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小心,他善蠱11
動作熟稔,帶著醫者把脈的從容,卻又因他本身過於冰冷乾淨的氣質,顯出幾分非人的疏離。
他在探她的毒。
脈象虛浮紊亂,時急時緩,毒力已滲入心脈。
他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
就在他凝神感知那微妙脈象的剎那——
睡夢中的縈芑,大約是因為手腕上陌生的冰涼觸感,再次無意識地動了動。
這次,她沒揮手,而是手腕輕輕一翻,指尖無意中勾纏了一下,正好軟軟地搭在了他探脈的手指上。
溫熱的指尖,碰到他冰涼的指節。
月徊搭在她腕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垂眸,看著那幾根無意識搭上來纖細白皙的手指,又看了看她依舊恬靜的睡顏。
這次,他沒有立刻抽回手。
停頓了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久,久到窗外雲層散開,月光重新灑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清冷的銀輝。
他從自己腰間一個不起眼的靛藍色小布袋裡,拈出了一點細微暗金色的粉末。
指尖輕彈,那點粉末便無聲無息地,落入了縈芑因側翻而微微敞開的領口,沾上了那片毒痕邊緣的面板。
粉末觸膚即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幾乎是在同時,縈芑在睡夢中輕輕“唔”了一聲,一直微蹙的眉宇似乎鬆開了些許,連呼吸都彷彿順暢了一點。
月徊收回了手,也收回了搭在她腕上的手指。
他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床上似乎睡得更安穩了些的女子。
轉過身,赤足踏在冰涼的地板上,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
蠍子小寶和蜈蚣阿赤立刻停止了動作,順從地沿著他的袖口爬了回去,隱沒在靛藍的布料下。
墨影更是縮了縮腦袋,將自己盤成更小的一團。
月徊走到窗邊,身形輕盈地翻出窗外,順手將窗戶復原成之前虛掩的模樣。
他落在院中,最後回望了一眼那扇安靜的小窗。
月光下,他唇角那點細微向下的弧度不知何時已經撫平,恢復了一貫的、無波無瀾的平靜。
只是那雙墨色眼瞳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被悄然勾起,又被他小心翼翼地、重新掩埋在了更深的靜寂之下。
“等著。”
他對著寂靜的院落,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無聲地說。
然後,身影一閃,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與霧靄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竹樓內,縈芑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枕頭,一夜無夢到天明。
縈芑又在村落裡乾等了兩天。
每天除了在好心的阿蘿姐家幫忙剝剝豆子、擇擇菜葉,就是在村中轉悠,伸長脖子東張西望,試圖偶遇反派。
可月徊這人,就像徹底化進了周圍那灰綠色的瘴氣裡,或者變成了山裡的精怪,連個影子都沒露過。
她甚至開始懷疑,那天晚上桑吉婆婆是不是在逗她玩。
這幾日村裡面大概的方言她也算是猜的出來一些,開始試著問過其他人。
“請問,月徊他甚麼時候會回來?”她逮住剛從外面回來的巖剛,比劃著問。
巖剛扛著新砍的竹子,黝黑的臉上沒甚麼表情,用生硬的官話簡短道:“忙。配藥。”
說完就大步走了。
她又問在井邊洗衣的阿葉。
少女絞著溼漉漉的衣角,怯生生地說:“月徊哥哥最近,好像很忙,天不亮就出去了。”
問得多了,縈芑漸漸回過味來——
這人,十有八九,是故意在躲著她!
這個認知讓她有點鬱悶,又有點莫名火大。
她好歹也是個中了毒的可憐人,千里迢迢跑來求醫。
這傢伙倒好,面都不露,把她晾在這兒算怎麼回事?
不過鬱悶歸鬱悶,這兩日借住在阿蘿家,倒也不算全無收穫。
靠著連比帶劃,磕磕絆絆的詞語和驚人的理解力,她總算能和這位面容溫厚的婦人進行些簡單的交流了,也牢牢記住了這位恩人的名字——阿蘿。
阿蘿對她真是沒話說,飲食起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晚上還會多給她一床厚實的粗布被子,生怕她這個外鄉來的瘦弱女娃凍著。
只是見她時常忍不住望向村落後方方向,阿蘿眼裡就會流露出擔憂。
這天傍晚,趁著一起在灶前燒火,阿蘿一邊往灶膛裡添柴,一邊用手指了指那個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做出暈眩難受的表情,然後用力搖頭,擺著手,用生澀的官話夾雜著手勢,努力想讓她明白:
“那裡……不好。霧,毒,蟲多。人,進去,暈,病。”
從阿蘿和其他村民,比如來串門的石花婆婆,和總在角落默默編竹筐的青禾嬤嬤斷斷續續的敘述中,縈芑艱難地拼湊出了一些關於月徊的資訊:
月徊並不和村民們住在一起。
他獨自一人,住在村落最深處那瘴氣濃郁毒蟲也最活躍,被村民們視為禁地的邊緣。
據說他從小就在那裡長大,與那些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毒物為伴,早已習慣了那種環境。
但對尋常人而言,踏入那片區域,可能不需要半天,就會頭昏腦漲,四肢發軟。
甚至產生各種可怕的幻覺。
能不能活著走出來都是問題。
阿蘿拉著她的手,用力搖頭,眼神懇切。
千萬別去,等著。
縈芑看著阿蘿姐擔憂的臉,又摸了摸毒痕。
等?
她的毒不一定等的了啊。
日子一天天過去,距離毒發的死線,又悄悄溜走了一個月。
縈芑和村裡人也算混了個半熟。
至少現在她走在村裡,不會再被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看了。
木桑老爹見了她,會從鼻子裡哼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巖剛偶爾會順手幫她提一下重物。
阿葉更是成了她的小尾巴,沒事就喜歡跟在她身邊,用磕磕巴巴的官話和她聊天。
她身上也換成了村裡常見的靛藍粗布衣裙,是阿蘿找出的自己以前的舊衣服,乾淨柔軟,穿著倒也自在。
只是谷裡溼氣實在太重,空氣潮得能擰出水,衣服晾出去一天都幹不透。
縈芑肩胛處那倒黴的舊傷,在這溼冷天氣的加持下,時不時就跳出來刷存在感,隱隱作痛,連帶著胸口也時常發悶。
最讓她心焦的是,都這麼久了,她連那位正主的面都沒見著!
每天在村裡守株待兔,兔毛都沒摸到一根。
她心裡那點焦躁,像野草一樣瘋長,快要按捺不住了。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