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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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證在手,雲昳帶著蕭執走博物館的員工通道。
空曠的大廳,晨光穿透玻璃穹頂,在大理石臺階上落下深深淺淺的光影。
“雲昳。”蕭執喊。
她的名字隨著沉沉的嗓音,在大廳裡迴盪。
前方的姑娘踩碎一地初陽,步履矯健。
“你明明知道,我不會立嶽珉業的女兒為後。”
雲昳的身影一晃,沒入正廳深處。
廳中陳列著一座古代墓xue,兩具骸骨並排,顯然是個合葬墓。
骸骨周圍綴以綠松石、玉石等,這些飾物形狀似龍,長長的龍尾環繞骸骨,騰然而起。
蕭執神情一肅,視線掠過龍的鼻樑,落在那枚嵌著的玉石上。
不知雲昳帶他來見的“歷史”是何意,他只好尋到旁邊的導引牌,照著那些簡體字,逐字逐句默讀。
此處是十年前發現的地宮,新聞轟動一時。
當考古研究院進入地宮後,發現地宮早已被盜,價值連城的隨葬明器自然被搬空了。
墓xue中的帝后骸骨被盜墓賊扔到一邊。
骸骨旁邊,留有一些綠松石碎珠,經過考古隊拼接復原,終於將綠松石恢復成原本的龍形。
蕭執讀了個大概,極自然地看向雲昳:“這是西漢的帝后墓?”
“嗯,”雲昳指向一處,“考古隊已經發現你的行宮了,說不定馬上會發掘你的墓xue。”
蕭執順著那根蔥白的手指望去,視線落在骷髏頭上。
雲昳不緊不慢說:“那時候,你的腦袋就是這樣式的。”
“……”蕭執眉心一跳。
“史書難道有假?”雲昳字字鏗鏘。
晏朝史料記載:晏文帝駕崩,與皇后岳氏合葬。
她的指尖如箭頭,指向另一顆骷髏頭:“吶,嶽螢的小腦袋瓜子。”
蕭執頓覺荒謬。他費了多少心力,才換來與她站在此處說話的機會。而她呢,把他的身後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已過九點,博物館正式開館。
氛圍燈次第亮起,匯成一條流動的河,蕭執順著變幻的光影望去,這才發現他倆站在一條長長的棧道之中,兩側是傾斜的夯壁。
帝后墓葬位於中央。
雲昳解說:“你腳下就是地宮,這兒就是當初的發掘現場。你——”
她還想說甚麼,蕭執懷疑她接下來要說“等你的墓發現了,也建個館,展覽給大家看”。
舉著小旗的導遊領著一隊遊客:“帝后墓到了,大家自由活動,兩小時後在正門等。”
隊裡有幾對小情侶,手拉著手往前走。
蕭執的目光在他們相牽的手上停留一瞬。
有位姑娘喊住導遊,遞上一個黑色方形器物。蕭執在小劉手裡見過這東西。
“能幫我和男朋友拍照留念嗎?今天是我們第一次約會。”
“哇,恭喜恭喜!”導遊接過,熱絡地指揮二人在墓前站好。
約會。
男朋友。
蕭執若有所思。
“喂,你怎麼不聽我說話?”雲昳瞪一眼,“是不是心虛啊?被我說中了?你後媽還為你和嶽螢相親來著。”
“相親?”蕭執一頓。
“戲臺看戲那次。”見蕭執不承認也不否認,雲昳心頭堵悶,“你是不是…早就看上嶽螢了。”
“我,看上她?我怎麼會看上她?”蕭執頓覺荒唐,“你別冤枉我。”
兩人外形出眾,引來不少遊客側目,一看就是情侶。姑娘正給男友講解著甚麼,那帥小夥卻不好好聽,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蕭執不管有沒有人圍觀,雙掌攏住她的臉,用力擠——
雲昳的嘴被他擠成了:
“嗚嗯啊……”
“嘰裡咕嚕說甚麼呢?”蕭執看著她的眼,沒錯過她的一絲眼波,“就算真要立後,那也是晏文帝與岳氏大婚,與我蕭執沒有半點關係。你明白嗎?”
他微微鬆開手,給雲昳喘息的機會。
雲昳大口呼吸:“不明白……”
蕭執又把她嘴巴按住了。
雲昳:
蕭執又道:“你也知道兩邊時間不一樣。”
雲昳努力眨眼。她當然知道,時間流速不同,現代一天,約莫晏朝一個月。
“那我在此處待了兩天沒有回去,那邊沒人懷疑?那些天天上朝的大臣全是傻子嗎?”
他的手蓋住她的整張臉,食指尖搭在她的眼尾。她睫毛翕眨,偶爾掃過他手指,酥酥麻麻的。
雲昳:“那大臣會覺得皇帝沉迷後宮,會不會把你廢了啊?”
