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如果你看不見我，就感受我14
沈倦被安排在縈芑旁邊的座位。
一頓飯下來，他幾乎沒怎麼主動夾菜，只是默默地吃著碗裡的米飯。
偶爾周母熱情地招呼，他才夾一筷子離自己最近的菜。
他看著周父周母如何細心地為縈芑描述每道菜的位置和口味，周翀合如何插科打諢逗妹妹開心，一家人其樂融融。
那種自然而然的寵愛和呵護，讓他對“嬌養”這個詞有了更具體也更溫暖的理解。
周母看著這個過分安靜，甚至有些拘謹的少年，心裡泛起一絲心疼。
便主動用公筷給他夾了幾次他幾乎沒碰過的，放在遠處的紅燒肉和清蒸魚。
她柔聲說：“沈同學，多吃點，正在長身體呢，別客氣。”
沈倦低聲道謝，耳根微熱。
飯後，沈倦禮貌地起身告辭。
周母笑著對女兒說：“芑芑，去送送沈老師到門口吧。”
沈倦幾乎是立刻拒絕：“不用了阿姨，我自己出去就好，她……”
他看了一眼縈芑，後面“眼睛不方便”幾個字在嘴邊打了個轉，沒忍心說出口。
但縈芑已經站了起來，非常自然地再次拉住了他的手腕，語氣輕快。
“沒關係呀，家門口的路我可熟了！沈老師，我送你！”
她拉著還有些遲疑的沈倦就往玄關走。
看著女兒和少年拉拉扯扯走向門口的背影，周父忍不住湊近周母，壓低聲音，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哎，老婆，你看這……芑芑這麼拉著個男孩子，不太好吧？”
周母正收拾著碗筷，聞言白了他一眼，語氣輕鬆：“你想甚麼呢？你女兒才幾歲？還是個孩子呢，心思單純得很。”
周父一臉憂心忡忡：“甚麼幾歲！明年就滿十八了！我能不擔心嗎？現在外面的黃毛小子那麼多，一個個心眼多得跟馬蜂窩似的！咱們芑芑這麼單純，看不見東西，更容易被人騙了！萬一哪個不長眼的想拐我女兒怎麼辦？”
周母被他這誇張的聯想逗笑了，用下巴點了點門口方向。
“你看清楚點，是誰拉著誰？是你寶貝女兒，主動拉著人家沈同學的手腕子呢！”
周父被噎了一下，但立刻梗著脖子，理不直氣也壯地反駁：“那、那也是那小子的福氣！”
周母：“……”
她無奈地搖搖頭，笑著繼續收拾桌子。
懶得理這個已經開始進入“老父親看所有接近女兒的雄性生物都不順眼”模式的丈夫。
此刻的沈倦和縈芑，自然聽不到客廳裡周父那番“嚴防死守”的擔憂。
走到門口，夜風微涼。
沈倦看著縈芑站在臺階邊緣，心頭還是忍不住一緊。
他猶豫了一下，終究是不放心，轉為主動伸出手，虛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低聲道：“小心臺階。”
縈芑感受到他小心翼翼的力道，仰起臉朝他笑了笑。
聲音軟軟的。
帶著一絲被看輕了的嬌嗔：“沈老師，你真的不用擔心我啦，我家裡的路，我閉著眼睛都能走，可熟悉了。”
這話聽在沈倦耳中，別有深意。
他眸光微動，想起了某些事情。
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低聲回了一句，語氣帶著點無奈和了然：
“嗯，領教過了。”
兩人誰都沒有點破那個雨夜的秘密。
但這一問一答間，卻彷彿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確認。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只有他們彼此才懂的微妙氛圍。
縈芑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像個小太陽，驅散了夜晚的微寒。
她主動鬆開了他的手，朝著他聲音的方向揮了揮小手。
“哥哥拜拜。”
“明天見哦！”
這一聲“哥哥”，讓沈倦的心像是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沐浴在門廊暖光下的笑臉。
猶豫再三，最終還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伸手，從貼身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個用軟布包裹著的、帶著他體溫的櫻桃髮夾。
然後，上前一步，動作輕柔。
就像那個雨夜他做過的一樣。
微微俯身，將那隻冰涼精緻的髮夾，重新別在了她鬢邊柔軟的髮絲上。
“明天見。” 他低聲說。
說完，他不再停留，迅速轉身，大步融入了夜色之中。
背影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縈芑站在原地，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
抬起手，輕輕摸了摸鬢邊那枚失而復得的髮夾。
冰涼的寶石和金屬觸感清晰無比。
她的手指在上面流連了片刻，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眨了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
他沒有賣掉它。
那他這段時間，爺爺的醫藥費，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一想到他可能經歷的艱難，一絲細細密密的疼惜悄然纏繞上她的心頭。
可緊接著，這心疼又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覆蓋——
一種無法言說的、帶著點甜意的歡喜。
他沒有賣掉髮夾。
他把它，好好地保留著，並在這樣一個夜晚，還給了她。
縈芑腳步輕快地回到屋內。
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甜甜的笑意。
她朝著客廳裡父母的方向揚了揚手，聲音裡都透著輕快：“爸爸媽媽，我回房間啦！”
說完，她便熟門熟路地扶著樓梯扶手，腳步輕盈地“噠噠噠”上了樓。
連背影都洋溢著藏不住的開心。
周母看著女兒消失在樓梯轉角，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轉頭對還在客廳中央踱步的周父說：“你看，芑芑多開心。看來她是真的喜歡這個沈老師。”
周父卻完全沒被這份快樂感染，反而眉頭皺得更緊了。
像頭焦躁的困獸在原地轉圈。
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不對勁，這很不對勁！才第一天見面，怎麼就高興成這樣？那小子到底給我女兒灌了甚麼迷魂湯？不行不行，我還是不放心，我得再去查查那個沈倦的底細，得查得更仔細點！家庭背景、社會關係、平時跟甚麼人來往、有沒有不良記錄……”
周母終於被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逗得忍俊不禁，放下手中的茶杯，走過去輕輕拍了他胳膊一下，又好氣又好笑地勸道：“行了啊你，周大偵探，適可而止吧。”
“人家季老師推薦的孩子，品效能差到哪裡去？”
“你看你把人家想的，跟要拐賣你閨女似的。芑芑難得遇到個閤眼緣的老師，你就別在這兒瞎操心了，再把你未來的‘好女婿’給嚇跑了。”
“甚麼好女婿！”
周父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哪兒跟哪兒啊！我女兒才多大！”
周母看著丈夫那副口是心非、緊張兮兮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嘴角噙著笑意，懶得再跟他爭辯。
轉身走向廚房去收拾殘局。
留下週父一個人在客廳裡。
而樓上，縈芑的房間內。
她正坐在床邊，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愛不釋手地摩挲著鬢邊那枚失而復得的櫻桃髮夾。
嘴角彎起的弧度，久久沒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