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小心,他善蠱9
他在等,安靜地等。
等那扇薄薄的竹門後,傳來驚惶聲響,或是壓抑的尖叫。
那一定很有趣。
小蛇靈巧地避開了竹樓底層的其他房間,那裡有屬於阿蘿和她家人的溫暖安穩的氣息。
它順著粗糙的竹製牆壁,蜿蜒向上,如同一條真正的影子,最後從一處極不起眼幾乎被苔蘚覆蓋的縫隙,悄無聲息地鑽進了縈芑暫住的那間小屋。
屋內一片濃稠的黑暗,只有窗外極其微弱的星月光輝,透過竹窗的縫隙漏進來幾縷,勉強勾勒出屋內簡單的輪廓——
一張矮桌,一把竹椅,以及地上鋪著的草蓆。
草蓆上,那個外來的女子已然睡著了。
她側臥著,呼吸輕淺而均勻,白日裡強撐的鎮定以及眼底警惕,在沉沉睡夢中悉數消散無蹤。
只餘下眉眼間倦意,讓她看起來比醒著時柔和脆弱了許多。
粗布被子蓋到肩頭,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和被子下隱約可見的部分小腿。
小蛇在冰涼的地面上停頓了片刻,幽紅的眼珠盯住了草蓆上那抹溫熱的存在。
它緩緩遊近草蓆,細長的身軀順著粗糙的席邊,無聲無息地爬了上去。
冰涼的鱗片貼著粗布的紋理,悄無聲息地滑向熟睡中的人。
先是像最謹慎的探索者,試探般地用頭部觸碰了一下她裸露在外纖細的腳踝。
肌膚溫熱柔軟的觸感傳來。
沉睡的人只是無意識地動了一下腳趾,蹭了蹭草蓆,呼吸依舊均勻綿長,毫無醒轉的跡象。
小蛇評估獵物的狀態,然後繼續向上遊走。
冰涼的鱗片緩慢地摩挲過小腿細膩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但熟睡的人只是無意識地蜷了蜷腿。
它繞過膝彎,貼上溫熱的大腿外側,蜿蜒著貼近了腰側單薄衣衫下更暖熱的軀體,細長的身軀幾乎要環抱上去。
猩紅的信子偶爾快速吐出,在黑暗中無聲地捕捉著空氣中細微的氣息。
時間一點點過去,草蓆上的人呼吸依舊平穩綿長,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睡得毫無防備,對身上這條足以致命的毒物毫無所覺。
小蛇遊走到了她的肩頸附近,在鎖骨上方停頓,昂起小小的三角頭顱。
幽紅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般緊緊盯著那截暴露在空氣中白皙脆弱的脖頸。
面板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隨著平穩的呼吸微微起伏。
毒牙在口中若隱若現,尖端凝著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寒芒。
只需要輕輕一刺,注入毒液,這具溫熱的軀體就會迅速冷卻,連掙扎都不會有。
它停了下來。
三角形的腦袋微微偏了偏,似乎在思考回憶主人的命令。
——只是看看。
那位大人是這麼說的。
細長的尾巴在空中遲疑地擺了擺,帶著點猶豫。
那已經蓄勢待發的毒牙,慢慢慢慢地縮了回去,重新隱沒在口中。
它又在她頸邊盤桓了片刻,冰涼的頭部蹭了蹭她散落在草蓆上的幾縷柔軟髮絲,留下一點屬於山林的夜露溼氣。
調轉方向,順著來時的路徑,悄無聲息地滑下草蓆,靈活地鑽過那道牆縫,重新融入了清冷的夜色之中。
竹樓外,古樹下。
月徊依舊倚在粗糲的樹幹旁,指尖摩挲著一片微涼的樹葉,目光沉靜地望著那扇小窗。
當那抹灰黑的影子從深色草叢中悄無聲息地鑽出,順著他垂落的手腕熟練地纏繞而上,重新回到他微涼的掌心時,他低垂的眉梢輕微地動了一下。
小蛇在他掌心盤成一個溫順乖巧的圈,仰起頭,幽紅的眼睛在夜色中望著他,信子輕輕吐出,無聲地彙報。
月徊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指尖輕柔地點了點小蛇冰涼的頭頂。
眼眸深處掠過玩味的神色。
“睡得很熟?”
他低聲自語,清泠的嗓音散在夜風裡,聽不出情緒。
月徊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指尖點了點小蛇冰涼光滑的腦袋,動作依舊輕柔:
“就只是……睡著了?”
這反應,讓他覺得有點無聊。
指尖無意識地在小蛇冰涼的背甲上緩慢劃過,帶著難以察覺的責備——
像是在怪這小傢伙辦事不力,帶回來的訊息太過平淡。
他微微側首,似乎在全神貫注地傾聽,傾聽屬於蛇類獨有細微到常人根本無法捕捉的嘶嘶聲,與掌心的小蛇進行著某種無聲的交流。
片刻後,他輕輕搖了搖頭。
他不信。
人,尤其是外來身中奇毒又身處陌生地的人,怎麼可能在陌生的床榻上,睡得如此毫無防備,沉熟至此?
連冰涼滑膩的蛇鱗一寸寸滑過肌膚,都能無知無覺?
這不合理。
要麼,是偽裝到了極致,連蛇類的感知都能完美騙過。
要麼……就另有蹊蹺,是他未曾察覺的。
月徊腦海中飛快閃過今日的情景——
隔著重重樹影和瘴氣,他遙遙跟著她,觀察她。
看著她笨拙又倔強地爬過藤橋,明明害怕得指尖發白,卻還強撐著對小毛驢笑。
看著她被村民圍住時,那僵硬又努力討好的笑容,眼底的惶急藏都藏不住。
這樣一個把情緒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連緊張都偽裝得不算高明的外鄉女子,能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裡,毫無障礙地陷入深眠,連毒蛇貼身都無知無覺?
他面上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哂笑。
他不相信。
他抬眼,望向那扇緊閉的小窗,眼底沉靜的墨色深處,翻湧起探究欲。
月色似乎更暗了些,厚厚的雲層悄然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子,只餘下朦朧黯淡的天光。
月徊身形微動,甚至未見他如何屈膝作勢,人已如一片被夜風捲起的落葉,又像一道沒有實體的幽影,輕飄飄地拔地而起。
靛藍的衣袂在夜風中只微微拂動了一下,足尖便在竹樓外壁幾處幾乎看不見的微凸竹節上借力輕點,動作靈巧流暢得不可思議,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多餘聲響。
眨眼之間,他已無聲無息穩穩地落在了縈芑所在那間小屋的狹窄窗沿之外。
腳尖點在不過寸許寬的竹製窗欞上。
身形穩如磐石,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
他微微側身,將耳貼近那薄薄的、透氣的窗紙,屏息凝神。
屋內,只有一道輕淺、均勻、綿長到不可思議的呼吸聲。
月徊的眼睫,在濃重的夜色下,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