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欲語淚先流。
姜庭蕪的視線輕輕掠過邱成的臉,看向他身後。看來是全家出動,連夫人孩子都帶來了,邱成長得令人牙疼,但邱夫人倒是珠圓玉潤,打扮得很是端莊得體,手裡還牽著一個胖乎乎的孩子,長得也比他爹爹賞心悅目。
她冷著眼掃了幾眼,本想看清全家都是甚麼貨色,卻忽遭雷劈,眼前險些一片漆黑,說不上是指尖的刺疼刺激得她,還是看見一個本該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
一個圓臉的姑娘低眉順眼地站在邱成夫人身後,表面看著無異常,但眼圈卻一聲不吭地紅起來。
分別小半年,姜庭蕪沒有貴人多忘事的毛病,自然知道那姑娘是誰。平闌沒有告訴姜庭蕪有關微雲的事情,如今在此相遇,或許真的是命運使然。
她錯愕片刻,眼裡霎時蒙上一層霧氣,糊得邱成那張嘴臉都看不清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這句話太適合微雲了,她自打七八歲起就開始跟著姜庭蕪,侍奉到她十七歲出嫁,深知姜庭蕪在姜家受到的許多不待見。作為庶女,姜庭蕪從小就遭人白眼,姜曲平對她的態度不溫不火,只因她是長女,總會搬出一套理論來壓制她,生母趙姨娘對她很好,奈何只是個小妾,地位低話語權弱,常常受到姜夫人的排擠,也只能忍聲吞氣。
所幸姜庭蕪在不受待見的呵護下,依舊頑強長大,微雲看著她每日幸福快樂地活著,直到目送著她上了花轎,那一日她哭得傷心,實在捨不得,從此以後姜庭蕪的生活她都無法插手。
再次見面,見到依舊活得好好的姜庭蕪,真的會欲語淚先流。
姜庭蕪目光溫柔地看著哭成淚人的微雲,把眼裡的淚花憋回去,衝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意。
邱成以為姜庭蕪這個笑臉是給他的,臉上的表情都客氣了不少。
“這麼巧啊,在這都碰見姜姑娘。”
“可不是嗎,”姜庭蕪笑裡藏刀,“閒來無事,出來溜達一下,我說怎麼早上起來聽到外面喜鵲在叫,原來在這兒碰見邱大人。”姜庭蕪顯然不是很想搭理他,假意寒暄了幾句,便藉口說去外頭買個花籃供奉一下,便拽著綠柳急匆匆地離開。
路過微雲身邊,她猛地停下腳步,但不敢多停留,只是伸手摸了摸微雲淚流滿面的臉,又拍了拍她的手,衝著她笑了起來。
“小姐!”微雲張了張嘴,還沒喊出聲就淚如雨下。
“我好得很,你也要好好的。”姜庭蕪細不可聞的聲音飄然略過微雲耳畔,有一瞬間,微雲很想不顧一切,撲上去抱緊姜庭蕪。
只可惜她無能為力,只能捏緊剛剛姜庭蕪放進自己手心的戒指,紅著眼目送姜庭蕪的背影離去。
“姑娘……你的手怎麼樣啊?剛是被香燙到了嗎?”綠柳惴惴不安地盯著她泛紅的指尖,已經被燙到起了個水泡。
姜庭蕪垂眼,面無表情地看著指尖。上一次燙傷還是在永安城,幾個沒皮沒臉的蠢貨在背後說她壞話,被她狠狠教訓一番。那時候姜庭蕪弄丟了一個她頂喜歡的戒指,由於當時過於憤怒,她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戒指的遺失,長吁短嘆片刻後,也就沒過多放心上。
穿越時剛好打扮得非主流點,手指上套了不少戒指,未曾想竟成為連線現實世界的唯一念想。現在她的手指上只有一個素圈戒指,這是她成年時收到的禮物,陪了她多年,一直到上完大學,開始工作掙錢了,她也不肯換個新的。
姜庭蕪無意識轉了轉戒指,這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回答綠柳的話。
“無妨,小傷而已,回去再處理罷。”
“那剛才哪個是誰呀,為甚麼……看著姑娘哭成這樣?”綠柳酸溜溜的聲音響起,很顯然有點吃醋了。
“是……我之前的侍女,綠柳你難道不知曉嗎?我又不是一出生就開始算命。”
綠柳瞪著圓溜溜的杏眼看著姜庭蕪,迷惑地搖搖頭。
“姑娘未曾說過此話。”
她們坐回馬車上,姜庭蕪沉吟片刻,三兩句將自己未到趙府前的故事講完。綠柳聽得認真,她很是驚訝,從未想過眼前這個未語先笑待人溫和的姑娘,竟然吃了這麼多的苦。姜庭蕪講完一抬眼,瞧見她哭得泣不成聲。
“我還沒哭呢,綠柳你怎麼先哭上了?”