“你。”蕭執額邊青筋一跳。他該把這張臭嘴廢了,讓她再胡說。
遊客越來越多。
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們投來詭異的眼神。
這對小年輕感情好,誰都看得出來。可在帝后骸骨面前山盟海誓……這一屆年輕人,思想也太超前了。
蕭執放下手。
雲昳這才留意到後方有不少探究的眼神,被蕭執按過的那邊臉頰,後知後覺地發燙。
“我們先走吧,人太多了。”她很自然地抬手想拉他的袖子,又想起避嫌二字,胳膊僵在半空,尷尬地撤回去。
她又這樣。
蕭執果斷握住她的胳膊,帶她走向長長的迴廊。
地宮兩側的燈光佈局頗有講究,從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影壁上兩道身影疾馳而過。
雲昳想起於蓮兒做過的皮影戲。
她收回視線。身旁的男人一身西裝,肩背挺拔,腦後束起的長髮勾出流暢的線條。
“用你聰明的腦袋好好想想。”蕭執開口了,“我來過幾次?最長那次待了幾天?我回去如何面對朝臣?”
三連問。
雲昳早有應對,蕭執來過的時間,她早就精確到秒記在手賬上。
“你最長來過三天。回到晏朝,就是三個月後……”雲昳恍然,“你不在三個月,誰替你上班啊?”
“是啊,誰來替我上班。”蕭執重複她的話。
雲昳:“皇帝不在,可以稱病?”古代醫學不如現代發達,感染風寒都是大病了,在龍床上躺十天半個月的,很正常。
“瞞得住?”
第四問,徹底把雲昳問住了。
晏朝不僅有太后,還有那麼多臣子,皇帝失蹤,怎麼可能瞞得住?
她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你用了甚麼方法?”
蕭執偏頭看她,“再想想。”
她穿著奶咖色毛絨外套,活脫脫一頭棕熊。
“嗯,王德蘭用甚麼方法騙過了太后?往龍床擺個稻草人?”
“太后瞎了?”
“……”
攥著她胳膊的大手順勢往下一滑,不動聲色地圈住了她的袖口。
隔著毛絨布料的厚度,她的手腕偷偷掙了掙,又停了。
雲昳悄悄瞥了過去。
蕭執波瀾不驚,只道:“有臺階。”
走出博物館的這一路,他的手始終扣在她手腕上,沒有鬆開。
“這裡沒臺階了。”雲昳低聲道。
蕭執垂眼掃她一眼,依舊沒放手:“走太慢,像頭熊。”
“……”
別人牽手,他牽熊。
“往稻草人的方向再想想。”
“啊?”雲昳的思想一跳,回到王德蘭用假稻草人瞞的三個月。
分明有甚麼。
一個荒唐的念頭浮現心頭。
如果把稻草人變成真人呢?
“你找了一個很像的人,假扮是你?”
蕭執眉尾一抬:“再想想。”
思路對。
途徑研究院門崗,保安攔住去路:“請出示工作證。”
旁邊的姑娘充耳未聞,正陷入頭腦博弈,反應慢半拍。
蕭執終於鬆開手,將她的臨時工作證擺到機器上一掃。
“滴,臨時工作證。”
提示音像道指引,從蕪雜的記憶中劈開一條路,指向一個人。
那人與蕭執十分相似,嘴角總噙著笑,與成天陰著臉的皇帝截然不同。
就像是。
蕭執的疊代版本。
兩人從兩道閘機分頭進去,僅僅分開片刻,蕭執的手尋了過來。
指尖擦過她的手背,熱意沿著面板燙進掌心,他牢牢將她的手攥進手心,再也不肯放開。
雲昳指尖一縮,他立刻握得更緊。
“還沒想到?”他神色如常,晃了晃交握的手,“這是懲罰。”
“……?”這算哪門子刑法?拶指?!
“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雲昳手心冒汗,“我在地牢那次,有個人和你長得一模一樣。是他吧?你找來的替身演員。”
雲昳拉拉他的手。
蕭執停下腳步,反手捏起她的拇指,往她鼻尖一刮:“不算太笨。”
鼻尖被自己的手指一碰,她整張臉頓時爆紅。
蕭執牽著她徑直走到修復室。
雲國強一見女兒,笑開了花:“爸給你們點了咖啡,在休息室……”
視線往下走,落在兩人牽著的手上,他的笑容瞬間凝固,眼神如刀,割向蕭執臉上。
“怎麼回事?”雲國強像個農夫,眼睜睜地看見自家白菜地跑進一頭的野豬。
蕭執:“雲老師,我想帶小昳看一眼金箔。”
“‘小昳’是你叫的嗎?”雲國強極度不爽。
“那片金箔上的雙龍頭圖騰——”蕭執的眼神越過雲國強,精準地落在一處。
“嗯?”雲國強轉身順著他目光望去,“是雙龍。這東西犯了帝王忌諱,我和老餘研究很久都沒個頭緒。喂,臭小子,把你的髒手拿開!”
“雲老師,想知道為甚麼是雙龍頭嗎?”蕭執絲毫不怵。
雲國強眼前一亮:“想!當然想!”
就這麼輕輕鬆鬆地拿捏。
雲昳:“……”
媽媽堅決和爸爸離婚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