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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蕭老師

2026-05-19 作者:藕泥漿

蕭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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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

傳達室王師傅剛收下今天的報紙,一抬頭就看見一輛灰鋥鋥的保時捷。車窗降下來,露出雲工家女兒的笑臉。

“王師傅,芝禾齋的點心,您嚐嚐。”

“哎!”

誰不喜歡這樣懂事的姑娘呢?

按規定,外來車輛八點半才能放行,哪怕員工家屬也一樣。

可衝這盒點心,提前一會兒,那都不算事兒。

蕭執拉開帳篷拉鍊。

外面天光大亮,走廊不時有人經過,交談聲落入耳朵。

他在心裡確認了一遍,自己依舊在千年後,隨即掀開被子,走進洗手間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衣裳。

雲國強倒是給他拿來幾件衣服——老頭衫老頭褲衩,蕭執“以尺寸不合”婉拒了。

冰涼的牙膏味在嘴裡化開,蕭執正努力適應這股不適,門外忽傳一陣雜音。

有人進來了?

蕭執支開一條門縫,休息室如常。

聲音從帳篷裡傳來。

“何人?”

人影晃動,窸窸窣窣。不等蕭執看清,毫無來由地一聲響動,整頂帳篷瞬間塌了下去。

塌成一個鼓.脹的隆.起。

蕭執從帳篷廢墟掏出一個人。

雲昳捧著手機,慘兮兮地迎上蕭執的目光:“誰搭的帳篷?好笨啊。”

男人嘴角抿作一條直線。

這麼不經說?雲昳趕緊找補:“其實能在不看說明書的情況下搭成這樣,已經很好啦。”

原來那叫“說明書”。雲父給過他一本,全是簡體字,他翻了個大概,連蒙帶猜的。

雲昳觀察他的表情,又補充:“我教你吧,從aoei學起?”

“啊哦呃咦”又是甚麼東西?蕭執下顎線繃直了,死活不肯承認自己是個文盲。

兩人就那樣跌坐在塌掉的帳篷旁,閒閒對視。她的瞳仁淺潤,澄澈如一汪潭水,他的身影漸漸沉了進去。

“你學不學?”

蕭執無奈:“學。”

“學甚麼?”雲國強站在門邊,冷聲問。

自家寶貝和蕭執一起坐在睡袋上,衣服褶皺凌亂,帳篷也塌在一旁。

這畫面,他不想歪都難。

兩個年輕人循聲望去,眼中透出清澈的光芒。

雲國強心頭一震,倒顯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蕭執站起身,又恢復了從容肅然的姿態。

雲昳左手交還老爸的手機,右手拎來一大包換洗衣物:“新買的,洗乾淨了。”

蕭執皺眉:“此乃浣衣局的事,何須你做?”

說完,目光冷冷地落在雲國強身上,活像要問罪。

雲國強頭皮發緊,他冤啊。

從前家裡有保姆。離婚後,兒子隨老媽去了美國,家裡只剩女兒一人,她倒好,直接把保姆打發走了。

雲國強:“我洗,以後都由我來洗,滿意了嗎?”活爹。

蕭執心中一嘆,連僕役都不請,雲家竟已困頓至此。

雲昳催著他去浴室換衣服。

逛街時,她被某奢牌的櫥窗陳列吸引,進店後被銷售哄得找不到北,刷完卡才發現賬上又少了五萬塊。

現在這五萬塊買的衣服穿在了蕭執身上。

浴室門留了道縫。

雲昳從縫隙裡望進去,只見修長的指骨正一節一節扣著襯衫紐扣。

襯衫遮住他板正結實的胸膛,大片縞白色一路蔓延至頸下。

他的指尖一頓,漏掉一顆釦子,使得脖頸處的芝麻小痣若隱若現。

“是這麼穿麼?”他倏而回眸,從門縫裡捉到她的目光。

“嗯。”雲昳遞來西裝,擋住自己明晃晃的視線。

蕭執穿了上去,西裝極襯他的風度。

“蕭老師在麼?有個地方,幫我看看?”老餘頂著個雞窩頭尋過來。

昨日,蕭執幫老餘“翻譯”了不少。一來二去,從“小蕭”升級成了“蕭老師”。

出土的史料殘缺,不少字只有一半或者更少。縱使老餘是這方面的專家,也拿缺字沒辦法。

沒想到有蕭執在,工作進展堪稱神速。

她的人被餘伯伯輕易叫走,雲昳捧著點心追上去:“早飯還沒吃。”

來到老餘辦公室,史料頁面的掃描件全在螢幕上,老餘將殘頁放大,逐字辨認。

好巧不巧,那一頁講的是晏文帝大病初癒後,開啟選秀。

“蕭老師,這是‘嶽’字吧?幫伯伯看一眼?”

蕭執頷首,接過餘伯伯的水筆,在工作簿上謄抄起來。

他的握筆姿勢像用毛筆,偏偏受制於筆尖的冷硬,寫起來異常費力。

老餘讚不絕口:“這小楷,味道太正了,小時候沒少練大字吧?”

