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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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
拂雲觀煙霧嫋嫋。
一輪圓月在青煙下若隱若現。
清遠道長從弟子青玄手中接過法劍,舞劍運氣後,口中噴出噀水。
壇場被三清鈴圍著,夜風帶起鈴音,似某種神秘的音符,催促著法壇中的道長,按星宿方位踏步移動。
“一點靈光,千回淪落,四生六道遊遍……”①
青玄將兩簇青絲交給師父。
一簇黑順齊整,這是大晏天子之發;另一簇只寥寥數根,在火光裡泛著柔和的栗色——這是天子偷人梳子後得來的。
兩縷頭髮合為一束,束以象徵皇權的明黃髮帶。
清遠道長唸完訣,撚起一張符咒,投進火中。
火舌舔噬髮絲,空氣中漫開焦糊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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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的耳邊是皇妹呼聲:“小椅子出恭去了?你們誰見著她了?”
他袖中一緊,有件東西不輕不重地落了進來。
正差使太監添火炭的小蝠子瞪大了眼,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
坐在皇上身邊的人不見了。
原來,難道小椅子當真仙人下凡,遊歷完凡間後便回了仙界?
蕭罄竹剝了一半烤橘子,腦袋左右打擺子,追著一盞盞的燭火來回找人。
蕭執取出御璽,摩挲異獸的腦袋,沉聲道:“不用找了。”
蕭罄竹瞳孔放大了些,震驚於皇兄的態度。
這吃人的皇宮啊,人情竟淡漠到如此地步?
“她不是凡人。”蕭執將御璽隨意放到桌上,凝視圍爐上的炭火,片刻後平靜道,“撤了吧。”
“那她是鳥人?”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了?不是鳥人,是甚麼?
“公主回吧。”蕭執淡淡道。
蕭罄竹狠狠抱走剩下的烤橘子,好不容易有人情味的皇兄,又成了冷冰冰的帝王。
“帶葉子的留下,那是朕的橘子。”
“還、你。”蕭罄竹沒由來地氣憤,方才雲昳調笑說,那片葉子像蕭執頭上翹起的呆毛。
狗皇兄記性那麼好?!
公主嬌矜地抬起下頜,臨走前不忘拂一把珠簾,噼裡啪啦直響。
剛走到殿外,遇到端著托盤的於蓮兒。
“奴婢見過公主。”
公主忙拉住她:“你認識小椅子吧?”
“奴婢認得!”
“她是人是鬼?”
“……嗯?”
“嘖,三更天說鬼,妹妹好膽識。”
聲音與蕭執如出一轍,飄飄蕩蕩,不知來處。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公主駭然:“誰?!”
此地人跡罕至,一道鬼影自寢殿上空曳然而下。
來人是閒散王爺蕭潛。
於蓮兒一見懷王,忙行禮:“奴婢參見懷王殿下……公主,懷王,奴婢告退。”
蕭潛的眼神劃過於蓮兒身上,頓了頓,沒說甚麼,在掌心點了下扇子:“退下吧。”
蕭罄竹剛在二皇兄那兒吃癟,自然對大皇兄沒好氣。
“大半夜不睡覺,裝鬼啊!”
蕭潛收起扇子:“賞十五的月亮,犯宮規了?”
蕭罄竹瞪視他兩秒,罵:“少拿那張和狗皇帝一樣的臉噁心人。”
“……雙生子長得像,犯天條了?”
皇帝寢宮燈火通明。
蕭潛大喇喇地走進去,見蕭執坐在案桌上,把一隻橙黃色的小橘子揉來揉去。
兩張極肖似的臉,在燭光中對視須臾。
“唷。”蕭潛調侃道,“聽皇妹說,你家小老虎來了又走了?”
“多事。”
“真走了?”
“嗯。”
算下來,皇帝弟弟身邊的小尾巴有一年未出現。
好不容易現身,又拍拍屁股走了?
於蓮兒將換雲昳的洗衣物放下,沒見到她,臉上生出不解。
香爐內的檀香燃盡,她嫻熟地燃起新香,又在爐沿處放了幾片陳皮——是雲昳喜歡的香味。
甜韻杳杳,蕭潛卻聞到一絲苦味。
“來無影去無蹤?”蕭潛笑,“總不至於是天上的神仙吧?”
提起雲昳,向來肅殺嚴厲的天子心頭軟爛,話也多了些:“她來自千年後,如今回她的世界了。”
“……?”
蕭潛的腦子不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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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
自從雲昳走後,皇帝已記不起這是第幾次上朝。
御駕親征,直取北狄可汗的首級,此舉重振朝綱,連倒皇派也變成了皇帝的迷弟,對著蕭執一通彩虹屁。
無論群臣說甚麼,皇帝只是玩著一隻乾巴巴的小橘子,一言不發。
氣氛降到冰點。
岑猊:“皇上,五皇子蕭厲敵通北狄,將糧草路線告之北狄,臣以為,其罪當……當……”
蕭厲自折.辱胡姬一案後,被皇帝罰了三個月俸祿,摘了昭王的封號。
沒想到,他不安分,總想著報復天子。
幸而蕭執雷霆發兵,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怎麼?岑大人結巴了?”龍椅之上的天子凝視他。
岑猊當場冷汗連連:“老臣不敢!五皇子論罪當斬。”
“私通敵國,他也不想想自己姓甚麼。”皇帝輕慢的聲音,“朕念及他是皇子,其母又是當朝太后,挑個黃道吉日,菜市口問斬吧。”
“遵旨。”
“皇上聖明。”
蕭執起身,見那幾個原本是五皇子派系的朝臣跪姿標準,嗓音堅定無比,露出一絲蔑笑。
回御書房的路上。
他與蕭潛擦身而過。
“懷王去何處?”
