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如果你看不見我,就感受我5
沈倦在雨中不知跑了多久。
直到肺葉傳來灼痛感,才緩緩停下腳步。
回到了相對明亮的公路上。
冰冷的雨水順著黑髮不斷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
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逐漸冷卻下來。
直到此刻,站在空曠無人的雨夜街頭,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徹骨的後怕。
如果……如果今晚沒有遇到那個小姑娘,如果他沒有被錯認成“哥哥”,如果他按照原計劃……
那麼此刻,他的人生可能已經徹底墜入深淵。
萬劫不復。
那個天真柔軟,將他從懸崖邊拉回來的盲眼少女,像一場不真實的美夢。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又走了近半小時,才終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亮著昏黃燈光的公交站牌。
夜班車緩緩駛來,發出沉悶的剎車聲。
車門嗤一聲開啟。
沈倦渾身溼透,像只落湯雞,沉默地踏上車。
他習慣性地站在滴卡區域,低頭伸手去摸自己那個破舊牛仔褲口袋裡的公交卡。
指尖首先觸碰到的邊緣有些磨損的公交卡。
但緊接著,他摸到了另一個東西——一個堅硬、冰涼、帶著獨特稜角的小物件。
沈倦的心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夾雜著難以置信的猜測湧上心頭。
他幾乎是顫抖著,將那個東西從溼漉漉的口袋裡掏了出來。
攤開掌心——
不是幻覺。
那枚鑲嵌著紅寶石和碎鑽的櫻桃髮夾,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掌心裡。
冰涼的寶石觸感如此真實,與他身體的溫熱形成鮮明對比。
怎麼會……?!
沈倦的瞳孔驟然收縮,大腦一片空白。
他明明……明明親手將它別在了她的頭髮上!
它是甚麼時候……
又怎麼會出現在他的口袋裡?!
是了……
是她在樓梯口撲進他懷裡說怕打雷的時候?
是她拉著他的手腕帶他去臥室的時候?
還是,在他笨拙地俯身,輕輕吻上她額頭,心神震盪、全然失守的那一瞬間?
那個小瞎子她根本不是不小心弄丟了髮夾。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是她哥哥。
她所有的害怕、依賴、撒嬌、甚至是那個索要的晚安吻全都是……演給他看的?
公交車緩緩啟動,車廂內空蕩而寂靜。
沈倦僵立在原地,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髮梢滴落,砸在掌心的櫻桃髮夾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他驟然明白。
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迷霧,所有零碎的、不合邏輯的片段瞬間串聯起來——
她那對“髮夾”執著的尋找,將他引向臥室的引導,還有那個猝不及防索要的“晚安吻”……
她早就發現他不是她哥哥了。
從始至終,那個看似柔弱無助,眼不能視物的少女,根本就是在清醒地、一步步地引導著他,演了一場只有他沉溺其中的戲。
那些他曾以為是自己心軟和僥倖的互動。
此刻回想,處處都透著精心設計的痕跡。
公交車司機看著這個渾身溼透,像尊雕像般僵在門口的落魄少年,不耐煩地又催促了一聲:“喂,小夥子,你還做不做車了?別擋著門!”
沈倦猛地驚醒,像是從一場光怪陸離的夢中被強行拉扯回現實。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機械地拿出那張邊緣磨損的公交卡,對著讀卡區敷衍地“滴”了一下。
然後,垂著眼眸,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踉蹌著穿過空蕩的車廂,走到了最後排最角落的位置,重重地坐了下去。
公交車發出沉悶的轟鳴,開始緩緩駛離這個與他格格不入的奢華別墅區。
沈倦靠在冰冷的車窗上,任由身上的雨水在座椅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透過模糊不清,被雨水不斷沖刷的車窗,死死地盯著那片在雨幕中越來越遠,最終縮成一片朦朧光暈的別墅群。
手裡,那枚櫻桃髮夾被他緊緊攥在掌心,堅硬冰冷的寶石稜角深深硌進他的皮肉,帶來清晰而尖銳的痛感。
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他瀕臨崩潰的幻覺。
他不知道心裡面在想甚麼。
是後怕?
是被看穿、被戲弄的惱怒?
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於那份短暫“溫暖”的……留戀?
或許都有。
夜色漸深,雨勢漸歇。
周家父母參加完宴會回到家中,別墅裡一片靜謐。
周母脫下昂貴的皮草披肩,第一件事便是輕手輕腳地上樓,想去看看獨自在家的女兒。
她推開臥室門,裡面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
女兒縈芑正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勻,長睫低垂,像是睡得正熟。
周母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走上前。
習慣性地俯身想親親女兒的額頭。
然而,嘴唇剛觸到女兒柔軟的發頂,周母就微微蹙起了秀眉。
不對勁。
指尖傳來的觸感有些異樣,她輕輕摸了摸女兒枕邊的被褥——一片溼涼。
不僅如此,細膩的指尖還撚到了一點細微的沙礫感。
周母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她立刻仔細檢視,發現女兒肩頸處的被子確實溼了一小塊,邊緣還沾著幾點不易察覺的泥汙。
抬頭看向窗戶——關得好好的,並沒有雨水漏進來的痕跡。
這溼氣和沙子是哪裡來的?
“芑芑?芑芑醒醒。”周母輕輕推了推女兒的肩膀,聲音帶著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縈芑迷迷糊糊地“唔”了一聲,緩緩睜開眼睛。
霧濛濛的眸子沒有焦距地轉向母親的方向,軟軟地喊了一聲:“媽媽?你們回來啦。”
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慵懶和撒嬌意味。
“寶貝,快別睡了。”
周母將女兒扶起來,摸了摸她身上乾燥的睡衣,稍微鬆了口氣,但目光依舊嚴肅地落在被子上。
“你看看你這被子,怎麼溼了一塊?還沾了沙子?晚上是不是又偷偷開窗玩,淋到雨了?”
縈芑聞言,小手茫然地在被子上摸了摸,碰到那處潮溼,小臉立刻皺了起來,帶著點委屈:“啊?溼了嗎?我,我不知道呀媽媽,我晚上很早就睡了。”
她說著,還配合地打了個小呵欠,一副睏倦無辜的模樣。
“你這孩子!”周母又是心疼又是無奈,輕輕點了點女兒的額頭。
“眼睛看不見就更要小心,被子都溼了還睡,萬一著涼了怎麼辦?快起來,媽媽給你換床乾淨的被子。”
周母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動手將潮溼的被子掀開。
縈芑乖巧地配合著挪到床邊,抱著膝蓋坐著,小聲嘟囔:“可能是窗戶沒關嚴,風吹雨打進來的?還是家裡進小貓了?”
“淨瞎說,哪來的小貓。”周母被女兒逗笑,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仔細檢查著被套。
“明天我得讓人好好檢查一下家裡的窗戶。以後下雨天可不能一個人在家了,看這多危險。”
很快,乾淨柔軟的新被子換好了。
縈芑重新躺進帶著陽光味道的乾燥被窩裡,舒服地蹭了蹭。周母給她掖好被角,柔聲說:“快睡吧,寶貝,晚安。”
“媽媽晚安。”縈芑甜甜地回應,閉上眼睛。
周母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寵溺地笑了笑,關掉了大燈,只留一盞小夜燈,然後輕輕退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