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姜庭蕪是她見過最與眾不同的人。
窗外雨聲淅瀝,帶著些許沉悶的雷聲,姜庭蕪被驚動,睡眼惺忪地從夢中醒來。
外面的天才矇矇亮,她近來有些失眠,也不知甚麼緣故,可能是快開春了氣候回暖,沒有像在冬天一樣嗜睡。
她有些口乾,便慢慢爬起來倒水喝,要不是綠柳不和姜庭蕪一起住,她才不想半夜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來。但她屋子邊就是宅院內侍女住的地方,一間不太寬敞的屋裡擠個七八個姑娘,綠柳本是在趙夫人府上打雜的,臨時被派給姜庭蕪,也就硬是擠到這地方睡。
趙府裡姑娘少,趙大人子嗣稀薄,只有一個少爺和小姐,少爺尚在襁褓中,而那小姐也才七八歲大,平日裡在侍女奶孃的陪伴下滿院跑,倒也活潑伶俐,很討人喜歡。
姜庭蕪脾氣好,待人也溫和,不像趙府其他大老粗的算命者,事多還粗俗,平日裡除了會算命會說漂亮話,一點都不中用。
那些打掃漿洗衣裳的侍女們都很喜歡姜庭蕪,平日裡見她有事沒事出來溜達時,便嘰嘰喳喳地走過來跟她聊天。偶爾姜庭蕪會掏出一些算命的東西幫她們算一卦,大夥都十分積極,爭先恐後地湧上來,生怕自己趕不上。
姜庭蕪會在幫忙算卦時,從她們身上打聽一些平日裡沒聽過的稀奇古怪的事情。
像平日裡細碎的家長裡短,這條街上誰家公子瞧上誰家小姐,誰家小姐又對哪個高中的狀元郎一見傾心,還有譬如李家門口留著過冬的臘腸不知被誰摘走,李家婆婆罵罵咧咧地叫嚷了半天,以為是哪個小毛賊不長眼,半夜順走了,結果鬧了一場下來,發現是自己家小孫孫一時嘴饞拿下來烤了吃。
“哎呦,給李婆婆氣得呀,舉起笤帚追著小孫孫半條街,滿街都是她的叫罵聲和孫孫的哭聲。”打掃院子的侍女阿花眉飛色舞地講著,畢竟那日她站在門口目睹了全程。
每到這時,姜庭蕪坐在竹椅上,手裡揣著個小火爐,半眯著眼聽著她們熱熱鬧鬧的談話,心情格外愉悅。綠柳端著盆剛從廚房端出來,還冒著熱氣的點心湊到她面前,姜庭蕪隨手拿起一個咬了口,卻瞧見趙大人家的小姐在奶媽的陪伴下從不遠處的邊門走過來。
“姜姑娘好。”奶媽隔著老遠喊了她一聲,趙家小姐聞聲回頭,瞧見是姜庭蕪,立馬甩開奶媽蹭蹭蹭地跑過來。
“姜姐姐好!”小棠兒穿著身淡粉色的對襟小襖,上面繡著朵朵綻放的桃花,她頭上梳著總角,還別了朵淡粉色的喜氣洋洋的小絨花。
小棠兒脖子上掛著個銀做的長命鎖,手上也帶著細細的銀鐲子,可見趙家對這個長女的寵愛。
姜庭蕪見人未語先帶笑,長得也很討小孩子喜歡,小棠兒早就厭煩那些裝模作樣的大老粗天天在爹爹面前將她圍著誇讚的情形,偶然一次瞧見姜庭蕪,歡喜得不得了,立馬就黏上她。
姜庭蕪很會逗小孩,小棠兒也到唸書識字的年紀,每日清晨跟著趙夫人學《女誡》《千字文》,還要拿著小繃子學穿針引線,練習簡單的花卉紋樣。
姜庭蕪其實對這些東西都嗤之以鼻,女紅這種精細活她學不來,再加上她長到這麼大,也只會把衣服褲子上的破洞縫起來,讓她繡花她可真繡不出來。
不過學完啟蒙禮儀和女紅後,小棠兒被允許在庭院裡玩耍,蕩蕩鞦韆,逗逗缸裡養的魚,但這四方庭院就這麼大,待了這麼多年早就看膩了。
同母的胞弟連站都站不穩,小棠兒長到這麼大也沒個合適的玩伴,難免有些鬱悶。
她每年只有逢節才被允許跟著娘和祖母一同去逛廟會,那些新奇的東西她怎麼都看不過癮,但娘和祖母每次都踩著小腳拽著她走得飛快,那些東西如同走馬觀花般,一晃就沒了。
待到開春時節天氣暖和,才偶爾帶著她去郊外踏青,但這也是少數。絕大部分時間,小棠兒只能窩在趙府裡,身旁跟著哪都不許碰那都不讓去的侍女。
因此姜庭蕪一來,小棠兒歡喜得不行,每日纏著她陪自己玩。在她眼中,姜庭蕪神秘莫測,可比板著臉訓斥她的嬤嬤侍女好玩多了。
她肚子裡有許多新奇的故事,也不像娘和祖母那般嚴肅,她說話嗓門亮堂,坐在椅子上也不是娘教她的“正襟危坐”,而是邊翹著腿邊嗑瓜子,說到開心事就拍著腿大笑,完全不在意要“笑不露齒”。
似乎沒有規矩束縛著她。
在幼小的小棠兒心裡,姜庭蕪是她見過最與眾不同的人。
但姜庭蕪不允許小棠兒學她,她總會耐心,不厭其煩地教她走時姿態端正,步伐沉穩,不可疾走亂跑,坐下時也要端正,說話要輕聲細語,謹言慎行。
“為甚麼要謹言慎行?”
