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御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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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本寥寥數筆,講述了五皇子蕭厲起兵圍殿,國丈嶽珉業護駕救主的故事。
雲昳閉上眼,猶見當時的劍拔弩張。
嶽珉業上了年紀,怎會是蕭厲的對手,他被蕭厲一把甩開,直直撞上蟠龍金柱。
蕭厲劍指皇帝,令其交出御璽,可免國丈一死。
蕭潛交出御璽。
誰知蕭厲當場翻臉,把御璽扣進蕭潛嘴裡。
呃,這畫風,怎麼不太對勁啊。
雲昳與蕭執對視一眼。
“該不會是我刻的橡皮章子吧?”
“是你做的假御璽。”
兩人同時說話。
氣氛陡然凝重。
蕭厲是個瘋子,瘋起來六親不認,雲昳的心臟突突突直跳。
史料明明記載,第三任國君是蕭潛的侄兒。
絕不是五皇子。
雲昳緊挨著單人沙發坐下,兩人緊緊貼著,視線全落在嶽螢寫的話本上。
【五皇子一腳踢開侍衛,撲向御案,伸手便奪那真御璽。公公抱住他的腿,正要制住,不防旁邊閃出個宮女,一把將御璽搶了過去。】
侍衛、太監、宮女。
雖無姓名,雲昳眼前卻已浮現何溯、王德蘭與於蓮兒的臉。
再看那話本,字字刀光,行行劍影。
目光逐字逐句,終於來到話本結局。
【宮女護璽不退。五皇子拔刀便刺!霎時,御書房亮如白晝。御林軍趕到時,五皇子已倒在地上,御璽裂作兩半,其餘人等不知去向。】
雲昳側眸,詢問的眼神:“他們怎麼不見了?”
見他不語,作沉思狀。
雲昳的臉懟到蕭執面前:“你快看我的左眼。”
她的臉近在咫尺,睫毛如汲露水的蝴蝶,一顫一顫的。
蕭執抿唇,嗓音暗啞:“眼睛怎麼了?”
“左眼跳災你懂不懂。”
“現在懂了,”蕭執話音一轉,“我有個不祥的預感。”
雲昳:“……”
其實她也有。
“他們三個會不會——”
手機鈴音轟然響起。
螢幕赫然跳出青玄的來電。
蕭執極不情願地接起電話。
“喂?”
“皇……蕭施主,”青玄壓低聲音,“快跟你的人說一句話。”
聽筒背景音格外嘈雜。
呼喊聲、打砸聲、哭咽聲……猶如電視劇的拍攝現場。
——“定使了障眼法!”
呵斥之人夾著嗓子說話,聲音讓雲昳精神一凜!
王德蘭!
“把電話給王德蘭。”蕭執按住雲昳的手,粗糲的指腹撫過細膩的手背。
青玄顫顫巍巍:“王公公…您家主子想跟您說兩句。”
都用上尊稱了,可見情勢有多急迫。
“呔,妖道!”
手機似被王德蘭打落,聽筒中傳來沉悶的聲響。
通話並未結束通話,依舊在“直播”道觀裡的動靜。
“別打了!我們師父一把年紀了,經不起啊!”說話之人該是青玄的弟子。
蕭執一手握緊手機,另一手捂住雲昳的耳朵。
他音量放大,自帶天然的威懾力:“王德蘭,不得對道長無禮!”
那頭倏地安靜了。
雲昳拼命湊到聽筒邊。
咫尺之間,蕭執聞到了她身上的白茶香。
“……皇上?”說話聲由遠至近,透著疑惑。
也是,王德蘭隨侍御前多年,對主子忠心耿耿,對旁人總存疑心,唯恐有人對皇帝不利。
蕭執言簡意賅:“是我。”
嗚咽聲炸了過來:“皇——”
蕭執早有準備,即刻拿遠手機。
雲昳拖長腔調:“好你個王德蘭呀,你摔了青玄道長的千里傳音器。”
“……”
沉默蔓延。
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咚咚咚的撞擊聲。
雲昳轉向蕭執,無奈:“他該不會對著千里傳音器磕頭吧?”
旅遊旺季,車堵在山腳處。
雲昳只能將車停遠,二人沿山路一路往上。
路遇不少下山遊客。
人家連聲嚷著“倒黴”、“碰到三個瘋子”、“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
聽得雲昳太陽xue直跳。
“怎麼了?”蕭執瞧她,這姑娘心裡不藏事兒,有甚麼都寫在臉上。
“頭疼……”她哼哧哼哧地爬山,整個人處於低能量狀態,“他們三個來了,住哪兒啊?”
雖說雲竹山莊是別墅,客房卻只有兩間。
一間給蕭執住了。
另外一間客房,讓給於蓮兒暫住,剩下二人如何安排?
“先去見了再說。”
視線一隅,是雲昳晃來晃去無處安放的手。
陽光透過林隙,在白皙的手上烙上光斑。
蕭執默默捱過去,伸手抓她——
前方有段盤山路,身邊的姑娘快步跑了上去。
——某人的手只能虛虛落空。
景色忽地開闊,驕陽赫赫,日光驟然有了溫度。
雲昳嚷著:“好曬。”
又累又熱。
下一秒,男人的低笑聲傳來。
雲昳側目,視野忽暗,有甚麼東西落在她頭上。
柔軟的觸感,伴著白茶香。
她彎起嘴角,聞香識物,在黑暗中辨出蕭執的外套——家裡新換了洗衣留香珠,連他也染上了同樣的味道。
披上外套,擋住頭頂陽光,身邊的男人蹲下說:“上來,我揹你。”
“快點,”他狀似不耐,催促道,“蹲著很累的。”
笑死,揹人豈不是更累?
