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如果你看不見我,就感受我4
沈倦被她這話說得耳根微熱,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哼下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哼得口乾舌燥。
感覺自己把這輩子會的不成調的音節都重複了好幾遍。
可床上的女孩雖然安安靜靜,那雙沒有焦距的大眼睛卻依然“睜”得圓溜溜的,完全沒有要閉上的意思。
他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臥室的昏暗。
藉著壁燈微弱的光暈,能清晰地看到女孩長長的睫毛撲閃著,就是不肯合攏。
他無奈地停下不成調的哼唱,喉嚨有些發乾,低聲問,語氣裡帶著無措和催促:“……怎麼還不睡?”
縈芑聞言,小手將他的衣角攥得更緊了些。
臉頰微微泛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聲音又輕又軟,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因為,哥哥,你還沒給我晚安吻呀。”
“……”
沈倦整個人徹底石化。
晚安……吻?
他像是被這個詞燙到了一樣,猛地想抽回自己的衣角,卻被女孩緊緊拉住。
他的臉頰、耳朵、甚至脖頸,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層緋紅。
黑暗中,幸好她看不見。
少年人聲音帶著羞窘:“你、你都多大了!”
哪有這麼大的妹妹還要晚安吻的?!
而且……而且他們根本不是……
“可是以前都有嘛。”
縈芑委屈地扁了扁嘴,眼眶說紅就紅,水汽迅速瀰漫上來,聲音帶著哭腔。
“哥哥是不是不喜歡芑芑了......”
他沒有妹妹,對正常兄妹間的親密界限毫無概念。
更無從得知這家人平日裡是如何嬌慣這個眼盲的小姑娘的。
但看著她那副委屈又期待的模樣,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將落未落的淚珠,小嘴微微嘟著,彷彿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
沈倦的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尖兒輕輕搔了一下。
或許,對這樣一個需要更多安全感的小姑娘來說,一個晚安吻,真的只是家人表達關愛的方式?
畢竟她看起來就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更何況……
被她這樣軟軟地喊著“哥哥”,用全身心依賴著,他那顆被生活磨礪得冷硬的心,也的確不受控制地塌陷了一角,軟得一塌糊塗。
幾番掙扎,理智終究敗下陣來。
沈倦像是下了某種重大的決心,喉結緊張地滾動了一下。
他微微傾身向前。
靠近時,能更清晰地聞到她髮間甜甜的香氣,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
他的動作很輕,很剋制,如同蝴蝶點水,微涼的唇瓣輕輕印在了女孩光潔飽滿的額頭上。
一觸即分。
他甚至不敢多做停留,迅速直起身子,重新隱匿回床邊的陰影裡。
彷彿這樣就能掩蓋住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發燙的耳根。
少年用低得幾乎融進雨聲裡的沙啞嗓音,吐出幾個字:
“晚安……妹妹。”
這個稱撥出口的瞬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一絲隱秘的悸動。
而得到了“晚安吻”的縈芑,彷彿終於被滿足了最後一個小小心願。
她臉上瞬間雨過天晴,綻放出一個無比滿足又甜甜的笑容。
她終於乖乖地、安心地閉上了那雙霧濛濛的大眼睛,長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安靜地覆蓋下來。
嘴角依舊保持著上揚的弧度,彷彿正做著甚麼美夢。
房間裡頓時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寧靜,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兩人交織的呼吸聲。
沈倦僵坐在床邊的軟凳上,彷彿連呼吸都放輕了。
深怕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
女孩的睡顏恬靜美好,長睫如蝶翼般棲息在眼瞼上,嘴角還噙著一絲滿足的甜笑。
他原本急於脫身的焦躁,在這片溫暖的靜謐中,竟奇異地平復了下來。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那一直緊緊攥著他衣角的小手,終於因為熟睡而微微鬆開了力道。
機會來了。
沈倦的心微微一緊,又莫名地一空。
他極其緩慢地將自己的衣角從她鬆開的指間抽離。
做完這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被她踢開一角的被子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用自己那雙帶著薄繭的手,笨拙又輕柔地,將被子往上拉了拉。
仔細地掖好她的肩頸,確保不會透風。
這個動作自然得連他自己都未曾深思。
做完這一切,才緩緩站起身。
最後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女孩,他轉身,踮著腳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無聲無息地退出了這間充滿甜香的臥室。
輕輕帶上房門,將溫暖與寧靜關在了門內。
也彷彿將那個短暫的,名為“哥哥”的幻夢一併切斷。
門外的世界,依舊是冰冷的現實。
沈倦眼神一凜,所有的柔和瞬間褪去,重新被警惕和冷靜取代。
他快步回到書房,撿起被自己靠在書櫃邊的粗糙木棍。
目光掃過桌上翻開的盲文書籍,腳步沒有絲毫停留。
他熟練地從原路返回,輕輕合上落地窗,還下意識地檢查了一下是否關嚴,彷彿怕風雨驚擾了屋裡安睡的人。
然後,他迅速沒入瓢潑大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也讓他徹底清醒。
他在別墅後院找到被自己拆散的掃帚部件,就著雨水和黑暗,動作利落地將其重新擰好,放回原處。
然後,如同矯健的獵豹,悄無聲息地翻過溼滑的圍牆,輕盈落地。
雙腳踩在圍牆外泥濘的地面上,沈倦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輪廓的豪華別墅。
那個一觸即分的微涼柔軟的觸感,和她依賴地抓著他衣角的感覺,如同烙印般清晰。
他猛地轉身,不再猶豫,在雨夜中開始狂奔。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卻讓某種決心更加清晰。
靈活地避開夜巡保安的手電光柱,在熟悉的街巷中穿梭,朝著醫院的方向跑去。
爺爺還在醫院等著他。
但這一次,他奔跑的目的似乎不再僅僅是絕望和掙扎。
也許,人生並不只有一條路可走。
也許,陰溝裡的老鼠,也曾短暫地觸碰過月光。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輕輕帶上臥室門的那一刻。
床上的女孩悄悄睜開了眼睛,那雙霧濛濛的眸子“望”向門口的方向,嘴角彎起一個狡黠又柔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