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陸斐當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王嬸,畢竟王嬸在食堂工作很久,有些事情大概也只有他們這些老人才可能知道。
她和崔璟來到山頂食堂,麻煩人給王嬸傳了話。
王嬸得了訊息,看了眼鍋裡還在烹煮的菜餚,沒有立馬就出去,仍舊慢條斯理地翻炒著,還故意拖延了點時間。
對於陸斐再次找過來,她是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心想陸斐肯定又是來求她去給梅果燒紙的。
其實給梅果祭祀需要的東西,她早就買好了,想著挑個日子就給她燒過去,即便梅果沒來她夢裡找她,她也不會真的狠心到無動於衷。
只是在陸斐面前,王嬸仍舊沒能輕易放下架子,總不能年紀輕輕的小輩叫她幹甚麼,她就幹甚麼,總要拿點喬,不能落了身份,況且她還很享受這種別人有求於她的感覺。
等王嬸擦擦手,慢悠悠地從食堂後門走出來,遠遠見著翹首以盼,等在那兒的兩人,忍不住得意地輕笑一聲。
“我上次就跟你說了,我要梅果...”
沒想到這次,陸斐沒等她說完,直接就出言打斷了她的話,還反過來問她,知不知道沈凡鈞之前有沒有改過名字。
“啊?”王嬸被這個問題一下子給問蒙了,主要是這個問題和她剛才在心裡嘀咕的那些完全不一樣,她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再次,斜睨著眼開口,“你要知道這個幹甚麼?我又憑甚麼告訴你。”
“王嬸!”陸斐神色一凜,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努力壓制著此刻眼中的不耐煩。
為甚麼有的人就不能好好的回答問題,左顧而言他有意思嗎?
真煩!她現在是沒有丁點耐心與她周旋。
陸斐心中不快,頓時氣場全開,與以往在王嬸面前,表露出來的討好和做低伏小的姿態完全不同,她上前兩步,貼近王嬸,壓低聲線,從牙縫間擠出一句話。
“你只要告訴我,有,還是沒有。”
“我...我不知道”,王嬸被陸斐嚴肅的神情嚇了一跳,嘴巴比腦子反應快,下意識就磕磕巴巴地說了出來,“他...他很小的時候就被掌門抱了回來,掌門向我們介紹他的時候,他就叫沈凡鈞,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改過名字。”
心中憋著一股氣,急迫想要尋找到答案的陸斐,在得到這麼一個結果後,說不失望那肯定是假的。
崔璟察覺到陸斐的情緒變化,伸手將她攬住,並搓了搓她的肩膀,朝她投去一個堅定的眼神,“沒關係,王嬸不知道,我們還可以去問別人,大不了就去找掌門,我就不信了我們問不到人。”
“嗯,那就不繞圈子了,直接就去找掌門吧。”陸斐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行。”崔璟沒有任何猶豫,跟隨陸斐的腳步,朝掌門最可能在的議事堂而去。
誰知掌門還沒找到,在路過下午上課的那棟二層小樓的時候,意外地見著了雙雙跪在門前的夏知樹和陳鴻熙,正朝他們擠眉弄眼 。
不是說分頭行動嗎?
怎麼陸斐他們真的去行動了,他們倆卻往這邊一跪,這是要幹甚麼?
陸斐和崔璟下意識對視一眼,沒有任何言語溝通,下一秒兩人同時迅速轉身,並快步往反方向走。
事出反常必有妖,有妖必有詐,總之離他們遠遠的肯定沒有錯。
可事情發展偏偏就不如他們所願,還沒走兩步,就被追上來的陳大師給逮了個正著。
“還不是一個兩個,是四個人,全部曠課!”