“姑娘……你……你怎麼……”綠柳還是年紀太小,這世上的苦尚未吃遍,抽抽噎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一味地心疼姜庭蕪,抱著她嗚嗚咽咽哭了一路。
雖然姜庭蕪對這種事已經免疫,但夜深人靜之時,她輾轉反側間,不由得想起微雲那雙哭紅的眼睛。
她不清楚為甚麼微雲作為她的大丫鬟,卻在數月內離開姜家,奔赴千里來到皇城,成為邱成府上的丫鬟。
她想不明白。但這個世上,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她總不能能事事都這麼想過去。
但微雲盡心盡力照顧她這麼多年,雖然絕大部分的溫馨時光是身體前主人體會到的,如今回想起來也難免令人不捨。
情至深處,姜庭蕪又忍不住紅了回眼眶,想著下回有機會,再尋個法子再去會一會她。
但一覺睡醒,姜庭蕪一睜眼就收到平闌著急忙慌傳來的訊息。
邱成死了!
姜庭蕪簡直一臉懵,昨兒個傍晚還在城郊的廟裡求神拜佛,怎麼今天一早醒來就死了?
但平闌也不知具體情況,他昨日看醫書熬到子時,高景寵愛的幾個妃嬪前幾日閒來無事聚在一起宴請,齊齊吹了風,第二日早起頭疼的頭疼,病倒的病倒,頓時太醫院又炸開鍋了。
各個妃嬪的侍女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圍著太醫,嘰嘰喳喳地鬧得太醫院不得安寧,平闌暫時沒有功夫管邱成的事,忙著給亂成一團的後宮看病。
早上人未睡醒,僕從急匆匆地從外面衝進來,對著平闌喊出這個驚天的訊息,差點沒把他嚇蒙,以為自己睡糊塗了。
此刻,邱成半夜卒的事情已經傳便整個朝廷。朝堂上,眾臣已然到齊,各自探頭探腦竊竊私語。邱成的手下戰戰兢兢地跪在堂前,眼淚鼻涕直流。
“昨晚……昨晚睡下時還好好的,今早奴才……奴才推開門,聞到很濃的腥味,奴才大驚,趕忙檢視,發現……發現我家大人渾身都血,被人揮刀斬殺,已氣絕身亡……”
高景聞言大怒:“竟有此等詭事!火速徹查,緝拿真兇歸案!”
手下神色有些古怪,過了片刻才顫抖地開口:“回皇上,真兇已知曉……”
“哦?那還不趕緊緝拿回來?”
“真兇已自戕損命,案無對質。”
這就像往油鍋裡潑了盆水,原本緘默無言的眾臣瞬間炸開了鍋。
殺了邱成的不是別人,正是微雲。
昨日她跟隨邱成前去寺廟,卻意外遇見姜庭蕪,她從未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見到姜庭蕪,一時間以為是自己思念過度,直到看見自家小姐紅了眼眶,將一枚做工精緻的戒指塞到她手心裡時,微雲就動了殺心。
她其實知道邱成私底下乾的事,也幫著平闌私自調查了不少上不了檯面的東西,深知邱成這人根本不是個好東西,因此看著他道貌岸然地跪在佛前,似乎想透過這種方式消除自己的罪孽,微雲只感到想吐。
微雲心裡清楚,邱成在為難姜庭蕪,也在為難平闌,倘若邱成不死,此題無解。
如果是為了她家小姐,那微雲甘願用自己的命,來護他們周全。
她與守門的太監相識,便趁邱成睡熟後偷偷溜進屋內,為了確保刺殺過程不出意外,邱成可以死透,微雲事先用蒙汗藥捂緊他的口鼻。
但真當尖銳的匕首懸在邱成的脖子上時,微雲還是猶豫了。
她年輕的生命裡沒有幹過這麼大逆不道、違背祖宗十八代的事情,但離開姜家後顛沛流離的生活,讓她不再是困在圍牆裡操勞一輩子的僕人。微雲這短短几個月經歷了很多事,有些痛苦到不堪回首,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下去的,可能小姐是自己唯一的念想。
微雲的眼前浮現出姜庭蕪的笑顏,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木質的地板上,她滿臉淚痕,卻再次面無表情地舉起閃著寒光的匕首,對著他的脖子刺下去。
一刀,兩刀,三刀。微雲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的指尖輕顫,粘稠的血液沾染上刀柄,她刺不下去了。
蒙汗藥果然有用,邱成從頭到尾一動也不動,連個聲都沒響,就這麼活活被一個婢女刺死在夢中。
她顫抖地抬起滿是血汙的手指,上面還帶著姜庭蕪給她的戒指,探了探邱成的鼻息,已經沒氣了。
微雲長舒一口氣,癱軟在地,忽而暢快笑起。
來之前,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丟到火盆裡一把火全都燒乾淨了,沒有留下甚麼把柄,他們想查也不會查到。
她把沾滿血跡的戒指取下來,用袖口擦乾淨上面的血汙。藉著外面傳來的點點微光,微雲將其捧在手裡細細端詳,一滴淚順著臉頰緩緩流下。
她將戒指丟進嘴裡,梗著脖子艱難嚥下。
天好像快亮了。微雲毫無神采的眼珠緊緊盯著外面,一聲悠長淒厲的鳥叫聲悠悠傳來。
微雲舉起匕首,毫不猶豫地插進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