雲昳後退幾步,加速一躍,跳上他的後背。
衝撞力之大,讓習武的蕭執往前一個趔趄,運用內力才堪堪穩住身形。
“你還來真是……”不客氣。蕭執默默嚥下吐槽。
山風吹開垂墜在蕭執脖頸的頭髮。那縷髮絲被陽光染成慄黃色,是女孩子特有的蓬鬆長髮。
兩人悠悠轉轉來到拂雲觀時,平地響起一聲:“來了!他們來了!”
抬頭的功夫,黑壓壓的人群從門內湧出。
侍衛統領怔忪須臾,旋即認出蕭執,“皇……”
王德蘭更是滿含淚光。
於蓮兒二話不說,跪了下來。
三人哐哐哐地磕頭,怎麼都攔不住。
重逢的喜悅淹沒了他們,尤其是王德蘭。
初初進宮時,因緣際會下,他認識了被軟禁的二皇子。
同為少年,卻命運多舛。
王德蘭被狠心的爹孃送入宮,蕭執則被狠心的父皇拘押在此。
許是憐惜,王德蘭開始默默照看他。
說到底,不過是同病相憐罷了。
“皇上,奴才、奴才……好想您哪!”王德蘭淚眼漣漣。
有登山客誤入山門,見此狀,愕然立在原地:“拍短劇呢?”
蕭執感受到陌生人的視線,趕緊對那三人道:“起來啊。”
“皇、皇上……”
雲昳欻地從他後背滑下,順勢用手肘戳他手臂:“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快讓他改口啊。”
蕭執平靜地望著曾經的大內總管,說了一句讓他震驚不已的話:“王德蘭,喊我的名字吧。”
王德蘭瞳孔遽縮。
蕭執視線平移,落在侍衛統領和宮女身上。
“何溯,你膽子最大,你先來。”
御前侍衛的表情堪比打翻的調色盤,長久的靜謐後,他憋出一句:“主子爺。”
蕭執眯起眼,不甚滿意,識趣的王德蘭忙拉著何溯起身。
“主子,您不能為難奴才。”
“……”
思想改造失敗。
在幾個古代人眼中,主子消失了數年。
再重逢時,曾經的萬乘之尊已判若兩人。
說話的腔調製了,原先古板嚴肅的皇帝,與雲姑娘說話時竟繾綣又放鬆。
皮囊還是那副皮囊,內裡卻像洗髓伐毛,成了一個全新的蕭執。
“既然如此,”蕭執望向於蓮兒,“有句話怎麼說來著?Lady……?”
他現在的英文水平停留在小學三年級階段。
雲昳忍不住揉他頭髮,“蕭同學,你是雲老師帶過的最好的一屆!”
“Lady first,女士優先,”雲昳唇角微彎,“蓮兒姐,你喊吧。皇上也是人,和阿貓阿狗一樣,都有名字。”
蕭執:“……”誰是阿貓阿狗!
他抓住那隻作亂的手,用力捏了捏,以示懲罰。
數道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雲昳的臉快被盯穿,大庭廣眾,他怎麼說牽就牽。
手掙不開,被他攥進掌心,再也抽不出來。
“蓮兒姐?”雲昳紅著臉,強行拉開注意力,“你快喊嘛。”
於蓮兒順氣:“蕭……”
“蕭……”
腳下趔趄兩步,何溯眼疾手快將人接住。
於蓮兒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蕭執陷入沉思,他的名諱有這麼可怕嗎?
雲昳叫了救護車。
王德蘭與何溯哪見過這樣的龐然大物,兩腿發軟,險些暈厥。
蕭執拉著雲昳上車。
王、何二人交由青玄道長接管。
於蓮兒各項生命體徵平穩,兩位家屬這才放下心來。
蕭執點評他的太監和侍衛:“穿越綜合症。”
雲昳給於蓮兒掖好被角,這才打量蕭執:“你現在懂得很多。”
蕭執有了手機後,出於好奇,,看過好幾本穿越小說。
他來得早,是老大,得幫他的人平順地熬過“穿越綜合症”。
比如,方才他看見急救人員給於蓮兒吸氧,上心電監護,他的心臟通通通地猛跳。
他也是第一次見這些儀器,難免緊張。
見病人家屬問得如此仔細,急救人員疑惑了。好好一個小夥子,怎麼連吸氧都不懂?
“不好意思啊,醫生。”雲昳解釋,“他國外回來的,好奇咱們國內的高階裝置。”
急救人員不信:“國外也有救護車啊,基礎的急救裝置都有的。”
雲昳衝蕭執眨眼:“咳咳咳。”SOS啊!
華僑、ABC、移二代。
這是他徹底穿越過來後,雲昳對外說得最多的。
幌子總有被揭穿的一刻,比如現在。
蕭執往車廂壁懶懶一靠,好整以暇地瞧她。
雲昳的臉漸漸起了紅暈,被蕭執見死不救的態度氣到了。
踢他一腳,以示報復,又衝急救人員笑:“他是剛果人。”
“剛果民主共和國,啊,唉……”救護人員嘆氣,露出了憐愛的神色。
蕭執坐直了:剛果?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