陳大師一手一個,怒氣衝衝地抓著陸斐和崔璟的胳膊往回扯,將他們倆推到夏知樹身邊,“都給我跪好了。”
這時正直下午下課時間,陸陸續續從二層小樓裡面走出來的學生,全都明裡暗裡地往這邊瞧。
夏知樹低著腦袋,試圖用手將臉擋住,不想讓別人認出她來,陸斐只瞥了一眼,就開口勸她放棄,“你覺得你這樣掩耳盜鈴,別人就不知道是我們四個了嗎?”
“我就愛自己騙自己不行嗎?”夏知樹負氣懟了她一句。
陳大師對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四人,吹鬍子瞪眼,顯然氣得不輕,伸出來的食指對著他們指了又指,最後留下這麼一句,“我不叫你們起來之前,都給我跪著。”說完甩袖就準備離去。
“陳大師。”
誰都沒想到這時陸斐會出聲喊住他,全都齊齊轉頭看向她,不明白她要幹甚麼。
陳大師雖然停住了腳步,但沒有回頭,只哼了一聲,“求我也沒用,我是不會收回我剛才說的話。”
“不是的,陳大師,我們做錯了事我們承認,絕不推脫,也不求情,就是我有件事想問問陳大師。”陸斐認錯態度誠懇,語氣真誠。
陳大師沒想到陸斐有事要問他,於是轉身又走了回來,“甚麼事?”
“請問陳大師知不知道沈宗師之前有沒有改過名字?”
夏知樹一開始還在詫異陸斐怎麼把陳大師給喊住了,在得知她要問的問題之後,忍不住暗暗給她豎了個大拇指,都這種時候了,居然還能夠抓住一切機會,不浪費一點可能,她實在是佩服陸斐的敬業精神。
陳大師倒沒有像王嬸那樣不爽快,他很是認真地想了想後開口,“我不知道你為甚麼會知道這個,但確實有件事。”
還真是!
陸斐他們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此時陸斐內心都非常的糾結,既沒有對即將得知真相的興奮,也沒有對解開迷題的愉悅,心裡反而是在牴觸這件事。
就這樣,處於一種想知道又不想知道的奇怪矛盾境況下,越接近真相,越讓人抗拒。
陸斐的問話似是讓陳大師陷入了過去的回憶中,他雙手背在身後,望著遠處即將下山的紅日,幽幽開口,“這也不是甚麼需要保密的事情,告訴你們也無妨。”
“沈宗師當年是被掌門抱回來的,那麼小一個孩子...”,陳大師邊說,還邊伸手在空氣中比劃著大小,似是眼前景象瞬間倒退回到了十幾年前,“就那麼怯生生地蜷縮在掌門懷裡,烏溜溜轉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可憐極了。”
“掌門說此子天賦異稟,長大之後定能在捉鬼界擁有一番立足之地,是衍宗派的未來。眼下需要他與前緣做個了斷,故而要給他取一個新的名字,一番思索後,便給他取名凡鈞,意為超凡脫俗,不被世間瑣事困擾,又能成為穩重又有德行的人。”
“那他之前的名字叫甚麼?”陸斐追問,這個才是關鍵。
“之前的名字啊,我還真記得。”陳大師說到這個又忍不住嘆了口氣,“不同於掌門對他的期望,他的爹孃應該只想他成為一個普通人,能夠生活安穩,無災無禍。”
“寧安,寧安就是他原來的名字。”
沈寧安!
