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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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專家開始解讀後面的記錄。
“晏朝第二任老闆過了整整五年苦行僧的日子,他除了上班外,最大的興趣愛好是修仙練氣。終於,在當皇帝的第五年,這位老闆成功地病倒了。”
雲昳一下子緊張了,緊緊盯著殘頁上的字句。
他生病了?
病了整整一個月,期間皇帝謝絕太后探視,僅傳召太醫院的周太醫診治。
雲昳當然知道那位腿腳不靈的周太醫,他是蕭執最信任的醫生。
難道是有人行刺?皇帝傷重下不了床?又不想宣之於眾,只好暗中讓周太醫診治?
想到這裡,她的心臟止不住地狂跳,一股衝動湧上嗓子眼。
萬幸,蕭執繼位後的第五年春天,他康復了。
“啊,身體好了就選秀啦,”有人發現了盲點,“難怪之前後宮空置,原來皇帝不舉啊!”
“太醫堪稱男科聖手!”
那一疊疊繁體小字幻化成這幅場景:皇帝高調選秀,納御史大夫嶽珉業之嫡女岳氏為後,妃……嬪……
缺失的頁面上全是洞,這些本該是嬪妃姓氏的地方。
雲昳頭重腳輕,忙扶住椅子虛坐下。
那個驕矜肆意的大小姐,那個喜歡寫話本的姑娘。終究嫁給了蕭執。
帝后相悅,琴瑟和合。
很般配的。
雲國強見女兒臉色不好,把保溫杯塞女兒手裡,低聲道:“你別信這些,不過是蕭氏後人編撰的野史,假託皇家之名罷了。”
雲昳捧著保溫杯,無心去品枸杞人參大補茶,悶聲回老爸:“不是野史,是正史。”
“你這孩子。”雲國強說,“快回家倒時差。”
“那你呢?”
“我刷到村長朋友圈,昨天拂雲觀觀主從國外回來,特地在觀中開了道場。蕭家村的蕭老也從瑞士回來了,就是你見過的那位,都快一百歲了。”
蕭老,沒想到他年紀這麼大了。
蕭執還給他推過輪椅呢。
“爸再去蕭家村調查一下,有些事,得問問蕭老,他是村裡年紀最大的老人了。”
“喔。”
“對了,你請的那個打包發貨的阿姨。”雲國強掏出手機,調出監控畫面。
監控對著別墅後院的倉庫。
雲昳請來的阿姨正忙活著,把一堆打包好的紙盒整齊地碼進露營車裡。
雲國強對著手機說話:“王姐,辛苦啦,待會兒我女兒回家了。”
王姐顯然對監控突然冒出的聲音見怪不怪了,她腦袋微抬,對著空氣說話:“放心,快遞一會兒就來。”
雲昳衝爸爸豎起大拇指,厲害啊老雲同志。
雖說王姐以前有相關從業經驗,但云昳家是別墅,家中少不了貴重物品。安裝監控的提議是王姐主動提出來的。
她清清白白做人,也盼著僱主明明白白做事。
雲國強不獨攬成果:“那是王姐的主意,是吧,王姐?”
監控畫面裡,王姐淡淡應聲,埋頭清點數量,深藏功與名。
“爸,這個監控範圍大嗎?”
“當然!”雲國強調了幾個角度,展示院落另一側的鬱金香花田,“漂亮吧!”
“嗯!”
紫黑色花朵在寒風凜冽中搖擺,不屈服,不彎腰,高貴盡顯。
父女倆的腦袋縫隙裡,加進來一個腦袋。
從機場趕回的小劉盯著監控,問道:“雲老師,把截圖發我吧。夜皇后模擬花做得太像了,我給賣家好評去。”
“模擬?”雲昳歪頭看她爸。
雲國強臉都黑了:“劉平,我看你是不想畢業了。”
小劉嘴角一抽:“啊,小昳不知道花是假的啊?大冬天鬱金香怎麼會開啊……”
雲國強接過保溫杯,開蓋送到女兒嘴邊:“女兒……嘿嘿,你潤潤嗓子。”
小劉自知失言,也努力幫雲國強說話:“雲老師起初買的是七色花鬱金香,一眼假,我才下單買了夜皇后。”
“……”
專業拆臺一百年是吧!
雲國強眼巴巴地看著女兒:“爸爸是想哄你開心嘛。”
幾個工作人員正在處理薄片似的殘頁。
一想到那上面的記錄,雲昳頓覺氣悶。
“要不你去爸休息間睡會兒?”活潑的寶貝女兒成了棵蔫了的小白菜,雲國強心裡不是滋味。
雲昳只說:“我下一個監控軟體吧。”
“行。”
雲國強把女兒裝好軟體,輸入密碼,進入監控頁面。
還是那片後院的鬱金香花田。冷空氣在花瓣間穿行,紫黑色的花浪翻湧,卻不再像某人飄曳的衣襬。
手機有些發燙,她找到監控退出按鍵,抬指按下的瞬間,畫面突然震顫,宛若訊號不好的電視機。
王姐的尖叫聲傳來。
“怎麼了?”雲國強嚴肅道。
“有小偷!家裡進賊了!”王姐是個見過市面的女人,聲音顫了一會,很快鎮定下來。
家裡遭賊了?雲國強趕忙切換監控視角,螢幕終於有了畫面。
父女倆一瞬不瞬地盯著手機螢幕。
雲昳的眼睛緩緩睜大了。
一個活人從天而降,直直摔進鬱金香花田裡,俯趴在地上,身下的模擬花被壓得稀爛。
監控拍到了王姐。
她攥著打包用的美工刀,對著地上那人,顫聲道:“你、你是誰啊?我報警啦!”
