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崔璟將廚房和餐廳全都收拾妥當後,隨手抽了張紙巾,邊擦乾手邊從廚房裡走出來。
他環顧一圈,竟然沒在客廳裡發現陸斐的身影。
“陸斐呢?”
崔璟將揉皺的紙巾丟進垃圾桶裡,走到沙發後面,俯視坐著的夏知樹問道。
夏知樹僵著身子沒有回頭,只伸手指了指門外。
崔璟轉身,抬腳往門口走,走到一半他又折回,拿起陸斐之前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推門走了出去。
當肩頭被披上衣物的時候,陸斐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她剛才走出來的時候竟然連外套都沒有穿。
“謝謝。”陸斐沒有轉身,但她就是知道來人是誰。
她用凍得冰冷的手,扯了扯衣襟,儘量將自己裹得更緊些。
“你心裡有事。”崔璟一開口就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是有點事。”陸斐目視前方,語氣平平,可崔璟一聽就知道她現在的心情很不好。
“那...要跟我說說嗎?”崔璟試圖引導她,“可能說出來,心情會變好些。”
“不好意思,我現在不想說。”陸斐沒有選擇迂迴,而是直接給拒絕了。
崔璟聽後眼神一怔,雖有疑惑,但沒再開口說一些甚麼勸她一定要說出來,或者外頭天冷快點回屋之類的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側,陪她看著眼前的一片漆黑。
陸斐表面看著平靜,實則內心非常煎熬,崔璟對她表現得越體貼,越周到,她的內心就越是煩躁。
雖然他在旁邊一言不發,但他輕淺平穩的呼吸聲會隨風傳進她耳朵裡,寒風中撥出的白氣也會闖進她眼角的餘光裡,這些只會讓她心緒不寧。
難道在夏知樹對她問出那樣的問題之前,她真的就沒有一絲察覺到,她和崔璟之間的很多行為,早就越過了普通同事的界限了嗎?
陸斐不免捫心自問。
得出的答案肯定是有的。
只是每每在陸斐有所察覺時,她會竭力遏制住自己往那方面想。
她在逃避,潛意識裡告訴自己,不願意承認就是沒有,從而麻痺自己,沉淪其中,越陷越深。
她是罪魁禍首,明明她可以毫不留情的拒絕崔璟的靠近,可她卻沒有。
明明之前是如何的信誓旦旦說不會愛上小世界裡的任何人,現在她卻將自己的道德踩在腳底下不屑一顧。
她很清醒的知道甚麼是對,甚麼是錯,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是她在縱容這樣的關係,只是在被夏知樹挑破之前,她還陷在那張自己用謊言編織的大網裡,不能自拔。
她應該在崔璟每晚雷打不動,準時等在校門口,騎車送她回家的時候就拒絕。
她也應該在崔璟每次替她背書包的時候就拒絕。
她還應該在崔璟拿紙巾給她擦嘴的時候拒絕。
她更應該在崔璟站她身後,替她挽袖子的時候拒絕。
看,她明明甚麼都知道,但她就這樣默許了,這跟渣女有甚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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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年夜飯,放了煙火,夏知樹還提議大家一起守著電視機來一場新年倒計時。
可陸斐突然頭痛的厲害,後背還一陣陣發涼,呼吸漸漸灼熱,她摸摸額頭,判斷自己好像發燒了。
許是剛才沒穿外套,站在室外吹得那陣冷風,也有可以是鬱結於心,無處宣洩,從而導致身體不佳,但不管怎麼樣,她是真的病了。
陸斐沒有精力參與到倒計時活動中,她向其他三人告辭,去到陳鴻熙給她安排的房間,準備早早睡下。
簡單洗漱過後,她就將整個人藏進被窩裡,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在陸斐半睡半醒之間,只覺得全身燥熱難耐,她雙手扒拉著被子,掙扎著從被窩裡把手伸了出來準備散散熱,涼快涼快。