果然如此。
這個答案不說意外,倒是他們四人早就料想到的,也是他們一直不願去相信的。現在,陳大師將真相在他們面前剖開,血淋淋地攤在他們的眼前,讓他們不得不去面對。
隨著陳大師緩緩說出那兩個字,陸斐頓時如洩了氣的皮球,喪失了全部的力氣,挺直的脊背一下子又塌了下去,隨意地斜坐在地上。
她沒想到,原來這麼一個不知道重新整理過多少遍的小世界,私底下竟然還藏著這樣不為人知的齷齪秘密。
陳大師雖說察覺到了四人的情緒變化,但他沒有選擇細問,只是回憶的閘門一但開啟,一時還真不能馬上闔上。
“沈宗師被抱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弱的一點不像個三歲的孩童,他不僅臉色青白,精氣神還極差。”
“聽說他自出生之時開始,就日夜啼哭不止,夜不能寐,他的父母抱著他四處求醫,各種方法都試了,費盡心力,精心養育,才好不容易長到那麼大,眼見著孩子越來越虛弱,都快要不行了,也一直沒能找到他哭鬧的原因。”
“後來他們經人指點,找上了衍宗派的掌門,掌門一看,就知道沈宗師那是因天賦過強,早早開了天眼,在還不懂事的年紀就能看到鬼怪,是被嚇得,才會哭鬧不停。也不知道掌門是怎麼說服沈宗師的父母,將沈宗師抱回了宗門。”
“不過,話說回來了,若不是掌門將他接到衍宗派,就那樣放任他生活在普通人家家裡,那孩子定是養不大的。”
“來了衍宗派,在符紙和術法的束縛與隔絕下,鬼怪近不得他身,那些鬼哭狼嚎也傳不進他耳朵裡,這才止了他的哭鬧,安穩長大到他能坦然接受鬼怪的存在的時候。”
“他剛來的時候,每每有人喊他凡鈞,他都會氣鼓鼓地反駁,認真地糾正他們,說他們叫錯了,他的名字叫寧安。”說到這兒,沉浸在回憶中的陳大師,忍不住搖頭輕笑了一聲。
“梅果...”不知道怎麼的,陳大師突然話鋒一轉,神情落寞,“那孩子,哎,終究是沒有緣分。”說完,陳大師就甩甩衣袖離開了,留下跪在地上的四個人。
陸斐其實並沒有怎麼去聽陳大師剛才的那一番話,她今天接收到的資訊太多了,一直努力在腦子裡梳理。
“你們說,梅果和沈凡鈞知道彼此的身份嗎?”陸斐低頭撥弄著指甲,同時喃喃開口,這是她最後的倔強了。
如果他們互相不知道對方的身份,那沈凡鈞的這些行為雖說是惡劣,但並沒有涉及到倫理階段,還算不上喪心病狂,可如果他明明知曉,還要這麼做,那...
“衍宗派的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我猜想他們倆應該是互相知道的。”崔璟第一個回應,“說不好記錄梅果資訊的那張紙,還是沈凡鈞偷偷去撕的也不是沒有可能。他的天賦就是一把雙刃劍,厲害是真厲害,可折磨也是真折磨,所以即使他知道是親兄妹,也不願意放過她。”
夏知樹卻持不同意見,“我覺得梅果肯定是知道的,沈凡鈞倒不一定知道,畢竟陳大師剛說了,沈凡鈞三歲的時候就被帶來了衍宗派,可能他壓根都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妹妹。還有,陳鴻熙也同意我說的。”
陳鴻熙的意見可以忽略不計。
哥哥需要與親妹妹肌膚相觸,夜晚還要同睡一張床,就是為了壓制自己的天賦,免受鬼怪永無休止的騷擾,得一片安寧。甚至為了能夠讓妹妹名正言順的留在自己的身邊,竟然罔顧人倫,還要求娶妹妹。
陸斐只要一想到這些,渾身就起雞皮疙瘩。
工傷!這是工傷!是心靈與□□的雙重傷害!陸斐無聲吶喊。
“哎,如今一切又回到了原點,還是那個百分之一。”迅速調整完情緒,並進入到工作狀態的陸斐長嘆一聲。
在快速覆盤過這幾天的工作內容後,她發現他們兜兜轉轉,好像也沒忙活出甚麼東西來,“正好跪著也無聊,我們來快速開個小會,討論一下接下來的工作計劃吧。”
“不是吧,陸斐姐,你現在居然還有心思想這個,我都快被噁心的不想幹了。”夏知樹懶腰伸到一半,一臉震驚地看向陸斐,不明白她怎麼能做到如此冷靜,還滿腦子都是工作的,“等系統恢復正常,回到現實世界的第一件事,我一定是去管理局辭職,我不要再做這份工作了。”
“行”,陸斐一點沒有挽留或者勸說夏知樹的意思,答得爽快,“不過,在那之前,我們還是要把這個小世界的任務完成,不然誰也出不去。”
“是哦~”夏知樹生無可戀地身子一歪,就朝一旁倒去,好在陳鴻熙反應快,伸手就將她扶住了。
夏知樹還故意不自己使勁,東倒西歪的,就要陳鴻熙費力幫她保持平衡。
陸斐不去看以逗弄陳鴻熙為樂的夏知樹,兀自蹙眉,“這百分之一到底是甚麼呢?”
