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麻木不是無視,如果可以,姜庭蕪選擇將他們的嘴堵上。
一夢乍醒,姜庭蕪恍惚間意識到方才只是黃粱一夢。
她看見平闌靠在昏暗的涼亭中,酩酊大醉。姜庭蕪遙遙望著沉睡中的平闌,安詳的睡顏讓她忍不住想靠近他,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驟然響起,他身處的亭子竟在眨眼間轟然倒塌,將裡面的平闌吞沒!
姜庭蕪心一顫,停下腳步,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一幕,藉著月光,她看見平闌在交錯斷裂的斷木頭中艱難伸出一隻手,便想撲上去將他拽出。
這時一個眼熟的身影突然從旁邊竄出,攔住她的去路,姜庭蕪定睛一看,竟是微雲!許久不見,她還是跟記憶裡一樣,紅著眼緊緊抓著她想伸出的手哭喊道:“萬萬不可啊小姐!小姐你擦亮眼睛看看,壓在下面的究竟是誰!”
下面是誰?
姜庭蕪費勁地伸長脖子,越過微雲的肩,向亭子方向張望,那隻手消失不見,一個身影忽然放大,猙獰地出現在她眼前。
是姜曲平。
他蓬頭垢面,臉上全是青紫的傷口,乾涸的血跡和骯髒的泥濘混合在一起,讓他看上去像一頭流浪的野獸。
“你為甚麼沒嫁去應家!你為甚麼跑了!這本該是你分內之事,你為甚麼不聽話!你知道嗎!就是因為你沒去沖喜,應家少爺沒挺過死了!咱姜家怎麼出了一個這麼不孝的逆子!敗壞家風,累及宗族!”
“……”
姜曲平的臉扭曲著,瘋狂地衝著她咆哮,姜庭蕪木然看著,雖然他的嘴巴還在機械地一張一合,但漸漸沒了聲音,像是在看一場無聲的默劇。
姜曲平的臉在夢中模糊,而微雲聲嘶力竭的聲音響起。
“小姐快走!別發呆了!快走啊!”
她幡然醒悟,轉身想跑,卻一腳踏空,直直墜入無邊的黑暗。
……
“姜姑娘!”
外面天光大亮,百姓們熱熱鬧鬧地祈福過新年,帶著一大家子人互相登門拜年,而掌櫃娘子玉梅不安地敲響房門——眼看著到晌午了,姜庭蕪還是沒甚麼動靜,怕不是喝醉了。
昨夜姜庭蕪多喝了幾杯,酒勁上來了,玉梅便陪著她先回到客棧,看到她收拾好躺在床上睡去才安心離開。
“姐姐我沒事,等會就出來!”姜庭蕪衝著門口大聲回應,小燕子聽到她的聲音很開心,咿咿呀呀地叫著回應她。
“好,姑娘注意身體,可別餓著了。”玉梅嘴裡輕輕哼著不成調的童謠,邊哄著懷裡的小燕子邊走下樓去了。
姜庭蕪靠在床頭,大概是昨晚喝了酒,將潛意識裡的一些細節放大,做的夢都格外逼真嚇人。
姜家的事是前幾天她聽到的,大概是青陵城那邊過來的商人,應家在當地也是大家,所以他們家二少爺年少病逝的事被傳得沸沸揚揚。其中就不擴音到曾經要被嫁去沖喜但半路逃走的應家新娘,也就是青陵城姜縣令的長女——姜庭蕪。
姜庭蕪靜靜地坐著,聽著身邊幾人喝著酒,嘴裡嚼著花生米,裝模作樣地對這件事評頭論足,言辭粗略又帶著惡意的揣測讓她頓時有些失神。
灼熱的火舌包裹了她的指尖,她吃痛才反應過來,觸電般縮回手,但她最近瘦了很多,無名指上的復古裝飾戒指順著指尖滑出,“噗”地落進熊熊燃燒的火盆裡。
姜庭蕪還未察覺戒指的遺失,因為手指剛被火一燙疼得厲害,趕忙起身去大堂角落的水缸沖水。
指尖浸在冰冷的水中,凍得手開始發疼,皮肉之痛和滲入骨髓的寒意混合在一起,簡直就是酷刑。但姜庭蕪一聲不吭地泡著手,滿腦子都是剛才他們的話。
真有意思,都過去這麼久了,還有人惦記著她,也只是因為這些。
姜庭蕪其實在職場混了這麼久,對這些話本以為自己早應該免疫。
但她忘了,想要免疫,大概需要別人反覆反覆再反覆地鞭笞自己,就像是製作合適的“誘雉”,需要用細細的尼龍網將半大的野雉籠罩起來,幼雉要是掙扎,便用長長的鋼針刺入它的胸膛,如此重複,直至胸口的毛被鮮血浸溼,直到拿開尼龍網也不再動彈,才完成一場對“誘雉”的馴化。
這些話就像是尖銳細密的鋼針,刺入姜庭蕪的胸口,她以為自己已經無動於衷,但卻驚訝地發現自己沒有被馴化。
所有人都在說,你要核心堅強,去無視別人的眼光,但是,不是每個人都是堅強的,你要允許別人不接受,也要學會拒絕。
麻木不是無視,如果可以,姜庭蕪選擇將他們的嘴堵上。
都到古代了,還被人任由在背後嚼舌根,姜庭蕪可咽不下這個窩囊氣。
