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小心，他善蠱40
等月徊收拾了碗筷，端起木盆去溪邊清洗時，竹樓裡便只剩下了百草翁和縈芑師徒二人。
夜色漸深，明月如鉤，清輝透過竹窗灑入，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百草翁沒有回房，而是負手站在窗邊，望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沉默了半晌，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
“小芑兒，” 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悠遠，“你既已決定留下，與他往後是如何打算的？”
縈芑正拿著布巾擦拭桌子，聞言動作一頓，臉上有些發熱，支吾道：
“師父，您問這個做甚麼……”
“做甚麼？”
百草翁轉過身，月光照亮他半邊蒼老卻精神矍鑠的臉，目光如炬地看著自家徒弟。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你與他既已……咳，既已情投意合，同住一屋簷下，難不成就想這麼不明不白地過下去？你何時打算嫁與他，與為師說個時間，為師也好提前把谷裡的事情安排妥當了，空出時間來參加你們的婚禮。”
這話問得直接又突然，縈芑她跺了跺腳，羞得不敢看師父：“師父，您、您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
百草翁見她這羞窘模樣，花白的眉毛一挑，故意板起臉：“怎麼？是你不願意，還是……那小子不願意負責？”
“不是！沒有！”
縈芑急忙否認，眼神飄忽，最後落在自己手腕上正盤著打盹的大黑身上，裝作全神貫注地研究蛇鱗。
“這、這……這還沒談到那兒呢……”
“沒談到？”
百草翁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那就現在談！依我看，擇日不如撞日，明日就成婚。成了婚，為師正好走得也安心。”
“明日？！”
縈芑驚得差點跳起來，也顧不得害羞了，瞪大眼睛看著自家語出驚人的師父。
“師父，您、您這也太著急了吧，哪有這麼倉促的。您就這麼著急把徒兒攆出去嫁人啊？”
“著急？”
百草翁走到桌邊坐下，拿起那杆舊煙槍，在桌上磕了磕，卻沒點燃，只是拿在手裡把玩，語氣裡帶著點自嘲和淡淡的悵然。
“我倒是想多留你幾年，奈何我徒兒心裡眼裡，早就沒我這個老頭子嘍，滿滿當當的，只有你那個月徊師侄。”
“師父。”
縈芑聽出師父話裡的落寞，心裡一酸，連忙走過去，蹲在師父膝前，拉著他的衣袖，仰著臉，認真道。
“您別這麼說，在我心裡，您永遠是我最親的師父。要不……您別走了，就留在這兒，與我們一同住，我也好日日孝敬您，給您做好吃的。”
百草翁低頭，看著徒弟清澈眼眸裡真切的挽留和依戀，心頭微軟，但目光掃過這竹樓，想起外面那些無處不在的毒蟲瘴氣，還有月徊那小子...
他輕輕搖了搖頭。
“嗤，” 他伸手，不輕不重地敲了縈芑的腦門一下，“你這傻丫頭，你願意與這些蛇蟲鼠蟻、毒花瘴草日日廝混，是你的事兒。我老頭子一把年紀了，可受不了這份清福。還是回我的百草谷，伺候我那些花花草草舒坦。”
他收起那點悵然，重新板起臉,一錘定音：
“就這麼定了！明日就成婚！也不用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就你們倆，加上為師，還有這滿谷的毒蟲做見證，拜個天地，就算禮成！成了婚，為師喝了你們的茶，也就安心回去了。”
縈芑還想說甚麼，百草翁卻揮了揮手，一副“此事已定不必再議”的模樣，起身揹著手，慢悠悠地踱回給他準備的客房去了，只留下一句：
“早點歇著吧，明日新娘子，可要精神些。”
縈芑獨自站在廳中，看著師父關上的房門，又低頭看看腕間正昂著小腦袋吐信子的大黑。
明日……成婚？
而此時，在清冷的溪水邊。
月徊正蹲在溪邊的大石上，就著冰涼的溪水，慢條斯理地清洗著碗筷。
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映在潺潺的溪水中。
忽然，一隻通體漆黑尾鉤幽藍的蠍子悄然滑出，快速爬到他身側的岩石上，翹起那閃著寒光的尾鉤，對著某個方向，極有規律左右搖晃了幾下。
月徊清洗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側耳，彷彿在傾聽那無聲的蟲語。
片刻，他那張在月光下清冷如玉的側臉上，那雙總是沉靜無波的眼眸，驟然亮起！
他緩緩直起身，指尖的水珠滴落，在溪面漾開圈圈漣漪。
他抬起頭，望向竹樓的方向。
唇角，無法抑制地，向上揚起一個巨大笑容。
那笑容，純粹，明亮，帶著少年人得到夢寐以求寶物時的全部赤誠與歡欣。
與他平日那種或清淺或幽深的笑截然不同。
“明日……”
他低聲重複，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笑意。
—
村莊隔日，像是被一把無形的熱火瞬間點燃，一改往日的沉寂，變得前所未有地熱鬧起來。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谷中每一個角落——
那位獨來獨往神秘莫測，但本事大得嚇人的月徊大人，要成親了。
新娘子就是前陣子來的那位漂亮又和氣的外鄉姑娘縈芑。
村寨裡的男女老少，先是震驚，隨即是狂喜。
雖然月徊性子孤僻，不喜與人來往，常年獨居在瘴林深處的竹樓。
但他對這村寨，卻有著實實在在的恩情。
平日裡，哪家孩子不小心被毒蟲咬了，疼得哭爹喊娘，大人抱著去竹樓外磕個頭說明情況，總能得到對症的藥粉或指引，往往藥到病除。
哪家進山採藥，遇到不認識的古怪植株怕有毒，若是運氣好碰上月徊大人心情尚可，也能得個準信，避開不少危險。
更重要的是，這谷中盛產一些特殊藥材，是外界難尋的。
但藥材雖好，毒性也大，採摘處理不當，反而會要了採藥人的命，也很難運出去賣個好價錢。
是月徊大人提供了幾種特殊的驅蟲避毒，儲存藥性的藥粉方子，又默許村民們將他處理過的藥材帶出谷去交易。
才讓這避世村落的日子，不至於太過困苦艱難。
因此，在村民們樸素的心中，月徊大人雖然看起來冷冰冰不好接近，卻是實實在在的自己人，是這危險山谷裡的定海神針。
如今定海神針要成家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