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囚嬌36
京城水深,他如今又是白身,實在不敢輕易將女兒置於這般莫測的境地。
思及此,蘇明遠心中已有決斷,他對著容予再次深深一揖,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轉圜的堅持:“世子爺萬萬別再稱呼‘蘇大人’了,蘇某如今無官一身輕,實在受之有愧。世子爺的救命之恩,蘇某與小女沒齒難忘。客棧雖簡陋,但暫且安身也是使得的,不敢再過多叨擾世子爺清靜。只需勞煩世子爺將小女近日調理的藥方賜下,蘇某帶她回去也好依方調理。待小女身子好轉,蘇某定當備上厚禮,再攜小女登門拜謝!”
縈芑一聽,心裡暗暗叫苦。
父親這是鐵了心要帶她走啊。
她若再出言強留,以父親的精明,必定會看出破綻。
她只能焦急地垂下頭,用眼角餘光去瞥容予,指甲悄悄掐住了掌心。
容予聞言,並未立刻反駁,而是轉念垂眸,似是思索了片刻。
當他再次抬起眼時,那向來冰封的俊臉上竟勾起了一抹極淺的笑意,使得他整張臉都柔和了幾分。
他聲音放緩,帶著一種真誠的讚賞:
“蘇大人過謙了。您在江州任上時,清廉愛民,政績斐然,是百姓交口稱讚的父母官。容予雖常年戍守邊關,亦對大人之名有所耳聞,只恨無緣得見,深以為憾。如今機緣巧合,能救下令嬡,已是緣分。此番稱呼,大人自然是擔得的。”
他這番話,避開了是否留宿的直接交鋒,轉而高度讚揚蘇明遠的為官聲譽。
既給足了蘇明遠面子,又巧妙地將救命之恩與仰慕已久聯絡起來。
瞬間拉近了距離,讓人難以生出惡感。
就連一旁暗自焦急的縈芑,都忍不住詫異地偷瞄了容予一眼。
想不到這人,冷著一張臉的時候能凍死人。
說起漂亮話來,竟也這般動聽。
真是小瞧他了。
容予對候在門口的墨痕吩咐道:“墨痕,去將蘇小姐近日的藥方取來,謄寫一份,務必詳盡。”
“是。” 墨痕領命而去。
容予這才重新看向蘇明遠:“藥方即刻便好。只是蘇大人初到京城,客棧嘈雜,於養病實在不宜。若大人不嫌棄,我在城西有一處別院,雖不及府中寬敞,倒也清靜雅緻,一應物件俱全。大人與蘇小姐可暫居那裡,既全了大人不願叨擾之心,也能讓蘇小姐好生靜養。如此,我也能稍盡心意,望大人萬勿推辭。”
蘇明遠看著容予那看似真誠無比的表情,一時語塞。
這位世子爺,當真是……手段了得。
他若再堅持去住客棧,倒顯得自己不近人情、不顧女兒身體了。
罷了,暫且依他,住進別院,也好就近觀察。
看看這位世子爺究竟打的甚麼主意。
蘇明遠心中嘆了口氣,面上卻只能堆起感激的笑容:“世子爺思慮周全,安排妥帖,蘇某恭敬不如從命。只是如此一來,又要勞煩世子爺了。”
“蘇大人客氣。”容予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垂首不語的縈芑。
看,你終究是逃不掉的。
這時,墨痕已快步取來了藥方,雙手呈給蘇明遠。
那方子自然是早就備好的尋常方子,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蘇明遠仔細瞧了幾眼,確認無誤,這才妥善收好,再次向容予道謝,然後攙扶著女兒,準備離開世子府。
一行人移至府門外,馬車早已備好。
縈芑由小桃攙扶走向馬車。
在上馬車前,她似乎不勝體力,微微停頓,回首望向那佇立在朱門高階之上的身影。
容予負手而立,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冷峻的輪廓,他的目光穿越眾人,精準地落在她身上,薄唇微啟,聲音清晰地傳來:“蘇小姐,後會有期。”
縈芑心頭一跳,美目流轉,迎上他的視線。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複雜情緒。
她迅速垂下濃密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波瀾,軟糯溫順的嗓音回應:“世子爺留步,望您……安好。”
說罷,便由小桃扶著,彎腰鑽進了車廂。
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視線,但那綽約的身影輪廓,仍隱約可見。
車伕一聲吆喝,馬蹄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馬車緩緩啟動,漸行漸遠。
很快便拐過了街角,消失在視線之中。
方才還帶著一絲溫和笑意的容予,在馬車消失的瞬間,臉色便恢復了慣常的冷峻,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他轉身,對如影隨形的墨痕沉聲吩咐:
“備馬,立刻入宮。”
“是!”墨痕毫不遲疑,立刻領命而去。
容予站在空蕩蕩的府門前,目光望向皇宮的方向。
芑芑,我們很快會再見。
下一次,你不會再有離開的理由。
皇宮,御書房內。
龍涎香在紫銅獸爐中靜靜焚燒,吐出嫋嫋青煙。
皇帝剛批閱完一摞奏章,正拈著紫毫筆,在一幅未完成的墨竹圖上添著最後幾片葉。
聽聞貼身內侍李公公悄聲稟報容予世子求見,他並未抬頭,筆下不停,隻眼中含了一絲瞭然的笑意,溫聲道:“宣他進來。”
容予邁步而入,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間帶起細微的風,拂動了書案前的明黃流蘇。
他目不斜視,行至御前,撩起袍角,竟是直接屈膝,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叩首大禮。
皇帝這才放下筆,目光落在殿下跪得筆直的年輕臣子身上,語氣帶著長輩般的和藹與一絲調侃:“起來說話。這般大禮,所為何事?莫不是又給朕捅了甚麼簍子?”
容予並未起身,抬頭迎上皇帝看似溫和的目光,聲音清晰而沉穩:“臣,懇請陛下允准,讓原江州通判蘇明遠官復原職。”
皇帝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事情,不由得笑罵出聲,手指虛點著他:“好你個容予!人蘇家丫頭還沒娶進門呢,你這胳膊肘就開始往外拐,替未來岳丈打算起來了?朕倒是頭一回見你這般心急!”
他話語輕鬆,彷彿只是長輩在打趣小輩的婚事。
但那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快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