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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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雲晞的房門沒鎖。古代人不懂現代人的房間如何上鎖。
她哥的房間,向來討人嫌。可這一刻,雲昳第一次覺得它有了致命的吸引力。
雲昳來到浴室門前。裡面沒開燈,隔音極好,她側耳細聽。隱約有淅瀝的水聲,還有後院灰喜鵲的鳴叫,一前一後地傳過來。
過去兩個月,她試遍了各種方法,都沒能等回蕭執。散心那段時間,她對著極光許願。
無論哪個時空,都願蕭執平安喜樂,順遂一生。
上一回蕭執在哥哥房間洗澡,她教過他如何開燈,眼下望著黑漆漆的浴室,她又不確定了。
“蕭執?是你嗎?”雲昳輕聲問。
裡面沒有回應。
她發了會兒呆,下定決心似的,猛地開啟浴室門。
浴室裡水汽氤氳一片。溼潤的空氣裡,有一股雨後春天的味道。
淋浴房內,一道深邃輪廓立於水汽中。肩寬腰窄,背肌隱現。
雲昳想也沒想,徑直推開玻璃門,一把抱了上去。
正盯著沐浴露的簡體字仔細分辨的男人一震:“……”
他想再做些甚麼,比如遮擋某重點部位,已經來不及了。
後背忽然一暖,有團格外軟彈的臉肉埋了進來。
“雲昳……你能先出去一下麼?”他衣不蔽體,成何體統。
五年未見的姑娘,趕都趕不走。
“我不。”兩條胳膊牢牢卡住他的小腹,將他箍得死緊。
說來荒唐,他一身武藝,竟掙不脫這雙纖細的手臂。
也不想掙開。
花灑汩汩灑水,水滴順著勁瘦的背肌一路往下,沾溼她的臉。
被水滋得清醒幾分,她自知失態,怎能抱一個納了后妃的裸.體皇帝。
“你……”
雲昳慌亂地掙開他的身體。
就是那一瞬間,她瞥見了不該看的東西。就這一眼,讓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蕭執背對著她,想看她又不敢看,此生從未如此尷尬。
“誰讓你洗澡不開燈!”雲昳紅著臉罵他,溼漉漉地退出浴室。
門關上前,她抬爪拍下按鈕,浴室天光大亮。
蕭執用指腹抹去玻璃上的水汽,浴室地上有一條裹滿新鮮泥土的腳印。
他腦中頓時浮現出某人踩著一地爛泥、大罵他糟蹋花草的場面。
笑意如花灑裡的水,源源不斷地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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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蕭執曾用過雲晞房裡的浴室。
當時,他把雲昳交代的事一字不漏地記在了心裡。
誰曾想,五年後,這個過目不忘的人,卻鬧了個笑話。
他竟然不知道要開燈。
蕭執開啟門,見雲昳守在浴室門口,懷裡抱著一疊衣裳。
“給我的?”
這裡不是宮中,沒有太監伺候。蕭執洗完才發現沒帶換洗衣物,只得又把那件滿是泥印的外衫穿了回去。
雲昳別開臉:“我哥的衣服,你先穿。”
“好。”
浴室裡燈光白晃晃的。蕭執適應片刻,研究那疊衣衫,笨拙地逐件換好。
剛一開門,等在門外的姑娘馬上站直了。
雲昳悄悄打量他身上的純白T恤。尺寸小了些,反倒襯得胸膛愈發挺括,精壯的肌肉線條一覽無餘。
見她眼睫翕眨,似兩片輕薄的蟬翼,目光卻牢牢錨定在一處。蕭執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向自己胸前。
遲愣一瞬,繼而大窘。如此衣衫,放浪形骸,與秦樓小館的伶人有何區別?
他抬掌蓋住她的眼睛。
雲昳眼前一黑,嗅覺反而敏銳起來。撲入口鼻的不是記憶中那抹木調香,而是鋪天蓋地的小蒼蘭花香。這是她從美國帶回來的那款沐浴露。
花香被體溫一蒸,柔柔燻開,中和了他身上的冷調。
此刻的蕭執清爽乾淨,像個尚未被社會毒打的大學生。
眼瞼被他的掌心輕輕摩挲著,理智瞬間回籠,自己怎麼能和有婦之夫有肢體接觸?
雲昳當即彈開一丈遠。
蕭執一愣,下意識向她邁了一步。
雲昳默默退開一步,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段“安全距離”。
在蕭執的時間裡,他與她之間,隔著長長的五年。
他本想問:你我之間,竟生疏至此?
可話到嘴邊,卻順成了一句:“不做門神了?”
雲昳尤記得“太監”的本分,輕輕扯開話頭:“奴才是想伺候皇上更衣。”
“那你過來些。”
“喔。”
窗外夕陽正好。太陽像顆黃澄澄的橘子,正慢慢藏進高樓後頭。
雲昳挪到他旁邊,遞給他一件淺煙色居家服:“這是我哥的,你先將就一下。”
蕭執沒接,只道:“不會穿。”
雲昳展開拉鍊帽衫:“這是拉鍊,你不會嗎?”
