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如果你看不見我,就感受我16
“這裡,是原點。”
他的聲音很近,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但他努力保持著講解的專注。
“當x值從負數開始增大,y值先減小……像這樣,畫一個向下的弧線,到達最低點,也就是頂點……然後,再向上走……”
他的手指帶著她的指尖,在桌面上勾勒出無形的拋物線軌跡。
掌心溫熱,甚至有些燙人。
指腹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摩擦著她柔軟的手背和指尖,帶來一種陌生而奇異的觸感。
縈芑的耳尖悄悄泛起了紅暈。
但她努力集中精神,去感受他引導下的那個“圖形”。
他的講解清晰,動作耐心,一種被小心翼翼呵護著的感覺,讓她心裡暖暖的。
“感覺到了嗎?”畫完一遍,沈倦低聲問,同時下意識地想收回自己的手。
縈芑卻下意識地反手輕輕抓住了他即將撤離的手指,急切地說:“等一下沈老師!我、我再感受一遍!”
她抓著他的手指,重新放回“原點”,仰著小臉,“望”著他。
“你再帶我畫一次好不好?這次慢一點。”
沈倦的身體僵住了。
被她柔軟微涼的小手緊緊抓著幾根手指。
兩人捱得極近。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加沙啞:“……好。”
他再次耐心地、放慢速度,帶著她的手指,重新描繪那條函式曲線。
這一次,兩人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的溫度和觸碰。
書房裡只剩下指尖摩擦桌面的細微聲響。
數學的理性邏輯,與指尖傳遞的微妙情感,在這個夜晚悄然交織。
當終於將整個影象“畫”完,縈芑似乎恍然大悟,開心地笑起來:“我好像明白了!謝謝沈老師!”
沈倦這才如釋重負地、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尖上彷彿還殘留著她的溫度和柔軟的觸感。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明白就好。那我們看下一題。”
...
周母上樓輕聲的提醒時間已近晚上九點半。
沈倦立刻收拾好書本,起身告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阿姨,周縈芑同學,時間不早了,我得趕末班車了。”
他頓了頓,還是低聲補充了一句,算是解釋:“……還要去醫院一趟。”
這段時間,他幾乎都是這樣連軸轉:放學、兼職、去醫院陪護爺爺。
然後在清晨再趕最早的車去學校。
縈芑乖巧地點點頭,沒有像昨天那樣鬧著要送他到門口,只是輕聲說:“沈老師路上小心。”
沈倦微微頷首。
正要轉身,縈芑卻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輕輕“啊”了一聲,對著他的方向說:“沈老師你等我一下!”
說著,她便熟門熟路地摸索著朝廚房的冰箱走去。
沈倦有些疑惑地停下腳步。
只見縈芑開啟冰箱門,摸索著從裡面端出用保鮮膜封好,還剩下一大半的精緻奶油蛋糕。
又拿了兩個紅彤彤的大蘋果。
她抱著這些東西,轉身“望”向沈倦的方向,聲音帶著點小女孩的嬌憨和理所當然:
“哥哥,”她下意識又用了這個親暱的稱呼,然後立刻改口,“啊,沈老師!你看,這蛋糕我下午沒吃完,放在冰箱裡,我晚上老想著它,會睡不著的!你幫我吃掉好不好?”
她不等沈倦反應,又把蘋果往前遞了遞:“還有這兩個蘋果,我一點都不喜歡吃,媽媽明天肯定又要逼我吃。你幫我解決掉嘛,不然就浪費了!”
沈倦看著眼前的東西,心裡明白這分明是她找的藉口。
蛋糕和蘋果都好好的,哪裡會浪費?
他下意識地就想拒絕:“不用了,我……”
“哎呀沈老師!”
縈芑立刻打斷他,語氣帶著點小焦急和“蠻不講理”。
“我看不見呀,手都舉酸了,你快接著嘛!再晚你就趕不上車啦!”
她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把東西往他懷裡塞。
沈倦怕東西掉地上,只能手忙腳亂地接住。
剛抱穩這沉甸甸的“心意”,縈芑就立刻推著他的後背往門口方向趕,嘴裡還催促著:“快走快走,別耽誤了。明天見~”
沈倦懷裡抱著微涼的蛋糕盒和散發著清香的蘋果,一時間竟說不出任何推辭的話。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身旁這個滿眼真誠的少女,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
“……謝謝。”他最終只低聲道了句謝,聲音有些沙啞。
“不用謝!路上小心!”
縈芑站在門口,朝著他離開的方向甜甜地笑著揮手。
沈倦轉身,快步融入夜色。
懷裡的蛋糕和蘋果,似乎驅散了些許夜晚的寒意。
也讓他趕往醫院和麵對明天生活的腳步,莫名地踏實了一些。
沈倦幾乎是踩著點衝上了末班車,投幣時氣息還有些不穩。
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晚歸的乘客。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書包和那個裝著蛋糕的盒子小心地放在旁邊的空位上。
夜班車晃晃悠悠地行駛,窗外的霓虹燈拉成長長的光帶。
直到這時,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
一股強烈的飢餓感猛地襲來。
為了趕時間處理兼職和來上課,他晚飯根本沒來得及吃。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兩個紅彤彤的蘋果。
用手掌仔細地擦了擦其中一個。
然後湊近嘴邊,輕輕地咬了一口。
“咔嚓”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清甜的汁水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帶著微微的果酸。
極大地緩解了胃部的空虛和灼燒感。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感到飢餓時,能立刻有東西可以果腹了。
捱餓的滋味,他早已習慣,甚至麻木。
可今晚不同。
那個女孩……她記得。
她記得他婉拒晚餐時說的“吃過了”,也記得他臨走前說的要趕去醫院。
所以她用那樣笨拙又體貼的藉口,硬是把這些吃的塞給了他。
這種……被人下意識地惦記著、關懷著的感覺,像一股溫熱的暖流,悄無聲息地滲入他冰封已久的心田。
很好,好得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甚至……心生貪戀。
蘋果的甜味還留在舌尖,心裡卻泛起一絲酸澀的疑慮。
她是不是對誰都會這麼好?
對那個陽光開朗的親哥哥周翀合,她肯定也是這般撒嬌依賴、分享食物。
對父母,更是如此。
她生長在那樣一個充滿愛的家庭裡。
善良和體貼或許是她與生俱來的本能。
那麼,他呢?
他這個陰差陽錯闖入她世界,滿身狼狽與陰鬱的陌生人。
在她心裡,是否也僅僅是一個值得同情和善意對待的“可憐家教老師”?
他能不能……成為她那份獨一無二,特別的關懷所指向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