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鱗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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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雲昳口中的皇帝,一身潮流打扮,姿態卻高人一等。那是一種入骨的矜慢,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氣勢。
雲國強有些恨身下羊皮沙發了。他整個人陷進那團柔軟裡,襯得他氣勢全無。
仔細一想,似乎每次見到蕭執,自己都會天然地矮他一等。
蕭執的指節無意識地點在扶手上,示意雲國強先說話:“雲昳於我有恩,你既是她爹,儘管發問,我知無不言。”
坐在二人中間的姑娘,腦袋天線一樣轉向蕭執,衝他眨眨眼。
蕭執拿捏不準,她到底想說甚麼。
曾經那份知對方心中所想的默契被時光沖淡了。
吊燈灑下充足的光線,雲昳浸在明亮裡,用口型問:你不自稱“朕”了?
蕭執輕點下頜。
見兩個年輕人打起了暗語,插不進話的雲國強渾身不自在。他一個長輩,存在感卻近乎為零。
他剛想起身,女兒凌厲的視線掃了過來。在那道目光的逼視下,他緩緩抱起那瓣榴蓮殼,頓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真叫蕭執?”
“是。”
“你是晏朝人?還是個皇帝?”
問題很密,刑訊問話似的。
蕭執大大方方承認。
“晏朝開國皇帝是你爹?”
“自然。”
“呵,我要信了,你是我爹!”榴蓮殼隨著“爹”字一起,扔到蕭執腳下,被他猛地踢開。
“爸!”
“你當老爸是傻子?”
父女倆又起了爭執。
蕭執悠悠然走到後院,閒心四起,觀察起後院的一草一木。
再抬頭時,雲國強繃著臉,走到他身邊,艱難啟口:“你爹……他怎麼當上皇帝的?”
蕭執挑眉,雲父這麼快就接受了?
方才雲國強查了監控:花田上空開了一道無形的時空之門,蕭執從天而降。
監控沒剪過。雲國強來回看了很多遍。
一旦接受蕭執來自晏朝,那麼所有事,都串起來了。
他的黑色龍袍。
他來無影去無蹤,沒有手機,沒有聯絡方式,像個不存在的人。
雲國強問到那本薄薄的晏朝史書。
作為歷史見證者,蕭執平靜敘述道:“我爹是前朝將軍,起兵造.反……”
蕭執所言,如一出皮影戲在雲國強眼前拉開——
蕭執他爹是前朝大將軍,收失地平戰亂,威風八面。宮中皇帝御賜功臣寶劍。誰都沒料到,那把尚未開刃的劍,一下斬下了皇帝的頭顱。
雲國強平靜不下來:“你爹是蕭鋮?!”
史書中關於蕭鋮的記載不多,他的名字總是與“少年將才”四字綁在一起。知道他的後人甚少。皆因這位蕭將軍在二十三歲那年,於平定北方戰亂時意外身亡。
原來不是身亡,而是當上了皇帝。
蕭執:“正是。”
雲國強抱臂:“別以為我會信你。”
隨著講述的繼續,更多史書裡未出現過的細節憑空躍出,栩栩如生,不似作偽。
雲國強在客廳來回踱步,感受到女兒的視線,他說:“別以為野史能誆住你爸。你信他了?”
雲昳捧著一碗榴蓮,點點頭。
蕭執拉高拉鍊,默默將鼻子埋進衣裳裡。
此味令人作嘔,他需要運用真氣時時壓制,與酷刑有何區別?
雲國強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是研究所老餘的電話。
他用眼神示意“你小子別耍花樣,我還沒信你”,便轉到後院接電話去了。
中年男人略彎的背影讓蕭執的眉心蹙起,已到知命之年還要勞作養家。
恍惚出神間,蕭執忽然想起自己沒帶金銀,無法改善雲家的生活。
雲國強接完電話,回書房拿了一本古籍書,作勢往車庫走。
那通催他回去工作的電話如同及時雨,雲昳咬住腮肉,手晃得和招財貓一樣。
雲國強掃一眼女兒——她就差把“歡送老父親回去當牛馬”的心思刻在臉上了。
老父親哪有心思管這個?女兒身邊杵著根“電線杆”,讓他怎麼放心?
蕭執明明是外人,憑甚麼以主人的姿態出現在車庫?
“老餘有事情找我,爸得回去上班。小蕭跟我一起走。”
“爸?”雲昳擋在蕭執身前。
“我不放心他待在家裡。”那小子長得頗有姿色,比明星還好看,萬一女兒被他蠱惑,他這個當爹的還活不活了?
“可以,”蕭執答得爽利,又垂首看雲昳,“我與你爹出去上工,你待在家。”
不就是上工做活麼?他幫雲父分擔些。
雲國強眼睛瞪得老圓,被他那主人式的派頭震撼了。
正欲發作,卻聞蕭執輕聲問雲昳:“這裡的人,如何喚你爹?”