“嗯,不會。”蕭執答得坦蕩。承認自己不會,又不是甚麼丟人的事。他一個古代人,千辛萬苦穿到現代,讓讓他怎麼了?
“那你……”雲昳的目光從他身上滑下去,落在了那條牛仔褲上。
褲子是雲晞買錯碼的,大了一號,蕭執穿著倒是正好,襯得腰窄腿長。不過現在不是感嘆這個的時候。
她伸手指向褲鏈位置,小聲嘀咕:“門沒拉?”
“……”蕭執的臉登時黑了。
他會拉!會拉的好嗎!她留下的那隻小挎包,他足足研究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後成功拉開了拉鍊!
“好啦,不逗你了。”
雲昳在前開路,領著他走進室內電梯,見古代人對電梯接受良好,她高興地說:“我叫了個好東西,請你吃!”
現代人急於向古代人示好,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塞給他。
門鈴響了,雲昳拔腿往門外走。蕭執腳下一動,也跟了上去。
貼身侍衛似的,倒讓雲昳有些不習慣。
從前,是她亦步亦趨地跟在皇帝身旁。現在,皇帝成了她的小跟班。
外賣員雙手捧著生鮮袋,見別墅大門開啟,門內的男人個子極高,臉上有些凶神惡煞,他僅用單手就輕鬆拎起袋子。
外賣員弱聲道:“生鮮要放冰箱。”
高個子男人沉吟片刻,甫出一句:“多謝。”
見雲昳歡歡喜喜開啟包裝。
蕭執瞧見裡面是個形制頗大的東西,通體是尖刺,乍一看像是刑部的刑具。
他心下不解,暗自反思:難道是自己從前總把“誅九族”掛在嘴邊,如今來到千年之後,這姑娘要一一討還了?
卻見雲昳用指尖捏住“狼牙棒”的尖刺,滿意地點點頭:“唔,熟度剛好。”
蕭執神色肅然:能把人腦花敲開的那種熟度?
雲昳下巴朝他一點,頗為得意:“你以為這是甚麼?”
“刑具。”
“哈哈哈,”雲昳抄起菜刀,送到蕭執手裡,使喚他,“喏,給你刀,把榴蓮開膛破肚吧。”
原來此物叫榴蓮。
果肉能食。
蕭執沒要菜刀,徒手將榴蓮掰開。
雲昳眼睛瞪大了:“怎麼做到的!”
蕭執淡淡道:“習武之人,運用內力,施以巧勁即可。”
被他淺淺裝了一波,雲昳湊到黃澄澄的果肉邊,猛吸一大口:“香,太香了!”
廚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異香,蕭執下意識運功,想要隔絕這股味道。
雲昳眼睛彎成月牙:“你也聞聞看!”
被她的笑容蠱惑,蕭執遲疑地湊到那開膛破肚的“狼牙棒”旁,收了功法,深深吸了一口氣。
“!!!”
雲國強回到家看到如下場景。
兩個月前甩掉女兒的男人,再次出現在家中。
再一看桌上的榴蓮——那是閨女最愛吃的水果,死小子居然皺眉?!
“你敢不吃?!”雲國強手裡正攥著把探鏟,“又來我女兒面前現眼?鏟你眉毛!”
“爸!”
場面雞飛狗跳,主要是雲國強同志又飛又跳。
蕭執肩膀一閃,靈巧避開雲國強,腳下行雲流水般,使得雲國強的每一鏟都落了空。
“你!”老雲同志哪個受過這種氣,臉色當即綠了。
雲昳吼:“你們別打了!”
下一秒,兩個榴蓮殼從天而降,精準地落在雲國強腳下。
他一僵,心中阿彌陀佛,只差半步,他的腳趾就廢了。
再看蕭執,他的拖鞋已經踩上榴蓮殼。
嘁,雲國強舒坦了,讓你見識我女兒的厲害,好分清誰是大小王。
蕭執是故意踩上去的。
雲昳說過,千年後的時代不同於晏朝,封建皇權已行不通,皇帝犯法與庶民同罪。
人在此地,適當示弱。
踩一腳榴蓮殼,換雲國強消氣,又不會少塊肉。
雲昳怕他倆一言不合又開戰,忙道:“爸,你坐沙發。蕭執,你坐這裡。”
雲國強剛在沙發上落座,只見蕭執往椅子上一坐,長腿鬆弛地支在地上,雙手自然搭在扶手上,平平無奇的餐椅,被他坐出了龍椅的感覺。
怎麼回事啊,這小子。雲國強想起出土的那本晏朝史料,第二任皇帝不就和他同名同姓麼?
“你……”
啪,他的腳邊多了一瓣榴蓮殼。
雲昳又給蕭執腳邊放了一瓣。
一視同仁。
兩人你瞪我,我看你,視線交織,差點掐出火花。
雲昳就站在那楚河漢界之上。
“這是最新出土的晏朝史料,”雲昳晃了晃手中的平板,“餘伯伯同意我看的,不外傳。”
蕭執的視線瞬間被吸引過去。
雲昳卻沒有看他,徑直轉向雲國強,一字一句道:“爸,現在坐在你面前的這位,就是晏朝第二位皇帝。”
平板上,頁面正中赫然幾個字:晏文帝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