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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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國強來回踱步,忽然停下腳步,看向蕭執,欲言又止的模樣,旋即煩躁地耙了把頭髮。
“你說,我家雲寶也去過晏朝?”
蕭執不置可否。
雲國強臉色難看,考慮同僚在場,他壓低聲音:“你怎麼帶她去的?用法術?”
“不是我帶她去的,是她自己想去便去了。”蕭執說的是實話。
他端詳著雲國強緊鎖的眉頭,怕說出“雲昳穿進御璽”之類的話,惹這位女兒奴不高興。
雲國強顯然不認可這樣的回答,問:“那你又是如何來的?”
蕭執想到拂雲觀。
自從觀主清遠道長羽化後,他的弟子青玄心灰意冷,雲遊四方去了。蕭執曾派人幾度尋找,都沒能找到他的蹤跡。
至於自己為何會出現在千年之後,連他自己也毫無頭緒。
他如實說:“我不知道。”
“你小子……”雲國強的聲音還是引起了同事的注意,只好匆匆一句,“你等著,我饒不了你。”
雲父的話讓蕭執覺得耳熟,這正是他在位時常說的。
如今處境調換,倒像他成了階下囚,任憑上位者處置。
可轉念一想,他從小如此,無論環境多惡劣都能自洽。哪怕,他曾坐過龍椅。
“好。”蕭執笑了笑,“還請雲老師輕點下手,我惜命。”
“你……”見年輕人笑得泰然自若,雲國強的火氣消失殆盡。
同事喊走雲國強。
蕭執抬腳跟過去。
雲國強掃他兩眼,這人存在感太強了,電線杆子似的,寸步不離自己。
“不是給了你臨時工作證嗎?你到處轉轉,別跟著我。”
“那不成,雲昳讓我跟著您,絕不能丟。”臨走前雲昳千叮嚀萬囑咐,他自然聽見了。
雲國強扯唇,莫名生出一種“帶好大兒逛單位”的錯覺。
老餘指著那些出土的晏朝史料,逐字逐句念下去:“這個蕭執,手段狠厲啊。”
在位期間的樁樁件件,都由泛黃的紙頁記錄下來:拔舌、剜目、斬.首、人彘。
雲國強心驚肉跳,忍不住回看蕭執。那臭小子倒好,淡定地抱臂,似笑非笑地立他身邊。
“嘖,真是個暴君啊,連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不放過。”老餘感嘆道,“這個趙家人,整族都被晏文帝誅了。”
“殘暴。”雲國強同意老餘的話。
蕭執腦袋歪到雲父耳邊,低語:“雲老師,趙闌括行刺御前,你女兒為了保護我,還受了傷,當不當誅九族?”
雲國強哪還聽得進別的,狠狠道:“該殺!統統該殺!”
老餘:“……?”
“我女兒哪裡受傷了!”雲國強一副問責的架勢,“你怎麼當皇帝的,連她都護不好?”
蕭執認罪:“是我不對。她在大晏才會如此,回家就好了。”
他聽見雲父鬆了口氣。
雲國強隨意指著一個人名,又問:“那個人,為何五馬分.屍?”
“因為他把雲昳藏在永綏殿的事告訴太后。”
“永綏殿是?”
“我的寢殿。”
“你!”雲國強攥他袖子,“你小子對我女兒做甚麼了!”
屋內靜了一大片,數道目光遙望過來。
蕭執如實說道:“我收留過她一段時間,就像現在她收留我一樣。”
雲國強幹了大半輩子考古,也算是半個歷史專家。他清楚得很,皇帝翻誰的牌子,誰才會到寢殿侍寢。
可蕭執直接把雲昳安排在自己的寢殿裡,那其他嬪妃怎麼辦?
見蕭執眼底清澈,不似說謊,雲國強正想問他進一步的細節,卻聽見老餘與同事的討論聲。
“皇后岳氏是御史之女……”晏朝史書中關於這方面的記載少之又少,連史官都似乎對這位暴君多有不滿,“晏文帝膝下無子,臨終前選了自己的侄兒繼位。”
雲國強視線如鷹,將蕭執好生打量:“你不行?”
“……”蕭執百口莫辯。
雲國強順著老餘的話:“娶了御史大夫的女兒,有老婆了還不安分,頻頻選秀納妃,結果你膝下無子女?”
“那是因為——”
有甚麼東西在雲國強的衣兜裡狂震。
雲昳來電:“爸,你沒欺負蕭執吧?”
清凌凌的嗓音裹挾電流,多了絲問責的味道。
雲國強在女兒面前,語氣一軟:“誰敢欺負暴.君啊。”
“你讓蕭執聽電話,快點。”
雲國強遞來手機,他本來有點接受蕭執是古代人的設定了,正想教他如何講電話。
誰知蕭執接過手機,絲滑地調節音量,螢幕上音量條短了些,他這才對著聽筒“喂”了一聲。
這一刻,雲國強是震撼的,這小子明明沒有手機,他是甚麼時候學會用手機的?
