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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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把照片夾進手賬本。
蕭道士的手賬本並不厚,自她穿回現代後,每天都在這上面記錄。
不管她使用何種方法——早睡入夢、去蕭氏祠堂請香……都穿不回去。
彷彿在晏朝的那些日子,只是黃粱美夢。
這次旅行散心,是她給自己的一個承諾。
雲昳如此寫道:
【2026年12月22日,成功者最大的成就:打破自己重新開始。】
穿越回來後,賬號從五千粉做到了萬粉。她一直都是如此,哪怕深處逆境,亦能重新開始。
24日,雲昳去了西雅圖,與媽媽哥哥過平安夜。
可魯圍著聖誕樹,激動地轉圈圈。
“小昳去掛星星吧。”程素把星星塞進女兒手裡。
聖誕樹尖上升起一枚水晶星星,布林布林的光芒閃進眼底。
數月前場景在眼前一晃:蕭執從後備箱爬出,她為了自保,搬起車庫的聖誕樹進行反擊。
“小昳?”媽媽的呼喚聲忽遠忽近。
哥哥:“老妹兒?”
“汪!”可魯繞在小主人的腳邊,不安地甩尾。
腦海裡,出現了一段來自晏朝的畫面。
菱花窗內,皇帝的模樣影影綽綽。
他似乎垂頭批閱奏摺,末了,執起那方玉色寶璽,穩穩落印。
旁側有人說話,許是他的親近大臣。
“陛下春秋鼎盛,後宮空虛,龍嗣未誕。”大臣斗膽進言。
皇帝靠在御座上,沉了一口氣,似在回應大臣。
雲昳聽不真切,耳廓中灌入簌簌雜音,有家人的喊話,也有愛犬焦慮的吠叫聲。
她拼命豎起耳朵,費力地從中篩出一兩句。
大臣說了“納妃”二字。
而皇帝應聲說:“嗯,想……”
原來他真的想。
這很正常啊。
哪有皇帝打光棍的。
雲昳腳下一晃,整個人從矮梯上栽下。
“小昳?你怎麼了?”雲晞扶住她。
“哥?”雲昳回神,眼瞼一顫,抓著他哥的胳膊。
淅淅瀝瀝的哭聲蓋過電視裡歡快的聖誕歌。
“哪個臭小子欺負你!哥宰了他!”雲晞惡狠狠道。
程素拍他胳膊:“殺人犯法。”
雲晞改口:“我用銀針扎死他!”
對於妹妹的“失戀”,家人們想問,又不敢問。
難怪她要去散心,難怪她常常精神不濟。
程素很是自責,將氣撒到前夫身上。當即把雲國強從黑名單裡拖出來,一通跨國電話打過去,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雲國強喜恨交加。
喜的是老婆聯絡他了,只要能和老婆聯絡,聽幾句罵又如何?
恨的是姓蕭的那小子真絕情,甩了女兒後人間蒸發了。
“雲國強我告訴你,你不管女兒,我管!小昳——想不想繼續讀研深造?”
“媽,你別罵爸了。”雲昳隔空支援雲國強,“爸沒不管我。”
電話中的雲國強:“老婆你聽!女兒是我的人證!雲寶,想老爸不?”
程素撇嘴,順勢把手機交到女兒手裡。
“爸。”
美國是白天,中國是晚上。
電話裡傳來機器運作的響聲,不用問都知道雲老師肯定在單位加班。
——“老雲,你看這個。”
這大嗓門,一聽就是老爸的同事餘伯伯的。
雲國強:“你自己看,我跟老婆女兒打電話呢。”
老餘比平時反常,無視雲國強的話,硬拽回他的注意力。
“這是一本記錄冊子,上面寫的朝代,不是唐宋時期。”
“往前推,五代十國。”雲國強滿不在乎道。
雲昳屏住了呼吸。
“大晏……是甚麼朝代?晏國?”只聽老餘用從未有過的嚴肅語氣說道,“老雲,我們可能有重大發現了。”
聖誕節當天。
雲昳坐上國際航班。
夜空被晨昏線割成兩半,上方是深幽的鈷藍,下方是翻滾的雲海,舷窗外露出一角機翼,翼尖有常亮的航行燈。
她盯著天邊的那道細長的橙紅,想起與某人拉過鉤的約定:我會想辦法帶你坐飛機。
餘伯伯說的重大發現,是從行宮挖出了晏朝存在的實證。
那本記錄冊子,應是史官的記錄。
雲昳深吸一口氣,迎上空嫂關切的眼神,她勉強提起嘴角,要了杯橙汁。
飛機落地。
閨蜜來接她。
“你怎麼來了?”
“嘖嘖嘖,我能不來?雲晞喊我來的。”閨蜜打劫般奪過行李箱,攬著她的肩往停車場走,“怎麼瘦了那麼多?每天吃白人餐啊?”
雲昳軟綿綿地倒在閨蜜懷裡,半晌後抬起腦袋:“你和我哥暗度陳倉多久了?”
閨蜜一僵,不自然地笑:“你甚麼時候知道的?雲晞告訴你的?”