誰知剛伸出來,就被人抓住又塞回了被子裡,陸斐不禁蹙眉,對這樣對待她的行為很不滿意,沒等被子再次蓋好,她的兩隻手又再次出逃。
“乖一點。”那人語氣裡是滿滿的無奈和寵溺。
“熱。”陸斐含糊地吐出一個字。
隨即下一秒,一隻微涼的手貼上了陸斐的額頭,低於她體溫的觸感,讓陸斐覺得很舒適,她忍不住晃晃腦袋蹭了蹭。
“你發燒了?”說完,那隻手輕觸即離,隨後響起的是離開房間的腳步聲。
就在陸斐即將再次陷入沉睡之前,腳步聲又響了起來,接著床邊輕輕下陷了一塊,她也被人從被窩裡挖出來,扶著半坐起來。
陸斐能感覺到自己被人從後面整個圈住,她靠在那人的懷裡,嘴裡被塞了一粒甚麼東西,接著水杯貼上了她的嘴唇,同時耳邊傳來低低的輕哄,“來,喝水,把退燒藥吃下去。”
微涼的清水緩緩流入陸斐的嘴裡,雖然全程她都沒有睜開過眼睛,但最終還是乖乖地把藥給嚥了下去。
吃完藥,陸斐又被重新放下,連脖頸處的被子也被細心塞好。
“好了睡吧,我會在這邊守著你,明天等你醒來的時候就不難受了。”
略帶蠱惑的聲音引著陸斐即將陷入夢境,但她還是艱難地把眼睜開一條縫,看到了那個單手撐著她床邊,正蹙著眉,彎腰觀察她情況的崔璟。
崔璟隱約聽到陸斐含糊不清地哼唧了一句甚麼,但他沒有聽清,他只好把腰彎的更低些,“你是想說甚麼嗎?”
陸斐再次張口,這次崔璟聽了個清清楚楚,“我討厭你。”
崔璟眼神一怔,隨即垂眸看向又閉上了眼的陸斐開口,不知道他是說給陸斐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你這是發燒說胡話了。”
“沒有,崔璟,我就是討厭你。”陸斐心裡憋著一口氣,提高了些音量又說了一遍,饒是崔璟想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為甚麼?”
崔璟側頭,微眯雙眼,破碎感從眼神中不經意流出,他下意識呢喃了一句,不過只當她是發燒燒迷糊了,也沒指望她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可他沒想到的是,閉著眼睛,半張臉埋在枕頭裡的陸斐,卻是迷迷糊糊地開口了,一說還說了一大堆,“我不僅討厭你每天下晚自習都來接我,我還討厭你每次都替我揹包,但我最討厭的就是你總是對我那麼好。你穩定的情緒,紳士從容的態度,還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哪樣都讓我討厭。”
聽著這些“控訴”,崔璟自己都笑了,“我都聽不明白了,你這到底是在誇我呢,還是在罵我呢,”他不禁搖搖頭,“還真是燒糊塗...”
崔璟的自言自語沒說完,陸斐就給出聲打斷了,“可你有沒有想過,這樣會讓我無可救藥的愛上你,我也不知道怎麼了,莫名的就是想跟你親近,甚至為此願意放下我引以為傲的道德感。”
“我糾結過,我矛盾過,但我最終卻選擇了視而不見。明知不能喜歡你,可我還是控制不住地想要跟你在一起,我被我的道德壓得喘不過氣來。我一定是個很壞很壞的女人,我不能原諒這樣的自己,我們不應該再這樣下去。”
說著說著,陸斐將整張臉埋進了枕頭裡,開始嚶嚶哭泣起來。
崔璟一看到她哭,就有些慌了,他隔著被子,輕拍她的背安撫她,“不要哭,不要哭,陸斐你很好,真的非常好。”
許是藥力開始生效,陸斐在哭聲中漸漸呼吸綿長,真正的睡了過去。
崔璟抽了幾張紙巾,小心地替她將臉上的淚水擦乾,再重新替她掖了掖被子,防止進風。
做完這些,崔璟搬了個凳子坐到她床邊,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守著她。
在將近凌晨四點的時候,陸斐被全身黏膩的汗液給折騰醒了,她難受地翻了個身,一睜眼,就看到坐在她床邊,腿上放著一個膝上型電腦的崔璟。
螢幕產生的熒熒光亮,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裡,將崔璟略顯憔悴的面龐照了個清清楚楚。
“你醒了?要喝水嗎?”
