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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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
傳達室王師傅剛收下今天的報紙,一抬頭就看見一輛灰鋥鋥的保時捷。車窗降下來,露出雲工家女兒的笑臉。
“王師傅,芝禾齋的點心,您嚐嚐。”
“哎!”
誰不喜歡這樣懂事的姑娘呢?
按規定,外來車輛八點半才能放行,哪怕員工家屬也一樣。
可衝這盒點心,提前一會兒,那都不算事兒。
蕭執拉開帳篷拉鍊。
外面天光大亮,走廊不時有人經過,交談聲落入耳朵。
他在心裡確認了一遍,自己依舊在千年後,隨即掀開被子,走進洗手間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衣裳。
雲國強倒是給他拿來幾件衣服——老頭衫老頭褲衩,蕭執“以尺寸不合”婉拒了。
冰涼的牙膏味在嘴裡化開,蕭執正努力適應這股不適,門外忽傳一陣雜音。
有人進來了?
蕭執支開一條門縫,休息室如常。
聲音從帳篷裡傳來。
“何人?”
人影晃動,窸窸窣窣。不等蕭執看清,毫無來由地一聲響動,整頂帳篷瞬間塌了下去。
塌成一個鼓.脹的隆.起。
蕭執從帳篷廢墟掏出一個人。
雲昳捧著手機,慘兮兮地迎上蕭執的目光:“誰搭的帳篷?好笨啊。”
男人嘴角抿作一條直線。
這麼不經說?雲昳趕緊找補:“其實能在不看說明書的情況下搭成這樣,已經很好啦。”
原來那叫“說明書”。雲父給過他一本,全是簡體字,他翻了個大概,連蒙帶猜的。
雲昳觀察他的表情,又補充:“我教你吧,從aoei學起?”
“啊哦呃咦”又是甚麼東西?蕭執下顎線繃直了,死活不肯承認自己是個文盲。
兩人就那樣跌坐在塌掉的帳篷旁,閒閒對視。她的瞳仁淺潤,澄澈如一汪潭水,他的身影漸漸沉了進去。
“你學不學?”
蕭執無奈:“學。”
“學甚麼?”雲國強站在門邊,冷聲問。
自家寶貝和蕭執一起坐在睡袋上,衣服褶皺凌亂,帳篷也塌在一旁。
這畫面,他不想歪都難。
兩個年輕人循聲望去,眼中透出清澈的光芒。
雲國強心頭一震,倒顯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蕭執站起身,又恢復了從容肅然的姿態。
雲昳左手交還老爸的手機,右手拎來一大包換洗衣物:“新買的,洗乾淨了。”
蕭執皺眉:“此乃浣衣局的事,何須你做?”
說完,目光冷冷地落在雲國強身上,活像要問罪。
雲國強頭皮發緊,他冤啊。
從前家裡有保姆。離婚後,兒子隨老媽去了美國,家裡只剩女兒一人,她倒好,直接把保姆打發走了。
雲國強:“我洗,以後都由我來洗,滿意了嗎?”活爹。
蕭執心中一嘆,連僕役都不請,雲家竟已困頓至此。
雲昳催著他去浴室換衣服。
逛街時,她被某奢牌的櫥窗陳列吸引,進店後被銷售哄得找不到北,刷完卡才發現賬上又少了五萬塊。
現在這五萬塊買的衣服穿在了蕭執身上。
浴室門留了道縫。
雲昳從縫隙裡望進去,只見修長的指骨正一節一節扣著襯衫紐扣。
襯衫遮住他板正結實的胸膛,大片縞白色一路蔓延至頸下。
他的指尖一頓,漏掉一顆釦子,使得脖頸處的芝麻小痣若隱若現。
“是這麼穿麼?”他倏而回眸,從門縫裡捉到她的目光。
“嗯。”雲昳遞來西裝,擋住自己明晃晃的視線。
蕭執穿了上去,西裝極襯他的風度。
“蕭老師在麼?有個地方,幫我看看?”老餘頂著個雞窩頭尋過來。
昨日,蕭執幫老餘“翻譯”了不少。一來二去,從“小蕭”升級成了“蕭老師”。
出土的史料殘缺,不少字只有一半或者更少。縱使老餘是這方面的專家,也拿缺字沒辦法。
沒想到有蕭執在,工作進展堪稱神速。
她的人被餘伯伯輕易叫走,雲昳捧著點心追上去:“早飯還沒吃。”
來到老餘辦公室,史料頁面的掃描件全在螢幕上,老餘將殘頁放大,逐字辨認。
好巧不巧,那一頁講的是晏文帝大病初癒後,開啟選秀。
“蕭老師,這是‘嶽’字吧?幫伯伯看一眼?”
蕭執頷首,接過餘伯伯的水筆,在工作簿上謄抄起來。
他的握筆姿勢像用毛筆,偏偏受制於筆尖的冷硬,寫起來異常費力。
老餘讚不絕口:“這小楷,味道太正了,小時候沒少練大字吧?”
