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小心,他善蠱12
這天,見阿蘿正準備去晾曬新採的草藥,縈芑上前拉住了她的袖子。
“阿蘿姐,”她指著村落深處那片被淡灰色瘴氣籠罩的竹林方向,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決,“我必須去找他了。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阿蘿回過頭,看著她比剛來時更顯蒼白的臉色,終究是嘆了口氣,知道勸不住了。
她放下手中的竹簍,沒說甚麼,只是默默拉起縈芑的手,轉身朝著村落中央桑吉婆婆住的那間最大的竹樓走去。
桑吉婆婆正坐在屋簷下的老竹椅上,眯著那雙看盡世事的眼睛,悠閒地看著幾個光著腳丫曬得黑黝黝的孩童,嘻嘻哈哈地追逐一隻色彩斑斕的大甲蟲。
見阿蘿拉著縈芑過來,而她竟然還在村裡,沒有離開也沒有毒發身亡,婆婆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但並未多問,只是那深沉的目光,在縈芑雖然蒼白卻依舊難掩清麗明媚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聽到阿蘿用方言急切地說明來意,桑吉婆婆佈滿皺紋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縈芑臉上又停留了片刻。
她緩緩從老竹椅上站起身,動作因年邁而有些遲緩,拄著柺杖的手背青筋畢露。
對縈芑招了招手,枯瘦的手指彎曲,示意她跟上。
然後,便轉身,步履蹣跚朝著那間光線昏暗的內室走去。
縈芑看了阿蘿一眼,阿蘿對她點點頭。
她定了定神,跟在婆婆身後,走進了那間幽暗的屋子。
屋內瀰漫著比外間更濃各種草藥混合的複雜氣味。
有些悶,卻讓人心神稍定。
桑吉婆婆沒點燈,只借著門簾透進的微光,走到一個不起眼堆著些陳舊雜物的角落。
她彎下腰,有些費力地,從一堆曬乾的草藥和陶罐後面,捧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用老竹根挖空製成造型粗陋的酒甕。
表面被摩挲得油亮。
甕口用厚實的芭蕉葉和溼泥封得嚴嚴實實。
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婆婆用她那佈滿老繭的手指,一點點摳開已經乾硬的泥封,再揭開那層已經變色的芭蕉葉。
瞬間,一股難以形容濃烈而複雜的氣息撲面而來!
辛辣刺鼻,像是混合了十幾種古怪的辣椒。
緊接著是極致的苦澀,彷彿熬煮了三天三夜的黃連,還有某種動物腺體的腥臊氣。
幾種味道霸道地混雜在一起,直衝腦門,燻得縈芑眼睛發酸,差點沒忍住咳嗽。
桑吉婆婆卻面不改色,彷彿早已習慣。
她拿起一個邊緣被磨得光滑的竹瓢,探入酒甕深處,舀了滿滿一瓢暗紅近黑粘稠的酒液出來。
她端著那瓢散發著古怪氣息的酒液,慢慢走到縈芑面前,停下腳步。
渾濁卻銳利的目光,落在縈芑臉上,用眼神無聲地示意——
喝,或者不喝。
縈芑看著那瓢光是聞著就讓人頭皮發麻的液體,胃裡一陣翻騰。
但想到肩胛處日益清晰的鈍痛,想到所剩無幾的時間。
縈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裡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順從地仰起了臉,微微張開了嘴,露出一小截貝齒。
這個姿勢讓她脖頸的線條完全拉長,在從門扉透入的薄弱天光下,顯出一種瓷器般的細膩白皙,從精巧的下頜到凹陷的鎖骨,勾勒出一道優美而脆弱的弧度。
幾縷因連日奔波未曾仔細梳理的碎髮,柔柔地貼在她光潔的額角和頰邊,更襯得那張臉小巧蒼白,眉眼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桑吉婆婆將那盛滿暗紅粘稠酒液的竹瓢,穩穩湊近。
下一秒,那粘稠得如同未凝固血漿的酒液徑直傾入了縈芑微張的口中。
“唔……”
液體滾過舌尖的瞬間,爆炸般的灼辣與極致的苦澀,像是一把燒紅的刀片混合著黃連汁,瞬間席捲了整個口腔。
激得她眼角生理性地泛出一點晶瑩的水光,眉頭痛苦地擰緊。
她強忍著沒有咳出來,纖細的脖頸上,喉頭艱難地上下滾動,努力吞嚥著這要命的東西。
然而那酒液太過粘稠,傾倒得又急,終究有一些未能及時嚥下,沿著她因為不適而微微翕動的唇角溢了出來。
一道暗紅溫熱的細流,順著她柔嫩的下頜曲線緩緩滑下,劃過那截在昏光中顯得格外白皙脆弱的脖頸,在精緻凹陷的鎖骨窩裡短暫停留,暈開一小片溼濡的深色痕跡。
更多的酒液未能接住,沿著她微啟的唇角與下頜,蜿蜒著,沒入了靛藍色粗布衣領鬆散的縫隙之中,留下一道蜿蜒溼痕,隱入衣料更深的陰影裡,消失不見。
而就在竹閣樓斜對面,一株枝葉葳蕤幾乎與旁邊竹屋陰影融為一體的老榕樹,那茂密得幾乎不透光的樹冠深處——
月徊無聲地隱在那裡。
不知已看了多久。
靛藍的衣角與深綠的葉片幾乎融為一體。
唯有那雙比夜色更沉靜的眼眸,透過枝葉的縫隙,一瞬不瞬地落在竹樓內那個被迫仰頭吞嚥狼狽又倔強的纖細身影上。
看著她痛苦蹙眉,看著她脖頸艱難滾動,看著她唇角溢位那抹刺目的暗紅,看著她鎖骨處暈開的溼痕……
他背靠著粗糲的樹幹,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樹皮上輕輕刮擦了一下。
他腕間,那灰黑色的小蛇墨影不知何時又悄悄探出了頭,幽紅的眼珠同樣一眨不眨地盯著竹樓內,猩紅的信子快速吞吐。
彷彿在興奮地彙報著甚麼。
月徊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嫌它吵鬧。
他伸出食指不輕不重地按在小蛇三角形的冰涼腦袋頂上,無聲地示意它:
安靜。
目光自始至終沒有從閣樓內移開半分。
那雙向來平靜的墨色眼瞳裡掠過一絲煩躁的不悅。
這話,像是在斥責多事的小蛇,帶著點彆扭:
“多事。我自有分寸。哪裡……需要她來尋我。”
小蛇不服,被按住的腦袋動了動,又“嘶”地輕鳴一聲,細長的尾巴尖在空氣中小幅度地擺了擺。
月徊:“……”
他抿了抿顏色偏淡的唇,沒有理會腕間寵物的頂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閣樓內。
那女子已用手背胡亂擦過臉頰和脖頸。
可那暗紅的酒液並未完全拭去,反而在靛藍的粗布衣襟上洇開一片溼漉漉的痕跡,緊貼在她纖細的頸側。
隨著她努力平復呼吸、胸口微微起伏,那抹溼痕下的面板輪廓若隱若現。
帶著脆弱的誘惑。
臉上那片因烈酒和藥力而生的緋紅,在原本蒼白膚色的映襯下,豔得驚心。
連帶著那雙被嗆出的水汽浸潤過的杏眼,也彷彿落入了揉碎的星子,溼漉漉,哪怕隔著距離和昏暗的光線,也灼人得厲害。
月徊盯著那片迅速蔓延的緋紅,和那點殘留在她長睫上將落未落的水光。
胸腔裡,某個沉寂了許久的地方,似乎被那抹突如其來的豔色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