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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相思病

2026-05-19 作者:藕泥漿

相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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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

拂雲觀煙霧嫋嫋。

一輪圓月在青煙下若隱若現。

清遠道長從弟子青玄手中接過法劍,舞劍運氣後,口中噴出噀水。

壇場被三清鈴圍著,夜風帶起鈴音,似某種神秘的音符,催促著法壇中的道長,按星宿方位踏步移動。

“一點靈光,千回淪落,四生六道遊遍……”①

青玄將兩簇青絲交給師父。

一簇黑順齊整,這是大晏天子之發;另一簇只寥寥數根,在火光裡泛著柔和的栗色——這是天子偷人梳子後得來的。

兩縷頭髮合為一束,束以象徵皇權的明黃髮帶。

清遠道長唸完訣,撚起一張符咒,投進火中。

火舌舔噬髮絲,空氣中漫開焦糊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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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的耳邊是皇妹呼聲:“小椅子出恭去了?你們誰見著她了?”

他袖中一緊,有件東西不輕不重地落了進來。

正差使太監添火炭的小蝠子瞪大了眼,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

坐在皇上身邊的人不見了。

原來,難道小椅子當真仙人下凡,遊歷完凡間後便回了仙界?

蕭罄竹剝了一半烤橘子,腦袋左右打擺子,追著一盞盞的燭火來回找人。

蕭執取出御璽,摩挲異獸的腦袋,沉聲道:“不用找了。”

蕭罄竹瞳孔放大了些,震驚於皇兄的態度。

這吃人的皇宮啊,人情竟淡漠到如此地步?

“她不是凡人。”蕭執將御璽隨意放到桌上,凝視圍爐上的炭火,片刻後平靜道,“撤了吧。”

“那她是鳥人?”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了?不是鳥人,是甚麼?

“公主回吧。”蕭執淡淡道。

蕭罄竹狠狠抱走剩下的烤橘子,好不容易有人情味的皇兄,又成了冷冰冰的帝王。

“帶葉子的留下,那是朕的橘子。”

“還、你。”蕭罄竹沒由來地氣憤,方才雲昳調笑說,那片葉子像蕭執頭上翹起的呆毛。

狗皇兄記性那麼好?!

公主嬌矜地抬起下頜,臨走前不忘拂一把珠簾,噼裡啪啦直響。

剛走到殿外,遇到端著托盤的於蓮兒。

“奴婢見過公主。”

公主忙拉住她:“你認識小椅子吧?”

“奴婢認得!”

“她是人是鬼?”

“……嗯?”

“嘖,三更天說鬼,妹妹好膽識。”

聲音與蕭執如出一轍,飄飄蕩蕩,不知來處。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公主駭然:“誰?!”

此地人跡罕至,一道鬼影自寢殿上空曳然而下。

來人是閒散王爺蕭潛。

於蓮兒一見懷王,忙行禮:“奴婢參見懷王殿下……公主,懷王,奴婢告退。”

蕭潛的眼神劃過於蓮兒身上,頓了頓,沒說甚麼,在掌心點了下扇子:“退下吧。”

蕭罄竹剛在二皇兄那兒吃癟,自然對大皇兄沒好氣。

“大半夜不睡覺,裝鬼啊!”

蕭潛收起扇子:“賞十五的月亮,犯宮規了?”

蕭罄竹瞪視他兩秒,罵:“少拿那張和狗皇帝一樣的臉噁心人。”

“……雙生子長得像,犯天條了?”

皇帝寢宮燈火通明。

蕭潛大喇喇地走進去,見蕭執坐在案桌上,把一隻橙黃色的小橘子揉來揉去。

兩張極肖似的臉,在燭光中對視須臾。

“唷。”蕭潛調侃道,“聽皇妹說,你家小老虎來了又走了?”

“多事。”

“真走了?”

“嗯。”

算下來,皇帝弟弟身邊的小尾巴有一年未出現。

好不容易現身,又拍拍屁股走了?

於蓮兒將換雲昳的洗衣物放下,沒見到她,臉上生出不解。

香爐內的檀香燃盡,她嫻熟地燃起新香,又在爐沿處放了幾片陳皮——是雲昳喜歡的香味。

甜韻杳杳,蕭潛卻聞到一絲苦味。

“來無影去無蹤?”蕭潛笑,“總不至於是天上的神仙吧?”

提起雲昳,向來肅殺嚴厲的天子心頭軟爛,話也多了些:“她來自千年後,如今回她的世界了。”

“……?”