雲昳呆了半秒,轉向雲國強:“爸爸,你也看見他了?”
雲國強哪有心情,立刻聯絡別墅管家。
誰知,雲昳奪過電話,對管家說:“那是我朋友!不是小偷!麻煩你們快去我家,我家有個阿姨在,她不認識我朋友!”
她踉蹌起身,連行李箱都不要了,拔腿就往研究所外衝。
渾身血液橫衝直撞,心臟彷彿被挾制了,嗵嗵嗵的跳動聲從胸腔一直砸進她的耳廓。
手錶顯示:你的心率高於150無法檢測房顫……
雲國強追上女兒的腳步:“雲寶——”
又舉著手機對監控喊話:“王姐,那是我女兒的朋友!”
聽到老父親的喊話,雲昳忙開啟手機,也學著喊過去:“蕭執——!”
螢幕裡的男人後背一滯。
他無視王姐的美工刀,兀自左顧右盼,沒找到聲音的來源。
猶疑片刻,只好啞聲問:“雲昳?”
嗓音比記憶中的更加沉鬱。
雲昳捧著手機,指腹壓住他的身影,隔著螢幕虛空一搓。
這一刻,忘了選秀,忘了皇后,就連那本出土的晏朝史冊也一併忘了。
好似故友重逢,雲昳重重吸著鼻子:“你來了啊?”
“嗯。”
“你等等我,十五分鐘!不,一炷香的功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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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坐十多個小時飛機,青玄道長馬不停蹄地回到拂雲觀。
他坐在法陣中心,此陣用上千個三清鈴圍成,中間擺著一本頁數發黃的古籍善本。
青煙四起,青玄對著那本古籍不停念訣,從月落唸到日出。
在這之前,此陣已佈下整整八十天。由他的徒兒們日夜值守,在陣中做法下咒,待到九九八十一天,由師父親自做法。
來了一絲風,鈴音便躁動地響了起來。
青玄驀地睜眼,執刀劃破手指,往《天啟星譜》上寫了個“破”字。
一道黃符驀地貼上冊子封頁。
轉瞬之間,那本《天啟星譜》燃起藍色火焰。青玄道長絲毫不覺疼痛,緊緊捏著它,直到書卷化作黑灰色的粉末,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他的嘴角流出血來。
“師父,您沒事吧?”
“沒事。”青玄微笑,“故友託付我的事,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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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回到家,鞋子還沒脫,一頭衝進後院。
“王姐!王姐!”
預想中的“穿越當天被彪悍大姐捅破肚子”的血.腥場面沒有出現。
後院中,王姐正熱火朝天收拾狼藉的花田。
散落一地的假花提醒雲昳,蕭執曾經來過。
“王姐……他走了啊。”雲昳的嗓子像被膠水黏住了,連同心臟,也一起被澀住了。
“昂,他上去了。”王姐奇怪地端詳雲昳,自己的男朋友上樓,有甚麼好奇怪的?
這就……走了啊?
雲昳的瞳孔瞬間暗下去:他不是答應她了嗎?他會在家乖乖等她。
為甚麼總在錯過。
“小云,你怎麼哭啦?”王姐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說錯了哪句,“害,小情侶吵架嘛,王姐懂。你是不是回國玩沒告訴男朋友?你不理他,他急了唄,這才翻牆進來看你。你看,地都讓他踩壞了。”
雲昳下意識地維護:“他又不是故意的。”
行行行,王姐只好指向三樓。
“好好一個帥小夥,從地裡爬起來,一身狼狽,啃了一嘴泥,臉都氣黑了。他上樓洗澡去了。”
雲昳順著王姐的手指,眺望三樓,那是雲晞的房間,窗戶大敞,清冷的風吹進去,卷著白色的紗簾波浪般飄動。
無數朵雲在她的心臟騰空而起,她腦子裡只有一件事。
“誒,快遞來了,我去發貨啦。”王姐朝雲昳喊。
後者置若罔聞,飛快地走進客廳,連電梯都沒有坐。
女孩子的身影從樓梯上逐階而上,迫切地一路往上。
三樓,窗影晃動,王姐看見雲昳果然跑進那間房,徑直開啟浴室門,衝了進去。
王姐不自然地咳了一聲:“哎唷,你們年輕人,急成這樣啊……不過王姐懂,都懂的。”
誰沒有年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