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囚嬌37
容予面色不變,依舊跪得筆直,言辭懇切。
句句不離朝廷大局。
“陛下明鑑,臣並非為私心。蘇明遠在江州任上,清廉如水,愛民如子,政績卓著,乃不可多得之良才。如今只因尋女心切便辭官,若陛下就此準允,豈非寒了天下清正官員之心?更是朝廷、是陛下的損失。臣,實是為陛下惜才,為朝廷挽留棟樑。”
他這番話,將一己私心巧妙包裝成了為國舉賢,滴水不漏。
皇帝靠在龍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臉上依舊掛著和善的笑容,眼神卻銳利了幾分:“容予啊容予,你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別以為朕不知道你心裡打的甚麼算盤。你這般為蘇明遠奔走,當真全無私心?”
御書房內一時靜默,只有香爐菸絲裊裊上升。
皇帝的目光如同無形的網,籠罩在容予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對上龍椅上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
“陛下聖明,臣確有私心。”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旋即化為更深的探究。
“蘇明遠若復職,便是陛下施恩,蘇家滿門感激天恩浩蕩。” 容予不疾不徐地說道,邏輯清晰得可怕。
“臣心儀其女,若蘇家承此皇恩,於臣而言,求娶之路自然更為順暢。此為一己之私,臣不敢隱瞞。”
他先坦承私心,反而顯得光明磊落。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凝:
“然,臣之私心,與朝廷公義,在此事上恰可兩全。陛下,去歲江州水患,蘇明遠身先士卒,安撫流民、排程糧草,使得江州未生大亂,其才堪用。今歲吏部考核,‘才具優長、官聲卓著’八字評語,墨跡未乾。如此良臣,僅因私事便棄之不用,非明主之所為。”
“況且,如今朝中看似平靜,實則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陛下需要的是如蘇明遠這般,背景相對簡單、只忠於陛下一人的純臣、直臣,而非那些早已擇主而棲的‘聰明人’。啟用蘇明遠,正可向天下表明,陛下賞罰分明,唯才是舉,絕不會因小節而廢棟樑。此舉,既能安撫清流,亦可震懾宵小。”
容予的聲音不高,卻如重錘般敲在皇帝的心上。
皇帝沉默了,他重新靠回龍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方溫潤的玉鎮紙。
看向殿下的年輕人,目光復雜。
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有著遠超其年齡的沉穩和心機。
此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私情,更戳中了他作為帝王的顧慮。
皇后時常在他耳邊唸叨,說予兒性子冷,心思重,讓他多擔待。
可皇帝知道,這孩子的“冷”和“重”,何嘗不是一種在權力漩渦中的自我保護。
如今,他為了一個女子,竟然如此直白地運用起了權術,倒是難得地露出了幾分人氣。
可惜了,沒與湘寧成一對。
“好一個公私兩全。”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臉上的和善笑容淡去,恢復了帝王的威嚴,“你倒是給朕找了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容予心頭微松,知道事情已成大半,但依舊恭敬地低著頭:“臣不敢,臣只是據實陳情。”
皇帝揮了揮手,語氣聽不出喜怒:“起來吧。跪著像甚麼樣子。”
待容予起身後,皇帝才淡淡道:“蘇明遠復職之事,朕會考慮。不過,並非即刻復任江州。朕要先看看他是否如你所說,仍是那個‘純臣、直臣’。你先退下吧。”
“臣,謝陛下隆恩!” 容予知道,皇帝這是鬆口了,雖然還有後招,但已是極大的進展。他再次行禮,恭敬地退出了御書房。
走出殿門,外面陽光刺眼。
容予微微眯起眼,心中已有計較。
容予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御書房門外,硃紅殿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
殿內,檀香依舊嫋嫋。
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李公公,這才悄無聲息地上前半步,替皇帝換上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
他覷著皇帝並無不悅之色的側臉,小心翼翼地躬聲問道:
“陛下,老奴多句嘴.既然您本就存了心思要留用蘇大人,前兩日蘇大人遞辭呈時,您還特意將他留在宮中勸導了半日,為何方才……不直接告訴世子爺呢?也省得世子爺這般煞費苦心地來求一場。”
皇帝聞言,並未立刻回答。
而是慢條斯理地端起那盞溫熱的茶,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呷了一口。
臉上浮現出帶著些許戲謔和了然的笑意。
他放下茶盞,重新執起御筆,一邊批閱著方才未看完的奏帖,一邊悠悠然地開口:
“蘇明遠那個人吶,能力是有的,品性也端方,就是性子太過耿直,甚至有些迂腐。朕前日留他,好說歹說,他也只念著家中孤女,去意彷徨卻未改其志。這等讀書人的氣節,強壓不得。”
他筆尖微頓,抬眼看了看殿門的方向,彷彿能穿透門扉看到那個離去的年輕身影,笑意更深:
“容予這孩子,自小性子就冷,心思藏得比海還深。如今肯為了那蘇家丫頭,主動來求朕,甚至不惜跟朕耍弄心機。這般鮮活氣,倒是難得。”
“朕若直接告訴他,朕早已安排妥當,豈不是掃了他的興,也顯不出他的‘本事’?”
皇帝輕笑一聲,帶著長輩看透小輩把戲的縱容。
“讓他去折騰吧。他若有法子既能遂了自己的心願,又能替朕把蘇明遠這塊‘硬骨頭’啃下來,豈不是兩全其美?朕也樂得看看,他為了娶媳婦,究竟能拿出多少手段來。”
李公公聽到這裡,已然明白。
陛下這是存了考校和成全的雙重心思。
連忙陪著笑躬身道:“陛下聖明,是老奴愚鈍了。世子爺……確實愈發有擔當了。”
皇帝不再多言,重新專注於奏帖,只是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久久未散。
這盤棋,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