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小心,他善蠱36
縈芑捶背的手微微一頓,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不自然,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耳根悄悄熱了起來。
她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師父,您這話說的……月徊師弟他救了我呀!我身中三月散,要不是他,我早就……那個啥了。我不得跟著他,好生配合治療嘛!”
“而且,他醫術真的很好,對我也……很照顧。我的毒,已經解了大半了。”
百草翁聽著,沒立刻接話,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煙,目光透過嫋嫋青煙,落在自己徒弟那比離家時似乎更顯嬌豔明媚幾分的臉蛋上。
“是嗎?” 他緩緩吐出菸圈,聲音有些含糊,“看來,這位月徊師侄,倒是盡心盡力。”
百草翁是過來人,一雙眼睛何等毒辣。
自家這傻徒弟提起那小子時,那眉梢眼角的春意,那不自覺放軟的聲音,還有那急於解釋維護的模樣。
哪裡是簡單的醫患關係?
分明是陷進去了,而且陷得還不淺。
他心裡頭又是惱火又是擔憂,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他剛剛已經從桑吉這個老婦人口中,得知了師妹桑晚早已逝去的訊息。
只是,人是怎麼死的?死在何處?
為何這村寨中的人,包括這位看似地位崇高的婆婆,都語焉不詳,只說“很早就走了”,細節一概不知。
似乎所有的資訊,都來自於桑晚那個徒弟——月徊的一面之詞。
桑晚性子是偏激孤拐了些,但用毒用蠱之術獨步天下,怎麼會輕易就死了?
還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此刻見縈芑雖然中了三月散,但氣色紅潤,眉目舒展,顯然毒性被控制得很好,性命暫無大礙,他懸著的心放下大半,心思便不由自主地轉到了故人身上。
“你既與他相處這些時日,” 百草翁將煙槍在竹椅扶手上輕輕磕了磕,抖落菸灰,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可曾聽他說起過他師父,桑晚師妹的事情?比如,因何故去的?葬在何處?”
縈芑心裡咯噔一下。
她想起之前,自己也曾出於好奇或關心,問過月徊關於他師父的事情。
可每次一提及,月徊要麼是輕描淡寫地用舊事不提帶過。
要麼是巧妙地轉移話題,更甚者會直接用某種讓她面紅耳赤、無暇他顧的特殊方式,讓她徹底把這個問題拋到九霄雲外。
次數多了,她也隱約覺出這事或許是個忌諱。
或者隱藏著甚麼不欲人知的秘密。
月徊不願說,她也不好強問。
此刻被師父問起,她下意識地就想要遮掩。
她抿了抿唇,臉上露出茫然和惋惜,搖了搖頭:
“月徊師弟他似乎不太願意提起師父的往事。我只知道桑晚師叔很早就仙逝了,具體因為甚麼,葬在哪裡……他從未細說。我想著或許是傷心事,也就沒好多問。”
她這番說辭半真半假,眼神清澈,倒也不像作偽。
百草翁又深深抽了一口煙,灰白色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他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徒弟,那雙閱盡世情的眼睛裡銳光一閃。
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至少,他沒有再繼續追問桑晚的事情。
沉默了片刻,他將煙槍別回腰間,撐著竹椅扶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既然來了,總得見見這位救命恩人。”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走吧,帶師父去瞧瞧月徊師侄。”
說著,他便抬步,顯然是要縈芑帶路,親自去竹樓見月徊。
縈芑心頭一跳,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這兩人見面……不會出甚麼事吧?
“師父……”
她連忙跟上,試圖委婉地勸。
“月徊他性子比較獨,不太喜歡見生人,而且他這會兒可能正在配藥或者忙別的,我們貿然過去,會不會打擾他?”
百草翁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怎麼?師父大老遠來了,見見自家師侄,也算貿然打擾?”
“還是說,你怕師父為難他?”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有點怕。
擔心這兩人之間,因為某些她不知道的過往,本就存在著芥蒂。
她無法反駁,只能把話咽回肚子裡,暗暗叫苦,小跑著跟上師父。
兩人很快離開了村落,重新踏入那片被灰綠色濃稠瘴氣籠罩的竹林。
越往裡走,瘴氣越是厚重,光線也越發昏暗,空氣裡那股甜膩腐朽的氣息,讓普通人聞之頭暈。
縈芑因為這段時間月徊的調理和藥浴,身體早已適應,對此並無不適。
但她立刻想到了師父。
師父年紀大了,又是第一次深入這毒瘴之地,萬一……
她趕緊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堆起擔憂又關切的笑容:“師父,您看這瘴氣越來越濃了,聞著就讓人不舒服。您老人家身體要緊,要不……咱們先回去?等月徊師弟忙完了,我讓他去村裡見您?”
百草翁腳步一頓,轉過頭,用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小丫頭,跟你師父我還耍這點心眼?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慢條斯理地從自己那件灰撲撲的布袍內袋裡,摸出一個不起眼的青色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龍眼大小色澤烏黑的藥丸。
然後,在縈芑驚訝注視下,他面不改色地將那藥丸丟進嘴裡,喉結一動,吞了下去。
“行了,” 他拍了拍手,重新將瓷瓶收好,“走吧。”
縈芑:“……”
得,這老頭,明顯就是有備而來。
連抵禦這谷中瘴氣的解藥都提前準備好了。
看來今天不見到月徊,他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她最後一點拖延的藉口也被堵死了。
事已至此,她也無可奈何,只能硬著頭皮,轉過身,繼續在前面引路。
腳步,卻不知不覺地,越來越慢。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飛快地盤算。
等會兒見到月徊,該怎麼介紹?怎麼緩和氣氛?
萬一師父問起桑晚師叔的事,月徊又不願說,該怎麼辦?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裡打轉,讓她心亂如麻。
而走在她身後的百草翁,則沉默地跟著。
一邊走,一邊眼睛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扭曲的怪木,顏色詭異的植被,過於寂靜的氛圍,空氣中瀰漫的、除了瘴氣之外的、若有若無的毒蟲腥氣。
還有地上偶爾可見某種大型爬行動物碾過的痕跡。
越往裡走,他的眉頭就皺得越緊。
這地方,處處透著詭異和危險,絕非善地。
桑晚……當年就是帶著徒弟,住在這樣的地方?
而那個叫月徊的小子,竟然能在這種地方活下來,還活得似乎不錯?
他心中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師侄,評估又提高了一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