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小心，他善蠱37
走入竹樓。
光線比外面明亮些，驅散了部分瘴氣的陰鬱。
竹樓內陳設依舊簡潔，卻乾淨有序。
空氣中，除了慣常的草藥清香，還瀰漫著一股極其古怪難以形容的味道。
那味道初聞有些甜膩，細嗅又帶著點腥氣，還混雜著某種花朵腐敗後的奇異香氣。
幾種矛盾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月徊正背對著門口，站在那張寬大的竹案前，微微俯身，手中握著一柄玉杵，在一個墨玉製成的缽盂中，不疾不徐地搗著甚麼。
聽到腳步聲，他搗藥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立刻回頭。
“月徊！” 縈芑見他沒有反應，心裡著急，忍不住快走幾步，來到他身側，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壓低聲音，帶著點急切和提醒。
“我師父百草翁，他來看你了。”
月徊這才緩緩停下手中的動作，將玉杵輕輕擱在缽盂旁。
轉過身，抬眸看向站在門口正不動聲色打量著竹樓內一切的百草翁。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淡笑意，微微頷首，聲音清泠泠地響起，語氣也算得上恭敬：
“百草師伯，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他生得極好，眉眼如畫，膚色冷白，這般淺笑行禮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個俊秀知禮的後生。
只是……縈芑站在他身側，離得近，卻覺得他這笑容，似乎與平日對著她時有些不同。
少了些真實的溫度。
多了點浮於表面精緻的疏離。
在那雙過分清澈的眼底深處，有她看不懂的幽光。
百草翁的目光，從月徊臉上掃過，又落在他身後竹案上那墨玉缽盂中，最後停留在空氣中那縷奇異的味道上。
他行走江湖大半生，嘗過聞過用過的奇花異草、珍稀藥材不計其數。
可這味道……他竟然從未聞過！
對於一個被江湖人尊稱為“百草翁”，嗜藥如命的老者來說，這無疑是個誘惑。
注意力全被那古怪的藥味吸引了過去。
“月徊師侄不必多禮。” 百草翁擺了擺手，向前走了兩步，目光炯炯地盯著那墨玉缽盂，鼻子下意識地又抽動了兩下，“老夫冒昧問一句，師侄這搗弄的……是何物？這味道，老夫行醫採藥數十載，竟是頭一回聞到！”
月徊聞言，臉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些許，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微微側過身，將竹案和缽盂完全展現在百草翁面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師伯好眼力，也好嗅覺。不過是晚輩近日琢磨出的一點小玩意，粗陋得很，恐入不得師伯法眼。師伯若有興趣，不妨近前一觀。”
他話說得客氣，姿態也放得低。
但縈芑的心，卻莫名地提了起來。
她可是知道這傢伙的底細。
他平時搗鼓的，不是能讓人渾身發癢三天三夜的癢癢粉，就是能讓毒蟲繞道三丈的古怪薰香。
再不然就是些她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毒物蠱蟲。
哪裡會正兒八經弄甚麼治病救人的小玩意？
眼看師父被那詭異藥味勾得神魂顛倒，竟真的抬腳要湊過去細看，縈芑心裡警鈴大作。
這要是甚麼不正經的玩意兒，被師父這藥痴當面戳破或者誤觸了，那場面得多尷尬？
搞不好還得打起來！
她一個箭步上前，試圖攔住百草翁，臉上堆起假笑。
“師父！”
“這味兒怪衝的，您老要不先坐會兒，喝口水？”
誰知道百草翁一聽這話，非但沒停下，反而更興奮了，花白的鬍子都翹了翹：
“衝？這說明藥性烈，好東西！讓開讓開，讓師父瞧瞧。”
說著，他繞過擋路的徒弟，徑直走到竹案前，目光灼灼地盯著缽盂裡那些暗紅色泛著奇異光澤的粉末。
甚至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撚起一小撮粉末，湊到鼻尖輕嗅，然後竟然用舌尖極快地舔了一下！
縈芑：“！！！”
百草翁細細品味了片刻，臉上非但沒有露出中毒或不適的表情，反而眉頭越皺越緊，眼中精光閃爍，嘴裡不住地喃喃自語：
“奇了……這味道……這藥性……似乎有蝕心草的霸道，又有幻夢花的迷離，還摻了……不對，這腥氣……難道是某種罕見的蠱蟲分泌物？妙啊！妙啊！這幾樣東西藥性相沖，竟然能融在一起？小子，你是怎麼做到的？”
他完全沉浸在了對未知藥物的狂熱探究中，如痴如狂，渾然忘我。
縈芑提心吊膽地觀察了好一會兒，見師父除了興奮得滿面紅光，確實沒有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之類的跡象，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看來月徊這次搗鼓的，至少不是立刻要人命的劇毒吧？
趁師父全神貫注研究藥粉，她悄悄挪到月徊身邊，用力拽了拽他的袖子，將他拉到竹樓靠窗的角落，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後怕和嗔怪：
“你搞甚麼呢？那是甚麼東西？嚇死我了！萬一我師父……”
縈芑壓低聲音，急急地說到一半，又硬生生把中毒了怎麼辦給嚥了回去。
她拽著月徊的袖子，將他拉到竹樓內側更僻靜的角落，背對著那邊正對藥粉如痴如醉的百草翁，轉而說起更緊要的事：
“月徊，我跟你說，我師父這次來，除了看我，好像……主要是想打聽桑晚師叔的下落。我看他提起師叔時，神色不太對。你等會兒說話注意些，他要是問起，你就說不知道，或者乾脆岔開話題，千萬別跟他硬頂著來，知道嗎？”
她絮絮叨叨地叮囑，眉宇間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她是真怕這兩個人一言不合起衝突，一邊是教養她長大的師父，一邊是她如今放在心尖上的人，她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月徊任由她拉著，聽著她有些語無倫次的囑咐，微微側眸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芑芑。”
他喚她，墨色眼瞳一瞬不瞬地眼睛，不給她絲毫閃避的機會。
“你就不擔心……”
“你師父追問的事情，或許真的與我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