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可惜今夜沒有月光。

2026-05-19 作者:驚雛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可惜今夜沒有月光。

綠柳端著一碟小菜和清粥,快步走到裡屋裡。姜庭蕪臉色很差,虛弱地倚在床邊,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見綠柳進來,也只是一聲不吭地垂著眼,像一尊安靜的美人雕像。

“姜姑娘……你要不喝點粥吧……”綠柳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你都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了,這身子怎扛得下……”

姜庭蕪抬起腫成核桃的雙眼,用一種近乎麻木的神情盯著把粥端到她跟前的綠柳,這次她沒有拒絕,接過去喝了幾口就放下了。綠柳本想再勸她多喝點,但猶豫了片刻,還是沒說出口。

二人就這麼沉默對視著,姜庭蕪一眨眼,眼淚又砸下來,她用絹巾擦著擦著,忽然哭出聲:“這個傻姑娘……”

綠柳瞧見她又哭起來,眼圈也紅了。雖然她只見過微雲一面,但深知這種主僕情誼,她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姑娘,就這麼死了,換誰都會感到難過。

微云為了姜庭蕪,不惜押上自己的命殺了邱成,為保後患無憂,她殺了邱成後就毅然拔刀自盡,死得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姜庭蕪起初不肯信,以為這是宮中流出的傳言。邱成之死鬧得皇城內外人盡兼知,也讓不少人震驚一個小宮女竟膽大包天,殺了自家主子。

但震驚之餘,鋪天蓋地的惡意襲來,姜庭蕪聽見滿大街人都在議論此事。那麼好的一個姑娘,就淪為他們口中的賤人,吃裡扒外、臭不要臉的小婊子。生前任勞任怨,死後卻被口誅筆伐,混為一灘爛泥,砸入無歸宿的地獄。

那些言論讓姜庭蕪的心徹底墜入谷底,難以接受的事實和閒雜人的口舌終將她的意識一併壓垮。

民間大夥都是看熱鬧,而朝廷那邊對這件事極其重視。弒主可是重罪,得受重罰,雖然微雲已經死了,仍被梟首示眾。由於她孤苦一人,沒有可以株連的家屬,邱夫人一身怒氣無處可撒,便叫囂著要把微雲屍體丟到荒野去喂野狗。

幸得平闌素來行蹤隱秘,與微雲幾次私下交流都無太大異常,此事尚未查到他頭上,反而他藉此機會,將邱成徇私舞弊之事悄無聲息地抖落出來。

高景雖資質欠缺,但尚可明辨是非。做個開明盛世的君主尚且不足,但也不能算昏君,畢竟眼前殘破的新朝是他一手撐起的。

雖說寵愛邱成,也只不過見其圓滑,較合他歡喜。如今瞧見邱成已卒,又爆出徇私舞弊、結黨營私之事,鐵證如山,高景自然也不會慣著他,立刻派人徹查。

宮中凡是資歷大一點的老臣都知道,邱成早在新朝初建之時,就一直對平闌有著很重的敵意,他們一同上書,合力將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全都翻出,沉載多年的冤事得以蒙洗。

而先前還在高聲叫囂撒潑打滾的邱夫人瞧見自家老爺乾的好事,頓時啞火。也算是她走運,邱成的醜事都是在他死後爆出來的,家屬只需承擔“追贓”,並不需要一同連坐,但這也苦了養尊處優的邱夫人,從雲端墜入泥地裡,想必之後的日子並不好過。

慶雲三年春,平祿之子平闌終得良吏斷案,沉冤多年使得洗雪。

高景龍顏大悅,看這小子還算聰慧,想提拔他一番,卻被平闌婉拒。他聲稱自己舊疾復發,唯恐不能勝任其職,懇請皇上另尋他人。

高景對於他冤枉這事有些許愧疚,也不好多說甚麼,只能應下。

微雲的身首在懸掛警示七天七夜後,首級被取下挫骨揚灰,軀幹則拋入皇城外的一片野墳崗中。

那日夜,姜庭蕪和平闌偷偷溜出來,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趕到那裡,找到被一卷破草蓆卷著的無頭屍體。

屍體放置許久,已腐爛到散發惡臭,姜庭蕪一瞧見那破席就忍不住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被平闌一把摟進懷裡。

他不瘦弱,靠著像是堅實的港灣,姜庭蕪沒有哭多久就止住了,只是一聲不吭地靠在平闌懷裡,看著僕人們拿著趁手的工具刨著雜草叢生的地面,時不時抽噎一下。

早春的夜晚還是很蕭瑟荒涼,更何況在荒無人煙只有烏鴉嘶啞叫聲的亂墳崗。

“怕嗎?”平闌不動聲色地轉了個方向,擋住簌簌吹來的寒風,一旁的僕從舉著火把,橙黃的火焰跳動著。

抬眼瞧去,不遠處就有幾團淡藍綠火,離地數尺,被帶著點寒意的風一吹,就飄飄然滑向遠方,撞到一簇草尖上,瞬間消散無影,看上去恐怖又怪誕。

“怕甚麼?”她眼裡的淚還未流完,在搖曳的火光中不斷滾落,“鬼火嗎?”

