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如果你看不見我,就感受我12
沈倦下意識想拒絕,周母卻已笑著擺擺手往廚房走去。
周父順勢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神色比剛才更正式了些,和沈倦簡單聊了聊。
主要是再次確認了他家裡的基本情況,以及縈芑目前的學習進度和需要注意的地方。
沈倦一一認真聽著,偶爾點頭,言簡意賅地回應:“我清楚了,周先生。”
就在這時,原本安靜坐在一旁的縈芑卻不樂意了。
她微微嘟起嘴,朝著周父的方向“望”去,聲音帶著點小抱怨和嬌嗔。
“爸爸——你別那麼嚴肅嘛,問東問西的,等下把我的新老師嚇跑了怎麼辦呀?”
周父被女兒這話逗得頓時失笑,心裡暗道:
也不知道前段時間是誰,變著法兒地把老師一個個“折騰”走的。
這會兒倒成了他這個當爸的不是了。
但面對女兒嬌憨的指控,周父表面上從善如流,連忙笑著投降:“好好好,是爸爸不對,爸爸不問了。沈同學,你別介意啊,芑芑這是怕你走了沒人教她呢。”
這話雖是玩笑,卻也透露出周父對沈倦的初步認可。
以及一絲希望他能留下的期待。
沈倦看著這溫馨互動的一家人。
再看向那個巧妙維護了他,此刻正帶著點小得意表情的少女,心中滋味複雜。
她似乎總能在不經意間。
用最柔軟的方式,化解可能出現的尷尬和壓力。
周父也轉身進了廚房,大概是去給周母打下手。客廳裡一時間只剩下沈倦和縈芑兩人,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沈倦略顯侷促,按理說試講結束,主人家又要準備晚餐,他應該適時告辭才對。
可週母剛才那句“留下吃便飯”像是客套,又像是認真的。
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正當他猶豫之際,縈芑卻像是完全沒察覺到他的尷尬。
或者說,是故意無視了這份尷尬。
她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衣角,而是直接接觸到了面板。
指尖微涼,帶著少女的柔軟。
“沈老師。”她聲音雀躍,帶著點小小的興奮。
“我帶你去看看以後你輔導我寫作業的地方吧!就在二樓的書房!”
說著,她力道很輕拉著沈倦往樓梯走去。
沈倦身體一僵,手腕處傳來的觸感讓他心跳漏了一拍,卻無法掙脫,只能被動地跟著她上了樓。
再次踏入這間書房,沈倦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住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灑進來,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與他記憶中那個風雨交加,昏暗緊張的夜晚截然不同。
但熟悉的書櫃、書桌、甚至那盞小夜燈的位置……
都瞬間喚醒了他腦海深處所有的記憶。
她的顫抖、他的無措、那個落在額頭的晚安吻、以及掌心那枚冰涼的櫻桃髮夾。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身邊的少女。
她臉上依舊是那副純然無害的模樣,絲毫沒有打算與他“相認”的跡象。
沈倦的心沉了沉,又提了提。
他摸不準,她是真的因為眼盲而完全沒認出他來。
還是……這又是她一場更高明的、心照不宣的表演?
但無論如何,他絕不會主動去撞這個槍口。
爺爺的醫藥費像一座大山壓著他。
他太需要這份工作了,絕不能因為任何不必要的“相認”而節外生枝。
“沈老師,你看。”縈芑拉著他走到寬大的書桌前。
鬆開手,指向書桌一側的空位大致的位置。
“以後你坐在這裡,就可以看著我寫作業啦!”
她的語氣天真又帶著安排妥當的小得意。
沈倦依言看向那個位置,又掃過書桌上攤開的、佈滿凸點的盲文書籍和專用的寫字板。
他沉默片刻,還是問出了一個符合家教身份的問題:“周縈芑同學,你……認識普通的漢字嗎?還是說,你學習和閱讀主要依靠盲文?”
他想知道,她的世界,除了指尖的觸感。
是否還有透過其他方式感知到,與他重疊的風景。
這個問題,既關乎教學,也藏著一絲想要更深入瞭解她的渴望。
聽到沈倦的問題,縈芑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
她微微偏著頭,像是在努力回憶。
過了一會兒,才用軟糯的語調回答。
“嗯……我會一點點字。媽媽以前教過我認一些。”
“會甚麼字?”
沈倦順著話題追問,他想知道她的認知邊界在哪裡,這有助於他規劃教學。
他的話音剛落,縈芑卻突然朝他這邊伸出手。
開始在空中輕輕摸索。
沈倦心裡一緊,生怕她因為看不見而絆倒或碰到甚麼,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上前一步,穩穩扶住了她伸出的手臂。
可他萬萬沒想到,縈芑的目的並非只是尋求扶持。
她的指尖一觸到他的身體,便像找到了目標一般。
順著他的胳膊靈巧地向下滑。
然後,一把抓住了他那隻剛剛扶住她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
沈倦渾身一僵,手下意識地就想往後縮。
少女的手掌柔軟微涼,與他粗糙帶繭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這種突如其來的、過於親密的接觸讓他瞬間感到一陣強烈的抗拒和難以啟齒的羞澀。
然而,他剛一有退縮的跡象,縈芑立刻就察覺到了。
她抬起小臉,那雙霧濛濛沒有焦距的眸子精準地“望”向他剛才所在的方向。
眼睛裡迅速蒙上一層水汽。
嘴角微微下撇。
露出一副泫然欲泣,被嫌棄了的委屈表情。
沈倦的動作頓時間僵住了。
看著她這副可憐又無助的模樣,所有的不自在和退縮都卡在了喉嚨裡。
他深吸一口氣,終究是敗下陣來。
任由她那雙柔軟無骨的小手,緊緊抓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真的太軟了,軟得不可思議。
和他因為常年打工,打拳而佈滿薄繭和傷痕的手完全不同。
這種柔軟的觸感,讓他恍惚間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爺爺還在健康時,帶他去廟會,給他買的那一小團棉花糖……
不,比那個還要軟,還要細膩。
彷彿稍微用力就會融化掉一般。
就在他心神搖曳之際,縈芑鬆開了抓著他手臂的另一隻手。
然後伸出纖細的食指。她用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他的手掌。
讓他的掌心朝上攤開。
另一隻手的食指,則帶著一點點微涼的癢意,輕輕地、一筆一劃地,開始在他的掌心裡寫字。
沈倦的整個感官彷彿都被無限放大,集中在了那隻攤開的掌心。
少女柔嫩的指腹帶著微涼的體溫,輕輕劃過他粗糙的掌紋。
那種軟綿綿、又帶著細微癢意的觸感,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電流在面板下竄動,激得他手臂上的寒毛都要豎起來了。
渾身都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彆扭和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