“你怎麼才接電話?”千里傳音盒裡鑽出雲昳的聲音。
蕭執:“你嗓門太大,我把你的聲音調小了。”
“……”
雲國強看見蕭執站在走廊上,手攏著嘴,正跟女兒講悄悄話。
“行啊,有三宮六院的皇帝就是會哄人。”他非得在女兒面前上上眼藥不可。
“我給你買了衣服。”
在老爸和蕭執出門後,雲昳直奔附近商場,挑了個舒適又有格調的男裝品牌。買單時,營業員的嘴巴都快笑爛了。
雲國強的手機在挖掘現場摔過一次。
此刻,雲昳的嗓音被手機壓得略微失真。蕭執把手機拿遠了些,對著螢幕琢磨一秒。
“喂喂?”姑娘著急的聲音從聽筒裡追出來。
“嗯,我在。”他又將手機按回耳邊,尋了個安靜的角落站定。
“你甚麼時候回來呀?”
“看你爹。”
“那就不好辦了,”雲昳嘟囔道,“我爸是工作狂。”
蕭執琢磨出工作狂的意思,大概跟他下朝後還要宣大臣議事差不多。
“那不一樣。”雲昳忙給蕭執科普起996和007的牛馬生活。
蕭執覺得大差不差吧,沒放在心上,並委婉地拒絕了雲昳來接他的提議。
既然是雲父讓他來的,必定有需要他的地方,臨陣脫逃,非君子所為。
雲昳帶著一絲憂慮:“你確定?”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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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小時後。
蕭執終於明白那句“你確定”後的深遠含義,也終於對雲母與雲父和離有了實質性的感受。
工作人員在修復室裡奮戰,不僅修復那本晏朝史書,還在堆積如山的史料中尋找晏朝的蛛絲馬跡。
這當中,少不了蕭執的幫忙。
蕭執自幼熟讀史書古籍,那些在現代人眼中晦澀難懂的史料,對他而言無疑是信手拈來。
有了他的幫助,工作進度大大加快。
老餘看他的眼神,從欣賞變成了崇拜。
“老雲,你閨女的男朋友真不賴!”
“說了不是男朋友。”
“還沒轉正啊?”老餘恍然大悟,改口道,“那可得好好考察考察。不過我看小蕭行,他話少,眼裡有活兒。”
雲國強故意不接話。
一群工作狂奮戰到凌晨三點。
雲國強的休息室有床,但沒被子。
他找了個大帳篷,丟給蕭執。
蕭執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露營帳篷搭建起來,再回頭時,雲國強遞來一個睡袋。
“將就一下。”想到他是個皇帝,許是沒睡過如此落魄的睡袋,雲國強挺不好意思,“要不你睡我那兒。”
“不必,”蕭執攤開睡袋,似在研究它的用法,又說,“長幼有序。與禮,我該讓給老者睡。”
輪到雲國強不淡定了:“我才五十,正是闖的年紀!你這小屁孩懂甚麼!”
小屁孩。
約莫是豎子小兒之意。
在晏朝,若是敢這樣辱罵天子,是要被杖斃的。
偏偏這是2026年。
蕭執目光一偏,看向休息室牆上張貼的“富強民主文明和諧”,決定識時務者為俊傑。
幾分鐘後,他成功將自己塞進睡袋,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毛毛蟲。
門一關,室內陷入黑暗。
睡眼朦朧間,似有人點亮燈,蕭執被迫撐開眼縫。
帳篷外有道黑色陰影。
蕭執嚇了一跳。
卻聽雲國強說:“給你。”
蕭執剛拉開一段拉鍊,一隻手機迫不及待塞了進來。
雲國強絮絮叨叨的:“明天還我。”
幾分鐘後,燈光再次大亮——雲國強又送來充電器。
蕭執謝過,他不知該如何用,索性把充電線擺在枕邊。
手機不斷彈出微信。
雲寶:爸,你把手機給他沒?
雲寶:爸爸?!
雲寶:蕭執?
電話倏地響起。
手機螢幕跳出雲昳的大頭照,她的雙眸像御花園圈養的麂子。
“喂?”蕭執對手機頁面不太熟,小心翼翼接通電話。
電話那頭的姑娘,愣了一下:“你沒睡啊?”
“不是你讓雲老師給我的?”
“我媽發了朋友圈,我爸點贊,我才知道他沒睡。”被女兒逮到通宵工作的雲國強相當被動,怕女兒罵,只好將手機給蕭執。
“你爹徹夜上工。”蕭執陪雲父熬了個大夜,深刻見識到現代人對上班這件事有多熱衷。
“不說他了,”雲昳話頭一轉,“我爸壓榨你幹活,有沒有給你工資?”
蕭執細品:“工資?”約莫是月錢之意吧。
考古挖掘現場請來的民工師傅都給日結工資。
她嚴肅道:“我要幫你討.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