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不要躲
放鬆下來手就會顫抖。
馮鳳擰開自來水，在水流下手掌微微用力。
她發現可以人為支配顫抖狀態，只要手心發力就能保持手掌靜止，看著水珠滾動，馮鳳輕輕勾了勾唇。
水流沖刷降溫手部和臉，在馮鳳感覺自己的大腦冷靜得差不多後，關掉了涓涓細流。
直起身子抬頭的馮鳳和鏡子裡面的孫翔對視個正著，冷靜狀態似乎又回到降溫前。
馮鳳的眼神立刻飄忽，腳尖微微挪動了一下。
孫翔已經站在門口有一會兒，現在走上前來離馮鳳還有一米的距離。
馮鳳期望成功躲走的機率很小，開水房在角落，她在開水房的角落。
馮鳳也可以轉身直面孫翔。不過是再見面而已。
馮鳳低垂著頭，緩慢地轉身。
視線裡是藍白相間的越雲隊服，像天空牛奶一樣，孫翔搭配了一雙淺藍帆布鞋，比以前的審美好多了。
馮鳳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像是加了清新濾鏡的翠海隊服，覺得也不遜色於藍天。
“逢逢。”孫翔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含糊，像是有點兒不高興。
馮鳳抬頭想看他，卻感到頭頂有人發力。
她被孫翔摁到了懷裡，眼前是白色的拉鍊條。
這下換成馮鳳語氣含糊了，“你……咋？”
馮鳳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由得抓緊了外套下襬，她的鼻尖滿是似有似無的香氣。
孫翔沉默了兩秒，馮鳳聽見他的聲音低低地說，“你哭甚麼？”
沉默的狀態轉移到了馮鳳的身上，馮鳳想，她該說甚麼呢？澄清？但孫翔的好心用錯地方了，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尷尬得對天吼幾聲……
但馮鳳不得不承認，其實她只是有點高興，有點……不想躲開。
馮鳳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孫翔的腰後，預備仰頭解釋。
而早已不是當年默契的兩人一個被這無預兆的觸碰嚇了一激靈，一個要仰頭卻被人更加用力摁著。
“對不起對不起。”
孫翔在抱歉甚麼呢，抱歉“危機”情況把她捂“死”了？
馮鳳的鼻子戳在軟彈彈的位置上，空氣稀薄的情況下，她卻沒忍住開始浪費呼吸至笑上。
顫抖著的馮鳳誰能想到她是在憋笑。
孫翔已經深信不疑馮鳳又在暗自哭泣。
頭頂上疑似傳來一聲嘆息，馮鳳接著先是感受到和她一樣僵硬的拍拍落在肩膀上，再是由上而下地拂過脊椎。
馮鳳笑不出來了，僵住原地。
手法輕柔，當年她安慰哭泣的小寶寶時也是這麼做的。
可是……她沒哭啊。
孫翔的兩隻手已經放開了對她頭部的禁錮，馮鳳先自如給自己留出呼吸空間。
再抬手越過頭頂抓住了孫翔的其中一隻手，也制止他的安慰。
馮鳳微微後退了兩步，神情倉皇，她卻說，“其實，我剛剛在笑。”
孫翔愣了一下，順著馮鳳的力度放下了手。
但孫翔接著微微傾下身子，端詳馮鳳的眼眶，“噢，你笑了就好。”
距離本被拉開，馮鳳不至於不自在，現在居然能看清孫翔臉上的絨毛，馮鳳揉了揉鼻子，移開視線小聲重複道：“我真沒哭。”
孫翔笑著說：“沒哭就好呀，那我不用哄了。”
笑容很淺，像是禮貌性的微笑，但是話語又說得一樣親切，馮鳳有些看不清。
女孩的表情沒甚麼變化，孫翔補充道：“其實我哭了，因為你今天打得很好。”
馮鳳訝異抬頭，這是一向自認強者的孫翔能承認的話？
她也認真打量著孫翔的眼眶，“啊，你真哭了啦？”
孫翔的唇角微微上揚。
“騙你的，我怎麼會哭。”孫翔說。
他弓起一根手指，伸到馮鳳面前，馮鳳眨了眨眼，但沒躲。
孫翔順利觸上馮鳳睫毛上沒被他衣服蹭掉的水珠。
“你睫毛長長了。”孫翔說。
馮鳳也摸了一下睫毛，“能不長嗎？”
睫毛是自然的柔軟，馮鳳居然想到，還好沒有塗上睫毛膏，刺刺的很難受。
