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師父
.
青玄的太陽xue倏地一跳,為何偏偏是那張鬼畫符——它是廢符裡最醜的。
蕭執拿著那張符,徑直走到觀門外。他閒閒倚在柏樹下,斑駁的陽光打在那張符上。
符咒有隻熟悉的豬腦袋,上面掛著一隻歪歪斜斜的皇冠。
蕭執心中泛出暖意,想起她畫完符後,對著符咒認真吹乾的樣子。那般虔誠,原來是在為他祈求平安。
至於豬?古代的字太過繁複,她不會寫也情有可原。
堂堂晏朝國君,與一個千年後的文盲計較甚麼?
皇帝抬眼,示意小道士過來說話。
青玄壓著心跳:“皇上。”
“她畫此符時,說了甚麼?”
見不到人了,聽她說過的只言片語,也能聊表安慰。
誰知青玄噗通一下,跪倒在柏樹邊,口中念著“皇上饒命貧道不敢說”。
清遠道長斥他:“聖駕在此休得胡言亂語!”
“你們都退下。”皇帝勒令眾人退至百米外,他將符對著日光落下來的光暈,似在賞一幅名家字畫,“她說了甚麼?朕不會治罪於你。”
青玄吞下口水,有股大難臨頭的虛脫感,眼前又晃過那姑娘搖頭晃腦得意的樣子。
他嘴角微張,恍惚間脫口而出:“她說,她說……”
面前的是九五之尊,他說不出口啊。
蕭執和顏悅色:“無妨,就當我和你是朋友,朋友間閒聊,有甚麼不可說的?”
青玄腦中有個小人在狂叫,救命,皇上好真誠,他沒有自稱“朕”!皇上還說,我們是朋友!
他大著膽子說:“臭皇帝豬頭——是雲姑娘說的。”
蕭執氣笑了,果然,不是好話。也是,從她嘴裡能說出甚麼好話?
在平安符上罵他臭豬。
這是許願?還是罵人?
讓他的臉往哪兒擱?
蕭執臉色微變,又佯裝鎮定,交代小道士:“此事天知地知,不可外傳。”
“遵、遵旨……”
見小道士倉皇的模樣,蕭執倒是記起一事,宮中的天師被他趕走了。
“你與朕頗有緣分。朕給你五年時間,五年後,你若能修行大成,朕宮裡正好缺個天師……”
“還不快謝過皇上。”清遠道長提醒徒弟。
青玄懵懵懂懂地跪下,雲姑娘那句罵皇上的話,怎麼就成了他人生的重大轉機呢?
“青玄叩謝聖恩!”
.
“Madam,enjoy your stay.”
門童將行李箱放在房間內,禮貌地退出門外。
雲昳下意識地摸口袋,掏出小費,遞過去。
門童眯起灰藍色的眼睛,像兩彎清澈的溪流。
此情此景,似乎在夢裡也出現過。
木質房咔噠一聲入了卡槽,屋內的冷氣、燈組,瞬間亮了起來。
這是間星級酒店的行政套房,雲昳來不及參觀房間,桌上電話機鈴鈴鈴地響起。
她疊步上前,系在脖子上的掛繩一歪,她一手抓住gopro,一手拿起電話。
“喂?”
“——媽!老妹兒接電話了!”
電話中,雲晞興奮的聲音遠遠近近。
“哥?”
“打你手機關機,我只好打酒店前臺。”
雲昳的思緒被她哥的抱怨聲牽回來。
回到現代,已經整整一百天。
這一百天,她一頭扎進工作裡,學得昏天黑地,學習影片的播放量勇創新高。
個人品牌運營進入正軌。
賬號下的店鋪做出了幾個小爆款,工廠的吳經理安排了專員與她對接。
小賺一筆後,雲昳在後院隔出一間陽光房,作為打包間。請了個兼職打包工,每天上午來她家幹活。
一切向好。
只是日子渾渾噩噩,賺錢又如何呢?