崔璟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她看來的目光,他將腿上的電腦挪到她的床頭櫃上,擰開一旁備好的保溫杯,然後單手將她半扶起來,另外一隻手拿起保溫杯,遞到了她的唇邊。
剛從睡夢中醒來,整個人還處於發矇狀態的陸斐,沒有多做思考,張嘴就將杯裡的水喝了下去,溫熱的清水流過乾燥的喉嚨,頓時感覺舒服多了。
崔璟側頭,時刻關注著陸斐喝水時候的狀態,好隨時調整手裡保溫杯的角度,保證水流不急也不緩,處於一個剛剛好方便她喝的狀態。
“夠了嗎?要不要再喝點?”見陸斐仰頭,嘴唇脫離開杯口,崔璟問了一句。
陸斐搖搖頭。
崔璟鬆開託著她肩膀的手,讓她又縮回到被窩裡,在放好保溫杯後,崔璟轉身,在陸斐毫無準備之下,自然地將手搭上了她的額頭,驚得陸斐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燒退了。”崔璟的語氣明顯是鬆了一口氣。
陸斐回想剛才自己睜眼時,看到的崔璟的狀態,就猜想他是在這兒守了自己一個晚上,明知答案,但她還是想開口問。
“你在這兒守了我一晚上嗎?”即便剛喝水潤過嗓子,陸斐的聲音還是有些沙啞,但不影響崔璟聽清楚。
“嗯。”崔璟點頭。
“我現在感覺好多了,你要不回去休息吧。”陸斐一方面是出於關心,另一方面是不想和崔璟在密閉的空間內獨處,她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
“再等一會兒吧,我看你睡了就走。”崔璟重新坐回那張凳子上,他將電腦搬回腿上,盯著螢幕不再說話,看樣子是真不準備走了。
靜謐的房間,只能聽到電腦風扇轉動發出的嗡嗡聲。
陸斐抿抿嘴,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陸斐閉著眼,卻是怎麼都睡不著。
為了不讓崔璟發現她一直沒睡著,她連動都不敢動,整個身子緊繃著,時間一長,就難受的厲害。
她都裝睡這麼久了,崔璟怎麼還不走?
陸斐剛在心中默唸完,崔璟的聲音就響了起來,“睡不著。”
肯定的語氣,似是早就發現了她的小伎倆,可陸斐堅決不吭聲,準備硬裝到底。
即便沒等到陸斐的回應,崔璟仍舊自顧自地開口繼續說,“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剛才你睡著之前,對我說的那番話。”
記得,怎麼會不記得,別人是藉著酒勁,把平日裡藏在心裡不敢說的話都說出來,陸斐則是藉著發燒那股迷糊勁,把話給說了出來,異曲同工。
況且她只是發燒了,又不是燒迷糊了,怎麼會不記得呢。
可陸斐現在不想和他討論這個話題,她還沒有做好在清醒狀態下去袒露心跡和麵對自己的無恥。
於是她也不準備裝了,直接翻身,左手手肘撐著床,抬起上半身,面向崔璟,“崔璟,我不...”
“你先聽我說,”崔璟直接打斷她,看樣子是打定主意要在現在談這事,“雖然你說你討厭我,但我知道你只是覺得我對你太好了,讓你對我產生了你認為的不該有的情感。”
“即便是到了這種讓你苦惱的程度,我仍舊覺得對你還不夠好,時常擔心你沒有被好好照顧。”
“你對待工作認真,對朋友熱誠,你正直、坦蕩,你有自己的思想,從不依附於任何人。”
“你在那麼多的小世界裡工作過,遇到過各種形形色色的人,我想喜歡你的人肯定數都數不過來,即便是這樣,你還是在那麼多人中選擇了我,能被你選擇,永遠都只會是我的榮幸。”
崔璟站起身,將腿上的電腦放到一旁的床頭櫃上後,他單膝在陸斐的床邊跪了下來。
這個舉動嚇了陸斐一大跳,她下意識的身子往後一退,但撐在床上的左手卻被他一把抓住,握在了手裡。
崔璟的大拇指一下一下,緩慢地摩挲著陸斐的虎口。
他抬起頭,與陸斐的目光交匯。
雖然此時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是那臺電腦螢幕發出的,亮度有限,把四周照的並不清楚,但陸斐還是在崔璟的眼裡,在層層淚光之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謝謝你,即使你失去了關於我的記憶,你也能從人群中再次選擇我。”
話畢,崔璟按下電腦的回車鍵,他和陸斐交握著的左手上的光腦,同時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