手指泡了半個小時,疼痛稍微緩解了一些,但還是感覺到血管在突突地跳。姜庭蕪去找夥計討了點芝麻油塗在傷口處,看了眼幾人興致似乎正濃,一時半會應該不會走,便轉身走出客棧。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毫無察覺的幾人推杯換盞正喝到興頭,一盆熱水出其不意地從頭頂潑下,瞬間把他們澆透。
劈頭蓋臉淋下來的熱水讓幾人頓時懵了,慌忙跳起來,怒氣衝衝地尋找罪魁禍首。夥計手忙腳亂地幫他們拿來布來擦拭,並連聲道歉說是二樓的夥計沒看好水桶,一不小心踢翻了,水順著欄杆全流下來。
幾人氣得不行,但又不好說甚麼,現在臘月寒冬的,熱水打溼的衣裳被風一吹,沒一會就涼透了。幾人凍得直哆嗦,酒也不喝天也不聊,紛紛跑回房間沐浴換衣。
姜庭蕪倚在樓梯口,靜靜看著這場鬧劇的結束。
果然還是一群慫貨。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但在午夜夢迴,這些事情又如潮水般湧出,將其吞噬。
姜庭蕪在屋子裡躺了幾日,感覺自己已經休息夠了,雖然年才過了幾天,但她覺得自己不能閒下來,就早早出攤。
姜庭蕪最近被心事所擾,覺得人活當下應該多掙點錢,掙夠錢才可以去美美躺平。
沒料到隔壁謝伯伯出攤也很早,早早蜷縮在寒冷的陽光下襬攤賣他的年糕。
“姑娘早,今兒怎麼出攤了,不多歇幾日?”
“新的一年,多掙點錢才行。”姜庭蕪笑了笑,整理好頭上的帷帽。
新的一年,開張生意依舊紅火,人們熙熙攘攘地走來,都想知道自己來年的運氣如何。
其中還有幾個衣著顯貴的權貴,姜庭蕪倒是沒認出他們的身份,就當是富家公子哥,替他們看了手相,覺得他們未來運勢不錯,就是有點小波折,便囑咐了一些注意事項,臨走時還塞給他們幾張護身符。
忙了一上午,姜庭蕪終於送走了一批客人,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慢悠悠給自己剝了個橘子吃。一旁的謝伯伯湊過來,神神秘秘地將懷裡的東西掏出來給她看。
姜庭蕪定睛一看,是個看上去質感不錯的玉佩,也不知道是誰給他的,姜庭蕪沒當回事,接過玉佩一邊吃橘子一邊仔細打量。
“看著還可以,謝伯伯,你是從哪撿來的?”
“不是撿的,是……”他看上去有點緊張,不安地搓搓手說,“前些日子應該是官府吧……在找一個人,給老夫看了畫像,看著就是那日來找你算命的公子。”
姜庭蕪腦袋嗡得響了一聲,她一下子攥緊手中的玉佩,難以置信地抓住謝伯伯的手臂。
“甚麼……謝伯伯,你說甚麼……”
他感受到姜庭蕪的語氣不對,臉上露出一個惶恐又懦弱的表情,乾癟的嘴唇動了動,吐出讓姜庭蕪更加崩潰的話。
“他們說,只要老夫幫他們一個小忙,就給老夫些錢,那日老夫在藥鋪看見……”
接下來的話姜庭蕪沒有聽清,她的思緒混亂到極點,原本壓抑著的情緒交織著湧上來,瞬間爆發,使得她原本就疲憊到極點的身心叫囂著罷工。
玉佩從她的手中無力地滑落,姜庭蕪勉強拾起,一把塞回到謝伯伯手中,她無力地鬆開抓著他的手,沒有理會也沒精力聽他語無倫次的解釋,轉身快步回到自己的攤子上,火速收拾好東西草草收攤離開。
她從未想過告密之人會是謝伯伯,姜庭蕪初來乍到時,擺攤還不熟練,忙得手忙腳亂,他會過來幫一把手,也會在她餓的時候笑眯眯地塞給她一個熱氣騰騰的紅糖年糕,囑咐她趁熱吃。姜庭蕪遇到棘手的問題時也會去問謝伯伯,他也會幫著她解決,雖然有些時候會幫倒忙……
可是為甚麼,為甚麼謝伯伯要告密?難道真的是為了那點錢財……
姜庭蕪最近遇事過多情緒混亂,以為自己沒甚麼事了,但這麼一刺激,大腦直接宕機,強撐著回到客棧就徹底病倒。
這倒是給玉梅嚇得不清,每天都憂心忡忡地上來幾回探望她,給她煮藥,端來一些熱湯,就怕她一個人照顧不好自己。
玉梅的照顧讓姜庭蕪在崩潰邊緣勉強抓住一根稻草,也正是多虧了玉梅,待到正月十五,萬家燈火通明,點燃的燈綿延不斷至數里之外,姜庭蕪終於從床上爬起來。
大病初癒,她也沒吃湯圓,抱著碗稀粥慢慢嚥下去,玉梅見她精氣神稍微足一些,方才告訴姜庭蕪屋外有人找她。
“是誰?”
“不清楚,衣冠楚楚的,大概是商人。”玉梅接過空碗,“姑娘想見嗎?”
“見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