雲昳奪回行李箱的控制權:“從你直呼我哥全名的那一刻。”
“呃……”
“好啊你,曲苜苜,你長能耐啦!”雲昳曲指彈閨蜜腦門。
“哎喲喂求你了姑奶奶,”曲苜苜從車裡抱出她的金漸層,護住自己的腦袋,“我好歹是你未來嫂子,你不尊老愛幼!”
“哼,嫂嫂,麻煩你,我要去我爸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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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驅車。
窩在雲昳腿上的蘿蔔女士舔著自己肉嘟嘟的腳墊。雲昳從包裡掏出一把玉梳,一下一下梳著貓毛。
蘿蔔女士舒服得打起瞌睡。
“這梳子好油潤啊,哪兒買的?”曲苜苜問。
“嗯?”雲昳翻看梳子,水頭潤白,半月形的梳背上刻著夔龍紋路,這把梳子是王德蘭給皇帝梳頭時用過的。
她隨身帶著的木梳莫名其妙地不見了,當時蕭執說了句:“宮裡有的是。”
他把自用的梳子給了她。
曲苜苜還在喋喋不休:“譚木匠的木頭梳子挺貴的,這把玉梳好身價吧?”
確實很貴。
御用的呢。
雲昳胸前晃悠著一張內部人員的工作證,拉著行李箱直奔研究院內。
“雲老師。”雲昳精準從一堆曬得黑漆漆的工作人員中,找到了她爸。
“雲寶!”雲國強眼眸瞬間亮了,“怎麼不坐小劉的車?”
呃,劉師兄,對不住了啊。雲昳趕緊退出手機的飛航模式,飛速給劉平發了個磕頭謝罪的表情包,並承諾下次出新品會第一時間給他女朋友。
雲昳沒把他哥和閨蜜暗度陳倉的事情抖出來,而是急迫地問起出土的那本冊子。
研究院一堆挖掘考古狂人,聽見高頻詞彙“晏朝”,土撥鼠似的支起腦袋。
老餘朝她招招手。
雲昳顧不上箱子,箭步飛過去。
她想象中的史官記錄:厚厚的,窮盡該朝代所有歷史。
而眼前這本。
書脊早已不見,頁數殘缺,蠟黃發脆。
內頁被逐頁攤開,研究院正用考古專業的掃描器逐頁掃描儲存。
一個在雲昳眼前真實存在過的朝代,只留存在區區幾張殘頁之中,她戴上口罩與手套,小心問:“餘伯伯,我能看看嗎?”
“不能碰,紙面脆化嚴重,我們還在討論如何修復。”
“好。”雲昳站在一旁,眼神落在紙頁上,目光近乎貪婪。
她逐字逐句念起那些繁複的字型。
首頁講晏武帝是前朝將軍,正妻孫氏,長子……
字跡間有一個洞,缺了幾字,雲昳略過那裡,在蕭執的名字上長久地停留。
晏朝是真實存在的,蕭執也是,原來他的媽媽姓孫啊。
妾崔氏,三子與四女早夭,五子蕭厲。
崔氏,便是晏朝太后了。
老餘和同事們討論聲起。
“我記得蕭家村祠堂供奉的老祖宗,名字就叫蕭執。”
雲國強看了女兒一眼,又說:“等紙頁經過年代檢測後,我們再討論真實性。”
老餘點頭:“可惜了,只是行宮下挖出來的,若是從墓葬中出土,就更有說服力了。”
雲昳一聽“墓葬”二字,眼眶瞬間通紅。
如果真有蕭執的墓,讓她怎麼辦?
晏朝的第二任皇帝。
曾經那麼鮮活地出現在她眼前……
溫熱的掌心,清淺的呼吸,絲滑的頭髮。
他有著一張莊正肅然的臉。
雲昳見過他一刀斬殺刺客,對兄弟毫不留情,對討厭之人手段雷霆。
唯獨對她,總會不自覺地退讓三分。
她憶起拉鉤上吊時的場景,指尖相連,勾出酥酥麻麻的電流。
回頭看時,原來那一瞬間已成回憶。
雲昳的眼睛又落在冊子上:帝遇刺驟崩,二皇子蕭執繼位。
原來她的回憶,成了紙上述說的歷史。
未免太殘忍了。
“第二頁寫的甚麼?”
一位研究史書古籍方面的年輕專家解惑道:“如果晏朝的歷史是真的,那麼這位晏朝第二任皇帝,在他上任後一直沒納後宮,後位懸置。”
“啊,我要當皇帝肯定三宮六院啊。”
“沒嬪妃?八成是斷袖,不能人事。”
“說不通。若是斷袖,更要維持皇帝的顏面,廣納後宮掩人耳目才是。”
雲昳睫毛翕動,眼神追著專家的話,落在“後位懸置,群臣進言,帝惱怒,杖嶽珉業二十棍以正視聽”。
啊……這不是嶽螢的爸爸嗎?那個千方百計想讓女兒進宮的大臣?
雲昳想象嶽珉業想當皇帝岳父的美夢破碎的場景,不禁笑出了聲:“噗嗤。”
考古研究院的工作人員面面相覷,怎麼回事,雲老師女兒看見晏朝歷史,竟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