“聽說醉鸞閣有上好的百花釀,我去嚐嚐。”
蕭瑟的寒風吹亂他的袍角。
“當心得花.柳.病。”
“……”蕭潛拉住皇帝龍袍,“你咒我?”
蕭執斂起面色:“朕只是給懷王一個忠告罷了,你若聽,那最好。若不聽,五弟的現在就是你的將來。到時候,朕不會念你我同胞之情。”
好大的官威啊!
蕭潛:“娘生我們的時候,我比你早出來一炷香的功夫!我好歹是你哥!”
蕭執覷他一眼,轉身走了。
他回到御書房,批閱奏摺。
一半摺子是彩虹屁。
剩下的是參五皇子的。
【調戲民女;虐.打小妾;貪汙賑災款……】
這些罪名密密麻麻,鋪滿整張御案。
事後諸葛亮——蕭執毫不留情地批閱。
他執起御璽,靜了一息後,落印。
【皇帝之寶】
御案上還剩最後一個摺子。
蕭潛還沒走,一把拿起那張摺子,唸了出來:“陛下春秋鼎盛,後宮空虛,龍嗣未誕……”
趕在蕭執發怒前一瞬,蕭潛將摺子還了回去:“皇帝弟弟為何不納妃?”
蕭執抽了支毛筆,朝他哥扔過去,被蕭潛猛地握住,在那選秀的摺子上畫了只老虎。
皇帝的身邊人全知道,雲姑娘不辭而別,她的名字成了忌諱,絕不能在皇上面前提。
哪怕多雲的天氣,皇帝抬頭見到鬆軟的雲,也會氣悶一整天。
蕭潛是和皇帝穿過同一條開襠褲的兄弟,他偏要提。
缺乏溝通的兄弟,還叫甚麼親兄弟?
“你想和小老虎雙宿雙飛,去當個自由自在的山大王?”蕭潛直白地問。
蕭執的目光長久地落在那隻小老虎上。
既然皇兄問得直白,他也答得直接:“嗯,想她了。”
蕭潛搖頭,相思病啊,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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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數月。
皇帝移駕拂雲觀,見了清遠道長。
蕭執讓道長開壇做法,是為了將雲昳送回千年後,並把她的魂魄與蕭執的御璽抽離。
此陣做得相當成功,蕭執不僅取回了御璽,也將人送了回去。
道長只瞧他一眼,便說:“皇上憂思過濃。這世間事,不過是修行路上的一場大夢罷了。”
“那為何朕還般般留戀?”
“本心歷經摧挫百鍊,方能叩問玄關。”
皇帝無言,視線越過道長,落在一方小桌上。
桌案上擺著硃砂、符紙,之前雲昳與幾個道士學畫符時,便是坐在那裡。
他走過去,在桌邊的小道士青玄跪得更低。
“平身。”
青玄緩緩起來,他還是個沒抽條的少年,拜入拂雲觀清源道長門下不過一年。
上一次得見天顏,他足足記了數月,恍如一夢。
皇帝視線掃過那疊符咒,字跡不穩,與他見過的符咒不一樣。
留意到聖上的目光,青玄解釋:“啟稟皇上,這些符咒多為平安符,是前來祈福的香客畫的。”
“平安符?”
從寬大的袍袖中伸出兩指,骨節修長,鉗住一張平安符。
“皇上,”青玄解釋,“這些是香客畫廢的,貧道想,畫廢了也是誠心,扔了怪可惜的。不如收起來,等三元節一起燒了,不要辜負他們許願時的心意。”
蕭執恍神,彷彿又見到雲昳坐在桌後,筆尖點蘸硃砂,假裝很認真實則鬼畫符的模樣。
“可有云姑娘畫的?”他聲音啞啞的。
“哦,那位姑娘啊……”青玄為難地看著那沓厚厚的廢符,“有是有……”
那姑娘畫的符,傻子都能猜到是在罵天子。
青玄頭皮發麻,膝頭軟到地上。早知道把她畫的符扔了!
連累他遭來殺身之禍。
“起來吧,朕不罰你。”話落,皇帝繞開小道士,徑自坐到桌後,埋頭翻找起來。
硃砂染紅他的指尖,他似全然不覺,一張接一張的,侍候在旁的眾人只能屏息,等待皇帝在那幾百張廢符中耐心翻找。
突然,暗淡的眸光一亮,他挑出一張黃符,指尖蹭了下符上的硃砂。
眾人看見皇帝淺淺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