姜庭蕪小時候聽過村裡老人講鬼故事,半夜三更走夜路有可能會遇見“鬼火”,特別是在亂墳崗那裡。以前沒有大規模的墓園,人死就在山上隨便挖個坑就埋,因此頗為常見,便被人們口口相傳。

當然在古代橫屍遍野的時代,“鬼火”比現代還要多得多。

姜庭蕪小時候被鬼故事一嚇,留了點陰影。但到初中上科學課時,老師講紅磷白磷時順帶就提到了“鬼火”。她說這沒甚麼好怕的,不就是因為動植物的骨骼裡含磷酸鈣,腐爛時還原成磷化氫和聯膦,在常溫裡易燃,就形成從古至今人們害怕的“鬼火”。

平闌沒有吭聲,他的眼尾在火光下有些泛紅,注視著幾人慢慢地把草蓆拖到剛挖好的淺坑裡。

“不怕。”姜庭蕪晃了晃腦袋,及腰的長髮在平闌的手背上蹭了蹭。看著他們將黃土一捧一捧撒到微雲身上時,她啞著嗓子強撐鎮定地說:“微雲死了,除了綠柳外,還有誰在乎我?”

她感到平闌摟著她的手不動聲色地縮緊了。

“姜庭蕪。”平闌微不可聞地撥出一口氣,聲音比她還啞,“我在乎。”

姜庭蕪文采不夠,上學時期也不喜歡看古文,對歷史的興趣缺缺,因此不太瞭解古代人是怎麼談戀愛的。而平闌又是個悶葫蘆,極少會直接表達自己的情感,總是暗戳戳地暗示。

比如前幾日,他又送了把造型精緻的摺扇給她,做工很華麗,應該出自皇家工匠之手。上面還題了字,當時姜庭蕪心情不佳,草草看兩眼就收起來了。如今過了幾日細細咀嚼,她方才想起,這好像是他寫的情詩。

他們攜手的這段時間,其實聚少離多,極少有能站在一起好好閒聊的時候,但日久見人心。

那次在廢棄的老屋裡,二人相擁而吻之時,答案宣之於口,但他們不敢賭。邱成就像一個隨時懸在頭頂的利刃,稍有不慎就會使人分崩離析,就像是三年前平闌顛沛流離生活的開端。

姜庭蕪經歷這麼多事後,已不再是剛穿越過來的愣頭青,她樂得來去瀟灑,卻被紅塵絆住腳步。

想到這,姜庭蕪微微仰起頭,注視著平闌很是養眼的臉。恍惚間想起,當初還是因為看他長得帥,才想撩一撩平闌看看能不能抱個大腿。

平闌的指尖穿過她柔軟的髮絲,下巴輕輕貼在她的頭頂,盛夏時節草木凌冽的味道盡數湧入鼻尖,姜庭蕪聽到平闌的聲音響起。

“我已經在宮裡見過趙政了,再過幾日我會登門拜訪趙府,光明正大地來見你。”他說得冷靜,但姜庭蕪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不易察覺到的緊張。

“現在我還無法擺脫皇宮,但陛下給我在宮外安排了一個新的府邸,還需修葺——你想要甚麼樣式的?”

姜庭蕪淡淡地看著眼前即將埋好的小墳包,彎了彎唇:“我在哪都沒有多待許久,要說樣式我真的學識略淺並不瞭解,要說念想……我還是想回江南。”

“好,那就照著江南一帶的樣式來建。”

僕人們把墳堆上的土壓實,姜庭蕪推開平闌的手走過去,從布包裡倒出黃表紙點燃。她準備了不少,紙堆很快被火所吞噬,燃成一座不小的火山。

這個墳略顯粗糙和疏漏,但也比暴屍荒野強得多。姜庭蕪把一小壇酒釀開啟放到火邊,就這麼蹲在那裡,對著灼熱的火焰絮絮叨叨地說起話來。

“我為他們算了那麼多命,結果到頭來,依舊沒算出甚麼名堂來,連你我都沒看出來……”

她從懷裡掏出壇酒,與擺在墳前的酒罈撞了一下。

“喝吧喝吧,你頂喜歡的酒釀。”酒入喉,燒得姜庭蕪的眼睛鼻子火辣辣的,眼前的火逐漸虛化……

平闌識趣地走遠,讓幾個喊來幫忙的僕人先回去休息,只留下兩個貼身的僕人守著。他站得不遠不近,凝視著姜庭蕪單薄的背影,眼裡滿是難以言喻的心疼。

小半個時辰後,原本熊熊燃燒的火已經滅得差不多了,姜庭蕪喝完自己的酒,把酒釀淋到墳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平闌上前扶住她。

隱隱約約不知從哪傳來久違的打更人的吆喝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深黑色的天上浮著幾團緩慢移動的白雲,半彎鐮刀似的月牙堪堪掛在雲端,像是漆黑的夜睜開窺探人間的眼。

不知是不是喝了點酒的緣故,姜庭蕪有些恍惚,腦海裡浮現起幾個月前的深夜,皎潔的月光下,她仰著頭向平闌告白。

可惜今夜沒有月光。

他們的馬車停在不遠處,溫順的馬哧呼哧呼地打著響鼻,發出一聲嘶鳴。

平闌微涼的手指輕撫過她的嘴唇,卻沒有吻上來,他低著頭,細密的吻輕輕落在姜庭蕪被淚水打溼的眼角。

他年少輕狂,還未學會頂天立地之時就被砸去傲氣,在有些荒誕的年歲裡,何其幸運,能夠遇見她。

她天降意外,以為自己只能茍且於亂世中踽踽獨行,卻在數次紛繁中打亂軌跡,與他重合。

原來那夜進門,晃了他眼的不是月光,而是姜庭蕪。

原來四目相對之時,比她先明白的是自己無措的心跳。

這似乎是註定的結局,姜庭蕪算不明白,只好勾勾手,將他拐回了家。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