蕭潛的腦子不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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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

自從雲昳走後,皇帝已記不起這是第幾次上朝。

御駕親征,直取北狄可汗的首級,此舉重振朝綱,連倒皇派也變成了皇帝的迷弟,對著蕭執一通彩虹屁。

無論群臣說甚麼,皇帝只是玩著一隻乾巴巴的小橘子,一言不發。

氣氛降到冰點。

岑猊:“皇上,五皇子蕭厲敵通北狄,將糧草路線告之北狄,臣以為,其罪當……當……”

蕭厲自折.辱胡姬一案後,被皇帝罰了三個月俸祿,摘了昭王的封號。

沒想到,他不安分,總想著報復天子。

幸而蕭執雷霆發兵,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怎麼?岑大人結巴了?”龍椅之上的天子凝視他。

岑猊當場冷汗連連:“老臣不敢!五皇子論罪當斬。”

“私通敵國,他也不想想自己姓甚麼。”皇帝輕慢的聲音,“朕念及他是皇子,其母又是當朝太后,挑個黃道吉日,菜市口問斬吧。”

“遵旨。”

“皇上聖明。”

蕭執起身,見那幾個原本是五皇子派系的朝臣跪姿標準,嗓音堅定無比,露出一絲蔑笑。

回御書房的路上。

他與蕭潛擦身而過。

“懷王去何處?”

“聽說醉鸞閣有上好的百花釀,我去嚐嚐。”

蕭瑟的寒風吹亂他的袍角。

“當心得花.柳.病。”

“……”蕭潛拉住皇帝龍袍,“你咒我?”

蕭執斂起面色:“朕只是給懷王一個忠告罷了,你若聽,那最好。若不聽,五弟的現在就是你的將來。到時候,朕不會念你我同胞之情。”

好大的官威啊!

蕭潛:“娘生我們的時候,我比你早出來一炷香的功夫!我好歹是你哥!”

蕭執覷他一眼,轉身走了。

他回到御書房,批閱奏摺。

一半摺子是彩虹屁。

剩下的是參五皇子的。

【調戲民女;虐.打小妾;貪汙賑災款……】

這些罪名密密麻麻,鋪滿整張御案。

事後諸葛亮——蕭執毫不留情地批閱。

他執起御璽,靜了一息後,落印。

【皇帝之寶】

御案上還剩最後一個摺子。

蕭潛還沒走,一把拿起那張摺子,唸了出來:“陛下春秋鼎盛,後宮空虛,龍嗣未誕……”

趕在蕭執發怒前一瞬,蕭潛將摺子還了回去:“皇帝弟弟為何不納妃?”

蕭執抽了支毛筆,朝他哥扔過去,被蕭潛猛地握住,在那選秀的摺子上畫了只老虎。

皇帝的身邊人全知道,雲姑娘不辭而別,她的名字成了忌諱,絕不能在皇上面前提。

哪怕多雲的天氣,皇帝抬頭見到鬆軟的雲,也會氣悶一整天。

蕭潛是和皇帝穿過同一條開襠褲的兄弟,他偏要提。

缺乏溝通的兄弟,還叫甚麼親兄弟?

“你想和小老虎雙宿雙飛,去當個自由自在的山大王?”蕭潛直白地問。

蕭執的目光長久地落在那隻小老虎上。

既然皇兄問得直白,他也答得直接:“嗯,想她了。”

蕭潛搖頭,相思病啊,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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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數月。

皇帝移駕拂雲觀,見了清遠道長。

蕭執讓道長開壇做法,是為了將雲昳送回千年後,並把她的魂魄與蕭執的御璽抽離。

此陣做得相當成功,蕭執不僅取回了御璽,也將人送了回去。

道長只瞧他一眼,便說:“皇上憂思過濃。這世間事,不過是修行路上的一場大夢罷了。”

“那為何朕還般般留戀?”

“本心歷經摧挫百鍊,方能叩問玄關。”

皇帝無言,視線越過道長,落在一方小桌上。

桌案上擺著硃砂、符紙,之前雲昳與幾個道士學畫符時,便是坐在那裡。

他走過去,在桌邊的小道士青玄跪得更低。

“平身。”

青玄緩緩起來,他還是個沒抽條的少年,拜入拂雲觀清源道長門下不過一年。

上一次得見天顏,他足足記了數月,恍如一夢。

皇帝視線掃過那疊符咒,字跡不穩,與他見過的符咒不一樣。

留意到聖上的目光,青玄解釋:“啟稟皇上,這些符咒多為平安符,是前來祈福的香客畫的。”

“平安符?”

從寬大的袍袖中伸出兩指,骨節修長,鉗住一張平安符。

“皇上,”青玄解釋,“這些是香客畫廢的,貧道想,畫廢了也是誠心,扔了怪可惜的。不如收起來,等三元節一起燒了,不要辜負他們許願時的心意。”

蕭執恍神,彷彿又見到雲昳坐在桌後,筆尖點蘸硃砂,假裝很認真實則鬼畫符的模樣。

“可有云姑娘畫的?”他聲音啞啞的。

“哦,那位姑娘啊……”青玄為難地看著那沓厚厚的廢符,“有是有……”

那姑娘畫的符,傻子都能猜到是在罵天子。

青玄頭皮發麻,膝頭軟到地上。早知道把她畫的符扔了!

連累他遭來殺身之禍。

“起來吧,朕不罰你。”話落,皇帝繞開小道士,徑自坐到桌後,埋頭翻找起來。

硃砂染紅他的指尖,他似全然不覺,一張接一張的,侍候在旁的眾人只能屏息,等待皇帝在那幾百張廢符中耐心翻找。

突然,暗淡的眸光一亮,他挑出一張黃符,指尖蹭了下符上的硃砂。

眾人看見皇帝淺淺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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