“嗯,練過一些。”蕭執右手寫字,左手自然地往旁邊一伸。

雲昳從盒子裡掏出糕點,見螢幕下一頁出現“晏文帝駕崩後…與皇后岳氏合葬”的殘字。她指尖瑟縮,將糕點放回盒中。

蕭執那隻想接點心的手,堪堪停在半空。

餘光裡,老餘盯著螢幕若有所思,蕭執抓住空檔,飛快地對雲昳說:“你見過嶽珉業的嫡女,我怎會立她為後。”

見他義正嚴詞的否定,雲昳差點信了。

老餘沒聽清,只潦草抓住重點:“古代皇帝娶妻多是政.治聯姻。晏文帝自幼失寵,繼位時無妻無妾。至於誰當皇后、他本人喜不喜歡——那不重要,自有重臣把關。”

雲昳知道嶽螢當了皇后。

她心中發堵,無處言說。

蕭執眼睫翕動,對她說:“不是真的。”

“歷史能造假?”雲昳反問。

蕭執沉默了一下。

年輕人討論歷史,老餘喜聞樂見,插了一句:“小蕭啊,你與晏文帝同名同姓,是我們研究中的祥瑞之兆吧!”

雲昳偏過頭,低聲說:“餘伯伯要是知道你就是本人,怕是要開心得暈過去吧?”

蕭執坐著謄抄,雲昳俯身靠在他耳邊。距離太近了,近到能看見他領口上方那顆小痣。

她心頭一跳,以前他是單身,朋友般相處,自然沒毛病。現在呢?

雲昳後退兩步。

蕭執錯愕:“你為何如此?”

“保持社交距離。”雲昳側身,身後正是那頁講晏文帝感情生活的史料。

她朝後努了努頭:“看清楚了吧?我不跟有家屬的人玩。”

“家屬?”蕭執過了下腦子,迅速反應道,“女眷之意?”

“是呀。”雲昳輕飄飄地說。

“沒選秀沒皇后沒嬪妃。”蕭執一口氣說完,旋即總結陳詞,“我身邊沒有女眷。”

室內燈照亮她的臉,她眼睫垂落,臉色如常。

蕭執在位這幾年,見過不少人,縱使對方面色絲毫未變,他也能猜到對方心中所思。

只是這份猜測,一旦落到親近之人身上,反倒拿不準了。

怎麼和千年之後的人溝通?沒女眷,不就代表家屬之位空置?她大可以和他玩,想怎麼玩他都奉陪。

“真的沒女眷。”他急切地看著她的眼,希望她給點反應,高低給個痛快。

“等你回去了,就有了。”雲昳調整呼吸。

蕭執強調:“我不娶妻。”

“三宮六院綿延子嗣,你不娶,那些大臣能同意?雖然史料說你膝下無子,駕崩後傳位給侄子,可史料並沒有否認你娶這個娶那個。”

“那是因為——”蕭執欲解釋。

“因為你不行。”雲昳用了肯定句。

一旁的老餘回覆完訊息,眼睛越來越亮。

“對於這份晏朝史料,研究院非常重視。我們的上報已經得到回覆了,上一級專家會到院進行鑑定。若為真,史學界將迎來巨大的震動。這是個天大的好訊息,蕭老師……?小蕭啊——?”

老餘抬起頭。

兩個小年輕的視線如有實質,膠著在一起,周圍的空氣彷彿抽空了,自成結界一般。

老餘年輕過。當年惹女朋友生氣,他翻了她家牆頭,推開窗戶喊她的名字,當時的氣氛,便是如此。

幸好那是二樓。

“餘伯伯,”雲昳轉向他,“我能借‘蕭老師’一用麼?”

“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餘伯伯按住額頭,年輕人把感情問題理順了,才有勁兒繼續上班。

“餘伯伯,這些給您吃,”雲昳把那盒芝禾齋留給老餘,衝蕭執揚起下頜,“走吧,蕭、老、師。”

果然是興師問罪。

蕭執的目光停在“芝禾齋”的紙袋上,這才感受到胃裡空空,看餓了。

“不行,”雲昳覷他一眼,“不給你吃。”

“……”

在宮裡他哪受過這等氣?

兩人穿過連廊,走向另一處。

雲昳走進那所小屋子,沒等多久,屋子裡走出一個保安模樣的工作人員,客氣地衝蕭執打招呼:“來,這裡,上車吧。”

蕭執與雲昳坐上擺渡車。

“去哪?”

“考古博物館。”

擺渡車向前開著,風迎面撲來,吹起蕭執的束髮。

那一頭長髮與他身上的西裝格格不入,幸而一張臉太過出眾,竟把違和感壓了下去。

那股古今碰撞的怪誕氣質,惹得沿途路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再往前,是一座古樸氣派的樓宇。他這身打扮,竟詭異地與那樓宇融為一體,毫無違和之感。

“這是研究院建的博物館,”雲昳看了一眼表,“現在還早,遊客還沒來。只有內部工作人員能進。”

蕭執不明所以,歪頭看她:“想帶我看甚麼?”

“帶你看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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