在一向的化妝步驟裡，馮鳳不希望被塗睫毛膏，至多可以用一下睫毛夾，她對眼睛部分接觸外來物質感到不信任，化妝師也順其自然算了。
雖然馮鳳的意思是說大家不會在意她的妝容的，只是會說她又來逛街了，但是化妝師放棄是因為沒有渲染的眼睛部位是馮鳳最出彩的視覺中心。
如果有人看著她的眼睛能說出重話，那這個人真是沒有心。
孫翔看著馮鳳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構成一把微型小扇子，馮鳳這會兒終於沒有躲開視線，他乾澀的眨了眨眼，“嗯，對不起，分享了錯誤秘籍。”
誤以為是長高秘籍，熱情和馮鳳分享，結果剪頭髮長不了高，剪睫毛也更不能長高。
還好錯誤可以更正，一切誤打誤撞都可以復原。
“你今天打得真好。”孫翔再次說。
雖然孫翔高大的個子將進口處的陽光遮擋無疑，但仰頭看著孫翔的馮鳳還是能憑藉鏡面反射的光清清楚楚地看清孫翔的神色。
不是一如既往的熟悉，邁向青春期的少年早和當年的小樹芽分道揚鑣。
陽光下鬱鬱蔥蔥的小樹芽讓她信賴，當長成一顆樹後，還是可以一起曬太陽的好夥伴嗎？
馮鳳垂下眼睫，只是說孫翔可能關心的事情，“場上，我不是特意針對你。”
“那當然，你針對誰都不會針對我。”孫翔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馮鳳突然覺得，孫翔再改變，也是當年和她信誓旦旦闖天涯的好朋友。
馮鳳發誓，這個時候她真沒哭，她只是嘴角微微下撇了一瞬，就被孫翔抓住當做了日後的把柄。
“唉，你躲我還膽子那麼小。”孫翔一直隱隱糾結的眉頭舒展，他不管了，不知道馮鳳躲甚麼，反正他就湊一下唄。
以前躲貓貓，可是隻有他能找到馮鳳。
少年上身前傾，擁上馮鳳，女孩的視野裡再次只剩柔順的服裝布料，還有隨呼吸衣服微微起伏。
“我不會傷害你的。”孫翔說。
骨骼相觸，音量會成倍灌入人的心間嗎？
馮鳳只覺得被承諾砸回了當年。
孫翔……好像確實沒變？
心理可以放鬆，身體上馮鳳還有點剋制。
這不是剛才僅僅用於安慰她的相觸，現在孫翔毛茸茸的腦袋貼在她的脖子後面，癢癢的，暖暖的。
馮鳳的五指張開，貼在褲縫邊，她能回抱嗎？
馮鳳還是將雙手插進了口袋裡，她說：“好的翔哥。”
收到應答，孫翔終於鬆開了有點用力的擁抱。
孫翔的臉上掛上陽光的笑容，就是這樣嘛!
孫翔繼續用喜悅的語氣說，“你好像胖咯，在外面過得好就好，我還怕你會像小黃一樣吃得少少呢。”
孫翔的手觸上臉側的疤痕，和剛見面比，顏色趨於正常膚色，沒有小時候張牙舞爪得赫人，馮鳳沒躲著孫翔的手，任他戳泡泡般檢驗彈性。
臉上的觸碰不影響馮鳳說話，她說道：“我剛開始也不適應，之後我就很好了，小黃，它還好嗎？”
“嗯，好，我來越雲它也想跟著我，但它又不再年輕了……”孫翔的語氣緩緩，接著說，“但是你放心吧，我媽現在也很喜歡它，她會好好照顧它的，我寄了好多東西，以前不捨得買的玩具現在小黃隨便玩。”
馮鳳這回眼眶才是真的蓄上淚水，她扭頭又擰開了水龍頭，打溼了臉頰。
水聲停止，馮鳳制止孫翔要靠近的步伐，溼淋淋的手在孫翔的衣衫上順勢擦乾，馮鳳笑道：“翔哥，我沒事，我不是小孩子了，哪用安慰啊。”
“哦哦，好的好的。”孫翔退了一步，後知後覺馮鳳的畫外音，耳朵瀰漫上一點紅。
溼意透過衣衫隨著心臟搏動，孫翔不知為何有些緊張。
“小黃，假期去看看小黃嗎？”
“鳳鳳。”
聲音重疊，馮鳳聽清了李華的呼喚。
馮鳳從孫翔身形的遮擋裡探出頭來，和李華打了個招呼，“我在這兒。”
“集合上車了。”
李華看著馮鳳笑了笑，又對孫翔點了點頭。
“好的好的。”馮鳳繞過孫翔。
“誒……”孫翔張口。
馮鳳猛然想起似的，回頭說，“去的！”
再跨過門檻時，馮鳳又扭過頭，說，“再見啦翔——翔!”
那點突如其來抓不住的悸動隨風消散，孫翔只想強調翔哥的哥是不可以被吞掉的。
“逢逢！得叫哥!”
馮鳳蹦蹦跳跳地遠去，對追出來的孫翔揮手鞠躬施了一個紳士禮。
孫翔環抱著手臂，輕輕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