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對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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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走出戶籍大廳,深吸了一口氣。
雲昳迎上去:“怎麼樣?”
“名字倒是能改,”不太熱的天,蕭執額上卻多了一層薄汗,“戶口本上多了個曾用名。”
曾用名:蕭道士。
雲昳把紙巾按到他額頭,“知足吧,總比大名叫蕭道士強。”
蕭執不置可否。
“你流汗了,是心虛嗎?”雲昳越過他,望向戶籍大廳,辦事的戶籍警也是警察。
蕭執:“我哪有心虛?”
笑話,皇帝都做過了,區區衙役,他會怕?
雲昳的目光定在一處,忽然用指頭戳他腰。
“誒,民警來了,不會查你身份吧?”
蕭執一僵,下意識地拉起她。
跑……
眼角掃過女孩子飛揚的裙襬,他嘴角揚得老高。
“我跑不動了!”雲昳雙腳死死釘在人行道上,“騙你的。”
“早猜到了。”他又不傻。
“那你還跑!”
見雲昳走不動了,蕭執提議道:“找個輪椅給你坐?”
這是甚麼鋼鐵直男理論。
雲昳氣笑了:“這種時候你應該說‘我揹你’。”
蕭執狐疑。光天化日,後背貼前胸,男女授受不清。
“2026年,民風開放到這等地步了?”
他的話音還未落穩,不遠處一對小情侶情緒激烈,眼看就要打起來了。
圍觀群眾還沒來,男人忽然抱住女人,女人象徵性地掙扎了一番後,兩人嘴對嘴親上了。
蕭執:“!”
瞧他臉色一變再變,雲昳差點笑出來。
“揹我。”
“喔。”高大的男人乖乖蹲下。
午後,春風。
行道樹的手掌形葉片、樂高積木般的街景,都被漫漲的春光染成金箔。
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迎著路人的眼光,將她穩穩背起。
“這還差不多。”咕噥聲中,夾雜些許驕矜。
右轉時,蕭執偷偷瞄了一眼。方才那對男女已休戰,男人捧著女人的臉,低聲說情話。
真夠肉麻的。
但為何那麼多路人——尤其是姑娘們,都看得兩眼放光?
“還有哪些?你教我。”他厚著臉皮問道。
“我想想。”
習武之人肩膀開闊,背肌露出明顯的形狀,雲昳趴在他背上,軟成一團雲。
“別亂動。”蕭執把人往上託了託。
“我哪有亂動。”
“你蹭我。”他的後頸上,沾著幾縷她的長髮,酥酥癢癢的。
此話過於曖昧,雲昳的臉倏地紅了。
“我確實得好好教你。”
雲昳說的“教”與蕭執想學的,風馬牛不相及。
一到家,她就拉著他直奔書房。
蕭執心道不好。
“蕭同學,老師今天教你六年級語數英科。”
“雲昳。”他想討價還價,今天歇一天行不行。
“放肆,”雲昳執起教鞭,在蕭執面前切了個劍花,威脅道,“叫我‘雲老師’,不然打手心嗷。”
“……”
蕭執在2026年吃過最大的苦,就是九年義務教育了。
“今天學一元二次方程。”
方程?那是甚麼東西。
“喂,認真點,你也不想文化程度一直是‘小學’吧?”
“……”一提戶口本印上的文化程度,蕭執心裡就憋屈。
雲國強回家時,蕭執正癱在後院鞦韆上。
“不是要吃燒烤?”雲國強讓小劉搬東西。
“奴隸”小劉哀怨地望過去,蕭執大馬金刀地坐在鞦韆上,活像個等人伺候的大爺。
他恨!
憑甚麼髒活累活都是他幹?他就不能翻身農奴把歌唱?
“蕭執。”小劉超絕不經意地使喚他,“去倉庫把燒烤架搬過來。”
蕭執打量小劉一眼,目光帶著審視:“讓我搬?”
小劉對上那道視線,慌忙挪開眼:“我搬,我搬。”
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刮子。為甚麼自己老是矮他一截?
蕭執是誰!皇帝嗎?
小劉鞍前馬後,烤架上架起各式各樣的烤串,香味四溢。
蕭執想念王德蘭。
可惜史書中並未對晏文帝的內侍有所著墨。
摩卡壺嗞嗞作響,雲國強倒好咖啡,抬眼打量蕭執,見他蹙眉喝起咖啡,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帝王之氣。
“上級還在對晏朝進行評估。”雲國強透露了些進展,“茲事體大。若晏朝被正式寫入歷史,所有典籍都得推翻重來。”
此事需慎之又慎。
好比當年冥王星被踢出太陽系。
“我理解。”蕭執呷了口咖啡。
唇舌間滿是酸澀苦味。現代人怎麼愛喝這個。
“不過。”雲國強抬高聲音,“我們研究院發現了這個。”
他遞給蕭執一本書。
蕭執是吃過學習苦的人,翻幾眼就察覺出不對。
雲國強小聲說:“此書似乎是晏朝的話本。”
他照著出土古籍影印了這本,連書脊都是用打孔器裝訂的。
蕭執翻開。
書中故事發生在戲臺。
一個小太監俯身撿東西,風雲突變,天驟然擦黑。
皇帝發現小太監不見了,慌張道:“小椅子不見了!”
