙溪滿不在乎,“沒事,只是幫他看看的話。”
“但是,任主任說……”
“……”楊沙溪乾脆看著他。
陳東昱被看的渾身不爽,“我怕你暈了啊你這甚麼眼神!”
楊沙溪被逗笑,反過來逗他,“你不是在嗎?考驗你實踐應用的時候到了。餛飩太好吃了,我得表示一下感謝。”
韓亮幾乎立刻閉店。他有點興奮,去拉捲簾門。
楊沙溪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都是青黑色,眼白部分也佈滿血絲。“最近他應該都沒有休息好,這樣搞下去身體會垮掉的。”
陳東昱反而擔心他,“你真的行嗎?不然換一天。”
“你小兄弟啊。”楊沙溪奇怪。
陳東昱說:“老街也有嚮導的,這傢伙為了省錢,沒有去!又不肯要我的錢!”他語氣裡有對韓亮不聽話的不滿。
“沒事,就看一下。如果真有問題,過幾天我們再過來。”
韓亮做好了準備,楊沙溪讓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傾和他靠了下額頭。接著,眼前的景象發生了變化。
一片漆黑。
楊沙溪閉了閉眼,適應光線。
耳邊有水聲,有腥溼的味道。即便再次睜眼,這裡仍然漆黑一片。
騶虞站在他身前,身上泛著濛濛的光,不足以看清四周。
楊沙溪乾脆閉上眼,僅用精神力感知,對方的精神體在前方不遠處靜靜地懸在空中。接著窸窸窣窣的聲音細碎響在耳邊,有東西飛了起來。
山石聳起,叢林頓生。
那個活物靈巧地在黑暗裡穿行,避開各種障礙物。
“芝麻!”楊沙溪出聲的一瞬間,周圍天光大亮,雪原反射天光,晃人眼睛。周圍是高山針葉林,有一隻蝙蝠被強光影響,跌跌撞撞在林裡飛。
騶虞踏著樹幹跳起,尾巴將蝙蝠掃下樹梢,掉落地上,被大貓爪子按住。
楊沙溪靠近,看見小傢伙在騶虞爪下掙扎,發出吱吱的叫聲。
他將蝙蝠託在掌心,小傢伙虛弱地張嘴,翅膀展開收不回來,翼展還挺長。
“是甚麼?”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蝙蝠的背,幫它團起來。
“是兔唇蝠。”韓亮的投影出現,謹慎地站在一邊。
楊沙溪帶著精神力撫摸著哨兵的精神體,過電一樣,韓亮簡直無法形容這種被瞬間撫慰了的幸福感,情不自禁閉上眼。
“你有點緊張,沒有這樣臨時連結過嗎?”
韓亮遲疑了一下,“有臨鏈過,但,不太一樣。”
周圍再次暗下來,冰原很快消失了,他們站在山洞下,洞頂有一條裂隙,透露一點天光,順著巖壁漫反射,讓這裡不至於黑到伸手不見五指。
“我的精神體很罕見,臨鏈的嚮導不太願意直接接觸它。”
“嗯,蝙蝠類的確是不多見。”楊沙溪道:“不過我的精神場偏冷,正好適用於你連續的失眠症狀。雖然不知道為甚麼有些焦慮。今天時間有限,不適宜深入,有機會給你全面檢查一下。”
他說:“做好準備,短暫的冬眠會兒吧,小傢伙~!”
洞xue溫度驟降,洞外似有寒風呼嘯,雪花順著裂隙落進來。
兔唇蝠用翅膀將自己包裹成一團,掛在巖洞的避風角。
韓亮的投影愈發透明。
楊沙溪說:“不怕,你太緊張了,天塌下來高個兒頂著呢,睡吧。”
這個臨鏈全程,陳東昱都不錯眼地看著。他有點奇怪,在楊沙溪和韓亮額頭相抵的那一瞬間,他想上前把兩個人分開。
臨時連結其實最規範的方式就是額觸,最快,最安全,對與進入雙方精神場來說,最為溫和。
主塔機關化嚴重,臨鏈都這麼鏈。
他自己和楊沙溪也這麼鏈的。
想起上次在手術室,自己張開的雙臂,楊沙溪的長睫毛,以及他閉上的眼睛。
剛剛韓亮閉眼了沒?
陳東昱皺眉抿唇使勁回想。個臭小子!要是沒閉眼回頭揍他一頓!
然後他們的臨鏈就結束了,楊沙溪睜開眼,把韓亮扶住,接著扭頭低聲喊:“過來搭把手。”
陳東昱幫著把韓亮抬到店裡二樓休息室,給他蓋了被子,才和楊沙溪一起退出來。
等他給韓爺爺打完電話說明情況,楊沙溪揉揉額頭。
“累了?我帶你回去。”陳東昱去推電動車,馱著楊沙溪往回走,不停叮囑他:“你抓著我的衣服,摟我的腰吧,實在不行靠我背上。”
楊沙溪失笑,“我看起來樣子很糟糕嗎?”
“嗯。”陳東昱表情嚴肅,“特別累,臉色也不好看!”
“你這個小兄弟,”楊沙溪回想剛剛的感受,“五感突破的是聽力和味覺?”
“對。我還和他打過架,那時候探過一次,等級的話,大概在A。”
“他很奇怪,精神狀態,本人意志希望向導給他疏導,但精神體對嚮導極為抗拒。而且……”楊沙溪皺著眉回憶最初聞到的氣味,“甚麼東西的腥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