雲昳歪頭看他:“雲老師?”
蕭執頗為意外,打量雲國強。
他依稀記得五年前見到雲父時,雲父正指揮一群人挖掘開採,似乎做的是盜墓的營生。
五年時間,雲父改行了?
他吹鬍子瞪眼的樣子哪有半點私塾夫子的模樣?
但還是喚了聲:“雲老師,請。”
雲國強系安全帶,不動聲色地觀察副駕上的年輕人。蕭執晚他兩秒,絲滑地繫好安全帶。
一個古代人,安全帶倒是系得快。
雲昳站在車庫外,拼命揮手:“跟著我爸,你別亂跑!”
雲國強瞥副駕一眼,這小子轉過頭一直看他女兒。
駕駛室的車窗被雲國強刻意降下。
冷風灌進車內,雲國強伸出手指敲了後視鏡:“從這兒看。”
蕭執思索一瞬,準確按下副駕車門上的車窗鍵。
車窗跟著降下。
冷風對流,吹得兩人脖頸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蕭執不甘落後,也用指節敲了下後視鏡:“雲老師所言極是,這種鏡子確實方便。”
比古代的銅鏡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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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研究院停車場,小劉早早地候著了,他遞給雲老師一個證件,看了蕭執一眼,當即心頭一凜,腳底抹油似的跑了。
雲國強冷著臉對蕭執說:“你矮一點。”
蕭執不明所以,微微欠身。下一秒,一根掛繩從他頭頂套下來,落在脖頸上。一張臨時工作證晃晃悠悠地垂在了胸前。
姓名:蕭執。
照片:兇得像通.緝.犯的照片.jpeg
蕭執指腹摩挲著工作證,看了很久。
直到這一刻,他才褪去了先前的從容與沉穩,露出一個古代人面對千年後之物時,應有的茫然與新奇。
雲國強頗為得意。他才不告訴蕭執,工作證是他讓小劉現成做的,上面的照片是從監控裡截圖的。
明亮的長廊,兩人一前一後錯身而行。
不時有工作人員與雲國強打招呼,喚他“雲工”或“雲老師”,語氣裡滿是尊敬。
蕭執暗自納悶。在晏朝,盜墓賊是見不得光的勾當。怎麼到了千年之後,反而受人尊敬了?
“老雲。”雲國強的同事見他來了,忙向他招手,看到他身旁的高個子年輕人,便問:“喲,小昳的男朋友也來了?”
雲國強如炸毛野貓:“是朋友!”
蕭執彎唇,很自然地喊:“餘老師。”
“哦?你記得我?”
“自然。”
“來來來,快來看。”老餘高興地展示成果。
蕭執走過去,接過老餘遞來的口罩和手套,笨拙地戴上,垂眼看向工作臺上攤開的紙頁。
晏朝的史書。
雲昳已給他看過其中一頁,寫的是晏朝開.國史,可惜頁面只記錄到蕭執繼位,便沒有了。
他的眼神在熟悉的字型上劃過,老餘注意到他看得極快,笑言:“年輕人,看不懂這些,很尋常嘛。我兒子也不愛這些。”
“餘老師,”蕭執問,“還有嗎?”
這三個字重燃老餘的熱情:“有啊!當然有了!”
老餘領著蕭執走進內間,在複製臺上攤開數十頁紙本。
牆上掛著個超大的螢幕,上面的照片正以滾輪形式迴圈播放。
螢幕上不僅有發掘現場的照片、出土的文物,還跳轉到一個腐爛老舊的長方形物件上。
它表面糊滿了黃泥,根本辨認不出是甚麼。
雲國強指著箱子底部的幾個凹陷:“晏朝的史書就是裝在那裡面的。那東西和現代的行李箱極其相似。這也是我們對晏朝來歷存疑的原因之一。古代人哪懂現在的箱子?”
年代久遠,底座的滾輪早已缺失。
蕭執終於辨認出來:“原來它叫‘行李箱’。”
雲國強訝異地瞧他,不合邏輯的話順口而出:“你知道?”
“這箱子原本是給雲昳做的。”
“瞎扯甚麼呀。”雲國強蹙眉。
蕭執不緊不慢道:“它表面雕了許多雲,像錦鯉的鱗片。”
話音剛落,大螢幕正好跳轉到最後一張圖片。那是木箱經初步修復後的照片。
箱子四角,果然雕著鱗片狀的雲朵。
與蕭執說的一模一樣。
“你、你怎麼知道?”此事只有考古研究院的工作人員才知道。
蕭執眼尾一抬:“是我命宮中製造辦趕製的。”
雲國強呼吸都慢了一下:“那上面的雲……”
“雲昳說那叫魚鱗雲,也叫透光高積雲,她上學堂時夫子教過。”見雲父眼底裝了不可置信的表情,蕭執遺憾道,“原本這箱子裡裝的是金銀財寶,是雲昳準備拿回來補貼家用的。”
雲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