腦子裡常有層薄膜覆著,阻斷了她感知幸福的能力。
後院裡的鬱金香盛放。
種球是極貴的夜皇后。
近黑的絲絨光澤,在日光下映出紫調,微風拂動紫黑色的花浪。
好似夜風吹起某人的衣袂,記憶中浮現出一幅畫面:黑色龍袍的下襬不停飄搖……
雲昳驟然醒神。
閨蜜說這叫腦霧,解決方法很多啊,旅遊散心,寵寵自己。
簽證還沒過期,雲昳拎上行李箱說走就走。
“你怎麼不來找我們?”雲晞這才知道妹妹沒來美國,而是直飛隔壁加拿大。
“我想看恐龍。”雲昳抽出宣傳冊,全球最大古生物博物館躍進視線。
電話中又傳來程素的聲音:“寶貝,媽媽來找你——小晞你看一下機票。”
雲晞急到跳腳:“媽,別定機票了,咱們直接開車去。”
“等我玩好再來找你們。”雲昳婉拒了媽媽和哥哥的好意。
.
逛恐龍谷時,雲昳遇到一群奇裝異服的老外——頭上梳著一絲不茍的混元髻,以木簪固定,身上穿的,那更奇怪了。
灰撲撲的道袍,和她在晏朝穿過的道袍一模一樣。
她心臟漏跳一拍,道教已經成功滲透國外了?
眼前成片的紅色土丘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遼遠的峽谷地貌,當她踩上去的那一刻……
一種古老的、磅礴的感覺朝她鋪卷而來。
心情開闊起來,纏著她的腦霧散掉了。
總是浮在眼前浮現的男人,他的輪廓漸漸淡了。
天高海闊,人生漫長,放掉虛無的幻想,重新上路吧。
博物館內,雲昳的鏡頭框定恐龍化石。
這是開採到一半的化石,土壤裡埋著一截截的脊椎、狹長的腿骨和肋骨,億萬年前的龐然大物,隔著歲月長河,在自己的墳墓中與她對視。
鼻尖莫名一酸,雲昳心酸地代入某位皇帝老死下葬的光景。
國喪三個月?他的兒子繼位後,會替他守陵幾日?
“wow……”耳邊響起嘀嘀咕咕的英語,雲昳還沒來得及悲傷完,耳朵就先叛變了,不受控制地豎了起來。
“這是霸王龍吧?旁邊那隻小小的是他的孩子嗎?哦上帝,我不忍心看到這些。”
雲昳吸吸鼻子,轉向那位富有同情心的小哥。
居然是他們——剛才在馬蹄鐵峽谷碰到的那群洋道士。
“你甚麼眼神,那明明是隻鴨嘴龍。”他的同行朋友反駁道。
“啊,居然是鴨嘴龍?”幾顆道士腦袋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起來。
“鴨嘴龍說不定是霸王龍的妻子呢。”
“末日來臨,夫妻雙雙赴死……我的耶穌,真可憐呀……”
在洋道士們祭奠恐龍夫婦時,雲昳也將腦袋轉回到那堆龐大的骨骼化石中,臉色逐漸變得難看。
皇帝的陵寢,也有妃嬪陪葬吧?
參加完授籙儀式的洋道士們見到一個亞洲女孩,她正對著恐龍化石嘀嘀咕咕。
“剛才在峽谷見過她啊。”
“和蕭師父一樣,都是中國人?師父講座上講的《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有幾個漢字我不會念。能請她幫我看一下嗎?”
洋道士們的視線逐漸變得熱烈。
直到那姑娘的說話聲由嘀嘀咕咕變成罵罵咧咧,表情也跟著變得猙獰。
“算了,她好像不喜歡恐龍,不喜歡恐龍的人,非我族類。”
“恐龍夫妻夠可憐了,億萬年後,它們的屍體還被一個人類女孩罵。”
洋道士們遺憾退場。
雲昳回到酒店,洗完澡往臉上貼了張面膜,埋頭研究下一個旅行目的地。
資訊化時代,一搜“加拿大旅遊”,資訊鋪天蓋地砸過來。
雲昳劃掉離她最近的路易斯湖,點選檢視北極熊觀熊之旅,坐苔原車近距離觀察北極熊遷徙。
北極熊啊。
她和某人說過,要帶他去動物園看熊貓和北極熊的……
.
雲昳渾渾噩噩,踏上極光之旅。
隨著天邊出現的一抹綠色,旅遊大巴上熱鬧非凡。
“快看極光!”