“嗯,練過一些。”蕭執右手寫字,左手自然地往旁邊一伸。
雲昳從盒子裡掏出糕點,見螢幕下一頁出現“晏文帝駕崩後…與皇后岳氏合葬”的殘字。她指尖瑟縮,將糕點放回盒中。
蕭執那隻想接點心的手,堪堪停在半空。
餘光裡,老餘盯著螢幕若有所思,蕭執抓住空檔,飛快地對雲昳說:“你見過嶽珉業的嫡女,我怎會立她為後。”
見他義正嚴詞的否定,雲昳差點信了。
老餘沒聽清,只潦草抓住重點:“古代皇帝娶妻多是政.治聯姻。晏文帝自幼失寵,繼位時無妻無妾。至於誰當皇后、他本人喜不喜歡——那不重要,自有重臣把關。”
雲昳知道嶽螢當了皇后。
她心中發堵,無處言說。
蕭執眼睫翕動,對她說:“不是真的。”
“歷史能造假?”雲昳反問。
蕭執沉默了一下。
年輕人討論歷史,老餘喜聞樂見,插了一句:“小蕭啊,你與晏文帝同名同姓,是我們研究中的祥瑞之兆吧!”
雲昳偏過頭,低聲說:“餘伯伯要是知道你就是本人,怕是要開心得暈過去吧?”
蕭執坐著謄抄,雲昳俯身靠在他耳邊。距離太近了,近到能看見他領口上方那顆小痣。
她心頭一跳,以前他是單身,朋友般相處,自然沒毛病。現在呢?
雲昳後退兩步。
蕭執錯愕:“你為何如此?”
“保持社交距離。”雲昳側身,身後正是那頁講晏文帝感情生活的史料。
她朝後努了努頭:“看清楚了吧?我不跟有家屬的人玩。”
“家屬?”蕭執過了下腦子,迅速反應道,“女眷之意?”
“是呀。”雲昳輕飄飄地說。
“沒選秀沒皇后沒嬪妃。”蕭執一口氣說完,旋即總結陳詞,“我身邊沒有女眷。”
室內燈照亮她的臉,她眼睫垂落,臉色如常。
蕭執在位這幾年,見過不少人,縱使對方面色絲毫未變,他也能猜到對方心中所思。
只是這份猜測,一旦落到親近之人身上,反倒拿不準了。
怎麼和千年之後的人溝通?沒女眷,不就代表家屬之位空置?她大可以和他玩,想怎麼玩他都奉陪。
“真的沒女眷。”他急切地看著她的眼,希望她給點反應,高低給個痛快。
“等你回去了,就有了。”雲昳調整呼吸。
蕭執強調:“我不娶妻。”
“三宮六院綿延子嗣,你不娶,那些大臣能同意?雖然史料說你膝下無子,駕崩後傳位給侄子,可史料並沒有否認你娶這個娶那個。”
“那是因為——”蕭執欲解釋。
“因為你不行。”雲昳用了肯定句。
一旁的老餘回覆完訊息,眼睛越來越亮。
“對於這份晏朝史料,研究院非常重視。我們的上報已經得到回覆了,上一級專家會到院進行鑑定。若為真,史學界將迎來巨大的震動。這是個天大的好訊息,蕭老師……?小蕭啊——?”
老餘抬起頭。
兩個小年輕的視線如有實質,膠著在一起,周圍的空氣彷彿抽空了,自成結界一般。
老餘年輕過。當年惹女朋友生氣,他翻了她家牆頭,推開窗戶喊她的名字,當時的氣氛,便是如此。
幸好那是二樓。
“餘伯伯,”雲昳轉向他,“我能借‘蕭老師’一用麼?”
“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餘伯伯按住額頭,年輕人把感情問題理順了,才有勁兒繼續上班。
“餘伯伯,這些給您吃,”雲昳把那盒芝禾齋留給老餘,衝蕭執揚起下頜,“走吧,蕭、老、師。”
果然是興師問罪。
蕭執的目光停在“芝禾齋”的紙袋上,這才感受到胃裡空空,看餓了。
“不行,”雲昳覷他一眼,“不給你吃。”
“……”
在宮裡他哪受過這等氣?
兩人穿過連廊,走向另一處。
雲昳走進那所小屋子,沒等多久,屋子裡走出一個保安模樣的工作人員,客氣地衝蕭執打招呼:“來,這裡,上車吧。”
蕭執與雲昳坐上擺渡車。
“去哪?”
“考古博物館。”
擺渡車向前開著,風迎面撲來,吹起蕭執的束髮。
那一頭長髮與他身上的西裝格格不入,幸而一張臉太過出眾,竟把違和感壓了下去。
那股古今碰撞的怪誕氣質,惹得沿途路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再往前,是一座古樸氣派的樓宇。他這身打扮,竟詭異地與那樓宇融為一體,毫無違和之感。
“這是研究院建的博物館,”雲昳看了一眼表,“現在還早,遊客還沒來。只有內部工作人員能進。”
蕭執不明所以,歪頭看她:“想帶我看甚麼?”
“帶你看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