“因為小棠兒你要記著,很多不好的事情是從嘴裡說出的。”
“姜姐姐怎麼也要教棠兒這些?娘也這麼說,嬤嬤也這麼說,為甚麼棠兒要學這些,棠兒想去外面玩——”小棠兒手裡捏著個漂亮的紙鳶,看樣子是新做的,做工精細花紋鮮豔,但這麼漂亮的紙鳶應該在天上飄著,而不是拿在手上欣賞。
眼瞧著小棠兒撒起嬌想出去玩,姜庭蕪趕忙牽起她的手哄她。
“再過幾日,等天氣再暖和些。”哄人的話說到一半,姜庭蕪突然卡殼。
她茫然地睜大眼,眼珠直愣愣盯著小棠兒。
“姐姐?”小棠兒有些迷茫地看著姜庭蕪,有些不明白為甚麼她露出這個表情。
姜庭蕪沒吭聲,她臉上的笑意收斂起來,隨即拉起她的手細細檢視。
小棠兒手腕上的銀鐲隱隱有些發黑,看完手相後,姜庭蕪的臉徹底黑了。
她不分由說,一把牽起小棠兒的手,跟奶孃和綠柳打了聲招呼,便徑直帶著她奔向趙大人的屋裡。
趙大人似乎在談事,門口的小廝攔住了姜庭蕪,她趕忙說明來意,讓他進去報個信。沒一會,趙大人掀開門簾走出來。
“姜姑娘怎麼忽然找我,可有急事?”他看著似乎心情不錯,臉上還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但瞧見姜庭蕪身邊牽著的小棠兒,趙大人的臉瞬間沉下來。
“姜姑娘帶著小女過來……是何意?”
姜庭蕪恭恭敬敬地衝著他行了個禮,把一臉天真的小棠兒推到她面前。
“趙大人,恕庭蕪直說,大小姐可能有些要緊的情況。”
“甚麼?!”趙大人驚愕的聲音驚動了裡屋的人,他緩緩踱著方步走出來,人未到聲先出。
“趙兄,發生何事?在下或許可以幫襯一二。”
一箇中年男子緩緩掀開簾子走出來,與趙大人的圓潤不同,他面容清瘦,下巴上蓄著一小簇修剪得整齊的山羊鬚,鬢角微微發白,但看向姜庭蕪的眼神帶著點審視,他的眼睛細長,不茍言笑時臉上的皮繃得緊,看上去有點尖嘴猴腮,像只狡猾的狐貍。
姜庭蕪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誰,但就憑第一眼,她就本能不喜歡他。
中年男人衝她微微頷首,露出一抹不達眼底的笑意。
“看來這姑娘就是趙府新來的吧,在下略有耳聞,今日一見,長得真標緻。”男人不痛不癢的客套話姜庭蕪也沒仔細聽,她扭頭衝著他行了個禮,溫和又不失禮貌地笑了笑。
“好了,承蒙邱成兄關心,既然要事已談完,姜姑娘又找我有事,那便請進吧。”
邱成?!姜庭蕪冷不丁聽到這個名字,差點條件反射去看他,但又剋制住,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
這個長得尖嘴猴腮的老男人就是邱成!難怪姜庭蕪看到他第一眼就不喜歡,敢情竟是他!
一想他就是他害得平闌吃了不少苦,姜庭蕪氣得咬牙切齒。
但眼下是個好機會,眼瞧著邱成欲走,姜庭蕪趕忙喊住他。
“邱大人留步!”
“姜姑娘還有何事找我?”
姜庭蕪瞥見趙大人略有懷疑和不滿的神情,佯裝沒看見,衝著邱成眼珠一轉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語速很快地說:“小女看邱大人近來似乎氣運不佳,大人也要當心。”
邱成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她有些真本事,竟一語道破他近來的處境,不由得轉變了點態度。
“多謝姜姑娘關心,我會注意的。”
送走邱成後,姜庭蕪牽著小棠兒跟著趙大人一同走進裡屋。
“姜姑娘這麼著急忙慌來找我,想必是甚麼要緊事,但姑娘說……和小女有關……此話可不得亂講,我趙某人這輩子子嗣少,幸得一兒一女湊成‘好’,經不起任何驚嚇,還須勞煩姑娘細說一下吧。”
“趙大人請看。”姜庭蕪把小棠兒的手攤開伸到他面前,指出疑點,又讓趙大人看了有些發黑的手鐲,末了讓小棠兒抬起頭,點了點她臉上幾處淡到幾乎看不出來的斑點。
趙大人的臉陰沉下來。
“阿明!快去請大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