“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崔璟輕撫過她的後背,試圖放鬆她緊繃的身體,“我們不是一定要去解決這百分之一的問題,只要在小世界結束之前,崩塌值不達到百分之百,就算順利完成。”
“也是。”陸斐調整呼吸,試圖撫平自己焦躁的內心。
她其實也不是說一定要摳著那百分之一不放,主要是她害怕變數,既然有百分之一的存在,那就會有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的存在。
不找出問題的關鍵,她總不能放下心來。
“不過話說回來,沈凡鈞也是慘”,夏知樹煩躁地揮手驅趕圍到她身邊的蚊蟲。
“就這麼點蟲子在我耳邊嗡嗡嗡,我就有點受不了了,不要說沈凡鈞他耳邊無時無刻都有鬼怪在嘶吼,想想都要崩潰,難怪他會抓著梅果不放了。說真的,沒有親身經歷,還真沒有評判權。要是我是沈凡鈞,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放梅果走。”
夏知樹內心突然泛起了一種被稱之為憐憫的情愫,“要是能找到甚麼方式方法替代梅果產生的作用,可能他們最後也不會變成這樣。”
“不會有這種東西存在的。”陸斐直截了當的否定。
“你怎麼這麼肯定?”夏知樹很是意外。
“如果有這種東西存在的話,沈凡鈞就不會黑化,不會黑化,就不會被男主角和眾門派殺掉,這是小世界的結局註定的。”陸斐解釋給她聽。
“哎,真可悲。”
不知道跪了多久,四個人都開始頻頻打哈欠,主要奔波了一整天,身體是真的累。
“還要跪多久,陳大師不會把我們給忘了吧。”夏知樹忍不住抱怨。
話音剛落,去而復返的陳大師就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中,四人趕緊調整跪姿,擺出一副積極認錯的模樣。
“回去吧,明天是考試日,不要遲到了。”
陳大師見他們表現還算誠懇,懲罰也是乖乖完成,念他們只是一時貪玩,準備再給一次機會,不然直接就讓他們考試不及格,轉入下一個班級去了。
“謝謝陳大師。”
四人相互攙扶著從地上爬起來。
“哎,計劃趕不上變化,‘跪得容易’還沒做好就受罰了。”夏知樹揉了幾下刺痛的膝蓋,催促著他們趕緊下山去食堂,“都這個時候了,也不知道食堂還有飯吃沒,中午就沒吃好,晚上要是還沒的吃,我真是要哭死。”
陸斐拂開崔璟替她揉膝蓋的手,“沒事了,走吧。”
兩人落在夏知樹的身後,崔璟突然捏了捏陸斐與他相握的那隻手,語氣肯定,“你在想事情。”
“嗯。”陸斐毫不意外崔璟能透過她的神情或者動作,發現她的狀態,這是他們之間多年來潛移默化的默契。
“在想梅果的事情?”
“是也不是”,陸斐一個歪頭,回了他一個俏皮的微笑,“我只是在想,為甚麼梅果進衍宗派的時候不用沈寧樂這個真名,而要用化名呢?你說這是為甚麼?”
崔璟刮完她鼻子的手一頓,雙眸中閃過一絲恍然,“要麼是她自己不想用,要麼...就是有人不讓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