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小心,他善蠱8
石板路溼漉漉的,兩旁竹樓裡透出昏黃油燈的光,空氣裡混雜著炊米飯的香氣、晾曬草藥的清苦。
還有那股始終縈繞不散淡淡的甜膩瘴氣。
聞久了有點上頭。
偶爾有光著腳丫臉蛋紅撲撲的孩童從門邊好奇地探頭張望,大眼睛烏溜溜的,又被屋裡的大人用溫柔的土語輕聲喚了回去。
桑吉婆婆將縈芑帶到村落中央一間看起來稍大些,也更齊整的竹樓前,沒讓她進去,只是指了指樓旁一塊被磨得光滑的大青石。
“就在這等,莫要離開這片空地。” 老婆婆的聲音蒼老卻清晰,眼神示意了一下週圍看似平常的草叢和低矮的籬笆,語氣帶著某種告誡,“這裡,乾淨。”
縈芑瞬間懂了——
意思是這塊青石周圍是安全區,別的地方可能“不乾淨”。
她心頭一凜,連忙點頭:“是,晚輩明白,絕不敢亂走。”
她依言在那塊冰涼的大青石上坐下,看著桑吉婆婆步履蹣跚地走進不遠處另一間更矮小些的竹樓,門扉輕輕合上。
夜色如同被打翻的墨汁,迅速暈染開來,將整個山谷籠罩。
村落裡的燈火次第亮起,在灰綠色的瘴霧中暈開一團團朦朧昏黃的光暈,顯得既靜謐,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時間一點點流逝,蟲鳴在草叢裡此起彼伏。
晚風帶著深谷特有的溼寒涼意,一陣緊過一陣。
縈芑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衣衫,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肩胛處的舊傷在寒涼溼氣的侵蝕下,又泛起令人不安的鈍痛,連帶著胸口也有些發悶,呼吸不暢。
她知道,這是三月散的毒性在陰冷環境下的活躍表現。
像一隻藏在血脈裡的惡獸,時不時用爪子撓她一下,提醒她。
時間不多了。
可左等右等,脖子都仰酸了,直到星子爬滿了墨藍絲絨般的天幕,那個傳說中“該回來”的身影,依舊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就在她靠著冰涼的大青石,被夜風吹得有些瑟縮,肚子也開始不合時宜地咕咕叫時——
旁邊一間竹樓的門開了。
阿蘿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厚厚用靛藍粗布縫製的披肩。
她走到縈芑面前,沒說話,只是將披肩輕輕遞過來,又指了指自己家亮著燈的方向,然後雙手合十,貼在臉側,做了個閉眼睡覺的姿勢。
做完這一切,她望著縈芑,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帶著暖融融的善意。
語言依舊不通,但這套動作足以達意。
她是在邀請自己,去她家借宿一晚。
縈芑看著那件粗糙卻厚實的披肩,又看看阿蘿真誠的臉,心頭一暖,鼻尖竟有些發酸。
在這陌生詭異的深山谷地裡,這點來自陌生人的溫暖,顯得格外珍貴。
“謝謝。”她接過披肩輕聲說道,臉上露出帶著感激的明亮笑容。
縈芑跟著阿蘿走進了那間亮著溫暖燈光的竹樓。
竹樓裡陳設簡單至極,卻收拾得異常乾淨整潔,處處透著女主人的利落。
火塘裡餘燼未熄,橙紅的光映著竹壁,散發出令人安心的暖意,也驅散了縈芑一身的溼寒。
阿蘿將她引到一間小小的側屋,裡面已經鋪好了乾燥柔軟的草蓆和乾淨的粗布被褥。
阿蘿指了指那扇小窗,又做了個關窗的動作,對她溫和地笑了笑,眼神示意:
關好窗,安心睡。
縈芑連忙雙手合十,再次笨拙地比劃著道謝。
阿蘿擺擺手,溫厚地笑了笑,沒再多言,體貼地替她帶上了房門。
“吱呀——”
老舊的竹製門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輕輕合攏。
縈芑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輕輕舒了一口氣,一直強撐著的肩背僵硬感終於略微放鬆下來。
隨之而來如潮水般席捲全身的疲憊。
她摸索著吹熄了桌上那盞小油燈,室內頓時陷入一片令人心安的黑暗與寧靜,只有窗外極細微的風聲,穿過竹葉的縫隙,送來沙沙的輕響。
她需要休息,必須休息。
明天,無論如何,都得找到那個叫月徊的少年。
而在竹樓外,那株枝葉繁茂幾乎籠罩了小半個院落的巨大古樹後,濃重的陰影悄無聲息地蠕動了一下。
一道清瘦頎長的身影,自樹後轉出,彷彿他本就是那陰影的一部分。
月光吝嗇地灑下幾縷清輝,勉強勾勒出他冷白如玉的下頜線條,和挺直秀氣的鼻樑,再往上,眉眼便隱在了樹冠投下的深深暗影裡,看不真切。
正是月徊。
他不知已在此處站了多久,或許從阿蘿拿著披肩走出門時,他便在了。
身上似乎還沾染著山間夜露的微涼與某種清冽的草木氣息,與這村落裡暖融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他就那樣靜靜立在樹下,隔著竹樓單薄的牆壁。
手背上,那點幽藍的蠍尾光澤,在陰影中微微一閃。
他唇角,極緩向上彎起一個清淺到近乎虛無的弧度。
乾淨,漂亮,卻無端端讓這溫暖的夜色,也浸染上一絲寒涼。
“找到……你了。”
他抬起那隻冷白如玉的手,靛藍的袖口微微一動。
一條不過手指粗細、通體呈現著與夜色完美融為一體的灰黑色,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閃著幽幽紅光的小蛇,順著他清瘦的手腕無聲滑下,靈巧地盤繞在他微涼的掌心,昂起小小的三角頭顱。
猩紅的信子無聲而快速地吞吐著,在空氣中捕捉著細微的氣息。
月徊垂眸,看著掌心那兩點幽紅,指尖撫過小蛇冰涼光滑的鱗片。
小蛇親暱地蹭了蹭他微涼的指尖。
他微微俯身,側臉幾乎隱在樹影裡,對著掌心那點幽紅,清泠泠的氣音輕輕說道:
“去。”
“替我去看看,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睡得可還安穩。”
灰黑色的小蛇彷彿完全聽懂了他的指令,幽紅的眼珠轉向阿蘿家竹樓那扇緊閉的房門,細長的身軀微微繃緊,隨即如同真正融化了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滑下他的掌心,沒入了地面深色的草叢中,朝著竹樓的方向,迅捷而隱蔽地遊弋而去。
所過之處,草葉連晃動都微乎其微。
月徊依舊站在原地,背靠著粗糲冰涼的樹幹,身影大半隱在濃重的樹影裡。
清冷的月光偶爾穿過濃密葉隙,在他清雋精緻的側臉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點,明明滅滅,看不清他確切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