當夜宮中燭火通明,逐宮逐殿搜人,全然不見其蹤影。
天子疑似斷袖之癖的訊息不脛而走,京城議論紛紛……
“你怎麼看?”雲國強饒有興致地打量蕭執。
“一派胡言。”
話本上的雙男主,以蕭執和雲昳為原型,筆墨拙劣,通篇構陷。
“我嫂嫂乾的好事。”蕭執抱臂,心中憋悶,怕雲國強聽不明白,又添了一句,“我哥的老婆。”
雲國強:“晏文帝的皇后,岳氏?”
“姓岳,單名螢。”
重大發現!雲國強興奮不已。
歷史上,有哪個正牌皇后喜歡寫話本?
晏朝的嶽皇后是獨一人!
雲國強還想和他說幾句,蕭執卻埋頭看起那話本。
罷了。
沉迷小說總比低頭族好。
他眼睛一斜,看見閨女一手捧手機,另一手拿著吸吸凍。
“我走了?”雲國強聲音高了些,“我出差,去川西半個月。”
兩人頭也沒抬,只衝他甩甩手。
“……”
世風日下。
女兒罵不得,他眼神飄到蕭執身上,對方似有所感,抬頭。
蕭執的眼神銳利,鋒芒盡顯。
雲國強被那眼神蟄了一下,說實話,他有時候也挺無助的。
“臭小子,少擺皇帝架子。”
蕭執無辜狀:“叔叔,我只是呼吸。”
雲國強只能倚老賣老了:“你小子,想氣死我是不是?!”
雲昳剛剪好一段影片,這才有空處理親爹和蕭執間的日常爭鬥。
“爸,您宰相肚裡能撐船,原諒他吧~”她嘿嘿一聲。
蕭執瞧她一眼——笑得像個諂媚的佞臣。
“叔叔,路上小心。”蕭執恭恭敬敬把人送到別墅門口。
雲國強一愣。叔叔?怎麼不叫老師了?叫這麼近乎?
不對勁,肯定有詐。
蕭執有了手機,學會了手寫輸入,網路世界就此向他敞開。
昨晚他刷到一個帖子:男朋友第一次上門,怎麼稱呼我爸?
弱智。
等貼主曬出男朋友照片,評論區畫風全變了。
【你男朋友長得太著急了,比你爸還老。】
【貼主回了個笑哭的表情:是吧是吧,我男朋友比我爸大3歲。】
至此,此貼已成藝術。
蕭執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提煉出關鍵詞:在這個時代,男朋友得叫女朋友的爸爸“叔叔”。
雖然他還沒有名分,先上車佔好位置,別人休想再上車。
嶽螢寫的話本,前面幾回以雲昳為原型,寫得頭頭是道,看起來像是真的。
待到中間幾回,內容堪比春宮,簡直不堪入目。
蕭執黑著臉,直接翻到大結局。
【五皇子造反,帶兵攻入文德殿,逼聖上交出御璽。】
蕭執心跳漏了一拍。
竟然是這樣嗎?
那他留大哥在晏朝當皇帝,豈不是害了他?
蕭潛志不在此,卻替他坐上龍椅,每日上朝理政……
背後突然多了個毛茸茸的腦袋。
蕭執剛想回頭,那腦袋直接越過他的肩頭,看向他手裡的話本。
他把話本往上抬了抬,方便某人鑑賞。
“咦,嶽螢寫挺好的嘛……這是甚麼字?”
蕭執:“憂。”
“喔。”
香甜的氣息裹住了他,臉頰微泛熱意。
雲昳的目光落在“五皇子造反”上。
“如果五皇子成功了,史料上怎麼沒有記錄?”
考古研究院挖掘出來的晏朝史書,清清楚楚寫著蕭潛傳位於他的侄子。
她說得不無道理,蕭執心下好受了些。
雲昳吸了口青梅味吸吸凍,“下一頁呢?講的甚麼?”
啪——蕭執合上話本。
中間絕對不能讓她看。
“你怎麼不給我看了?”雲昳有些錯愕,心道他翻臉比翻書還快。
“少兒不宜。”
“……”
“大結局是甚麼?”
蕭執往椅子背上一靠,後腦勺抵著她。
“寫了,跟沒寫一樣。”
“開放性結局?”
他微微側過頭,臉頰蹭到她的鎖骨,“蕭厲搶御璽。”
雲昳知道,那塊玉是蕭執兒時在溪邊撿到的,爹用它私刻成御璽,給了他起兵造反的底氣。
蕭厲依樣畫葫蘆,要造反,當然也缺不了它。
“所以他搶走了?”雲昳用指頭戳他臉頰,“你不說我自己看,我又不是文盲,繁體字我看得懂。”
她搶過影印版話本,徑直翻到最後。
掃看一眼後,囂張的氣焰滅了大半。
蕭執斜她一眼,“怎麼不看了?”
“呃,我暈豎版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