驅車半小時,大巴追著極光,那片綠色漸漸擴開,染亮整片夜空。
天上掛下一張巨型的綠色幕布。
車在松樹林前停了下來。
旅客們下車,舉起長槍短炮,對著天幕拍攝。
厚雪覆過小腿,嘎吱嘎吱,雲昳聽見乾燥如鹽的雪摩擦著長靴,耳廓中落入幾聲熟悉的說話聲。
起初是英文,再後來,聲音變成平仄不分的中文。
“老君曰:大道無形……”
雲昳回頭,與唸經之人相視。
居然是前幾日在恐龍博物館的那些洋道士。
只是天寒難耐,他們沒穿道士服,用厚厚的羽絨衣將自己裹了起來,所以坐車時沒認出來。
她移開視線,視線輕掃洋道士身後那位瘦削的老人。
亞洲人的臉,個頭不高,身上裹著黑色長款羽絨服,極普通的遊客打扮,可雲昳莫名覺得他有些仙風道骨。
她開啟手機,撥出白氣,就著同團遊客的讚歎聲“好美啊”“好漂亮”,咔嚓咔嚓拍下照片。
眼睛麻木地掃過美景,鏡頭代替眼睛,去欣賞極致的風景。
“各位海外學員,授籙大典結束時拍的照片還沒有洗出來,我們再拍張生活照吧?”
雲昳聽見那仙人似的老人對那群洋道士說話,用的是中文。
一個噸位頗大的洋道士則用滑稽的中文回應他:“師父,遵~旨~”
雲昳心頭一跳。
那位師父笑著糾正弟子:“為師不是皇上,你該說‘弟子謹遵師命’。”
她這才發現,原來這一車的遊客全是道士,只有她一個野生遊客。
成團的時候,怪不得給她打了折扣,原來是塞進別人的旅遊團了。
“姑娘,一起拍照?”老道士朝她和善地笑笑。
雲昳愣住,正想接住他手中的單反,未曾想,那相機越過她交到導遊小姐手中。
老道士:“姑娘是有緣之人,今日十五,雖天上無月,但有漫天極光,不如與貧道的徒兒們一起合影,以作留念。”
雲昳被請到那群道士中,臉被天幕上的綠光映亮,視線中盛滿了漫天變換、搖曳的綠色裙襬。
“1、2、3,茄子——”導遊按下快門。
雲昳機械地比出剪刀手。
一張中西合璧的大合照,秉持女士優先的原則,個子小小的女生被安排在C位。
她的腦袋後,長出了兩隻耳朵——是恐龍博物館偶遇的那個洋道士比的剪刀手。
天氣太冷了,雲昳耐不住,跑回大巴里,透過車窗,去看那些道士。
極光在他們的頭上縹緲變化,遠處是成列的白色松樹,他們舉高手臂,像是在舉行某種神秘的儀式。
模糊間,有幽幽的鈴聲飄來。
那是三清鈴的聲音。
次日下午,雲昳收到了照片。
給她“戴”兔子耳朵的洋道士禮貌地站在門口,將印出來的合照交給她:“師父交代,讓我給您。”
他的中文好了很多,彷彿練習過無數次。
“謝謝,你師父呢?”
“啊,師父昨天夜裡……坐飛機回中國了。”
“紅眼航班啊。”雲昳替道長捏把汗。
“師父要追時差,他老人、老人家說……”
中文不夠,英文來湊。
雲昳從對方的話和肢體語言中得知,道長回到中國後正好趕上陰曆十五月圓之日。道長受人之託,要開道場做法事。
“你師父太敬業了吧……”跨越十多個時區、橫跨兩個國家,去追那輪圓月。
洋道士想說甚麼,奈何中文根基太差,無法表達對師父的崇拜。
雲昳從他的話中又提出一個名字:拂雲觀。
她盯著照片上的老道士,忽然憶起蕭家村村長說過,皇帝嶺有處道觀,觀主出國主持海外授籙儀式。
觀主難道是這位道長嗎?
“你是說,你師父回的是拂雲觀?”
“哦上帝,你怎麼知道拂雲觀?我的耶穌,我的上帝,拂雲觀在中國那麼有名嗎?”
“……”雲昳見他腦袋上橫著的混元髻,很想問一聲,哥們兒你不是加入道教了麼?怎麼張口閉口都是上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