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腳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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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葉鋪滿小路,兩道身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蕭執望著前方那道氣呼呼的背影,悠然自語:“一人不進廟,二人不看井。”
啪嗒,雲昳憤而折下一根筆直的枯枝,對著空氣一通亂揮:“道觀,那是道觀!”
觀主攜眾道士迎接聖駕。
“貧道清遠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觀主年邁,未聽清皇上的話,沒敢起身,身後的小道士們見他不起身,自然跟著半跪不跪。
場面一時尷尬。
蕭執拽住枝梢,把人拎到身後。
雲昳:絲滑成為大佬身後的小掛件。
她手中一頓,作勢想扔掉枯枝。
猶豫的模樣被皇帝盡收眼底。
“扔甚麼,不是喜歡筆直的棍子嗎?想玩就拿著。”
“那叫魔杖。”雲昳光顧著玩棍子,這才發現那道士全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起。
她用樹枝戳了戳蕭執的背脊,低聲道:“他們還跪著呢。”
王德蘭扯著嗓子:“都愣著幹嗎?皇上讓平身了,還不快起!”
道士們起身之際,但見皇上帶著個小尾巴,飄飄然地往香爐處走去。
皇帝接過三支清香,隨手遞給身邊的姑娘。她接過,樂呵呵地去拜三清祖師,一旁的清遠道長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倒讓道長愣在原地。
那姑娘一襲瑩白蓬鬆的兔毛披肩,徑直在蒲團上跪下,暮山紫襦裙層層鋪開,如一縷晚霞直墜天際。
不似此間人物。
雲昳朝蕭執招手:“你來呀,一起拜。”
清凌凌的嗓音在主殿悠揚迴盪。
道士們納悶又忐忑,這姑娘對皇上態度熟稔,不似尋常。
若是後宮嬪妃,哪怕再是驕縱,也不可能對皇帝如此態度。
皇帝聽了她的話,竟乖乖地在她身邊跪下。
龍袍壓著襦裙,衣襬糾纏在一起,黑金與暮紫緩緩溶為一處。
雲昳分了蕭執兩支香:“你是老大,多分你一支。”
“……”眾道士從未見過如此操作。
更讓他們在意的是,皇上只取其中一支,留下兩支給她。
老大到底是誰?好難猜啊。
煙氣升騰,模糊了三清道祖的面容。
雲昳興致很高,向小道士學畫符。
皇帝站在道觀門口,視線從她的身影移到清遠道長身上。
“皇上,這位姑娘周身有異世之息。貧道修行六十載,從未見過。”
“道長,朕有一事相求。”
“貧道不敢。”
雲昳畫了幾個符,愣是把小道士繞暈了。
瓷碟中的硃砂肉眼可見地少下去,剛入觀不久的小道士不樂意了:“你浪費!”
雲昳衝符咒吹氣。
“小氣。”她咕噥道,剛才小道士教她畫符時,親口說過,隨她自由發揮。
“誰讓你亂畫的,這是平安符!”
“我樂意。”
爭執一觸即發。
“青玄,怎能對貴客無禮?”清遠道長面色蒼白。
所有人都看見了,她在皇上面前是橫著走的。唯獨青玄沒有眼力見。
雲昳伏案畫符,一臉虔誠,不知在求甚麼。
皇上就這麼看著她,眉眼間全是縱容。
蕭執:“求好了?”
雲昳搖頭,隆起嘴唇去吹那符咒,沒有半點挪動的意思。
他也不動,隨意往車駕上一坐,背斜斜倚著,少有的散漫姿態。
“再不走,瓊酥軒打烊了。”
雲昳眼睛一亮:“那是甚麼?”
“京城最好吃的酥餅。”
鑾駕前簾倏地被扯開,一道紫光閃過,磨磨唧唧不肯走的人跳進車內,不帶一絲留戀。
“恭送聖駕。”
皇帝眼睫抬高一寸,望向道觀山門上的匾額。
歸墟觀。
“歸墟入海,”蕭執說道,“朕不喜水。”
道長忙躬身:“求皇上為本觀賜名。”
蕭執餘光晃動,車廂內的姑娘玩心大起,正用她撿的木棍挑開另一邊的車簾,車窗一角框起一小片天,恰好兜住一朵鬆軟的雲。
“就叫‘拂雲觀’吧。”
拂雲而去,不為飛昇,只為瞬息的舒展自如。
“道長,後會有期。”
老道長跪地,目送鑾駕遠去。
“道長,剛才皇上和您說甚麼了?”那不懂規矩的小道士沉不住氣,欲打探一二。
啪!一道符貼上青玄印堂。
“嘴不想要了?”老道士瞪他,“這是你能問的嗎?”
小道士僵住了。
師父手裡攥著一縷長髮和一把梳子,正與眾師兄商量著準備法事。
額前的符咒飄飄然墜下,小道士就勢接住,這才發現此符正是那姑娘畫的,上面有隻赤紅色的大王八。
“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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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蘭呈上瓊酥軒的柿餡兒餅。
雲昳接過,分給皇帝一個,問道:“你剛才跟道長說甚麼了?”
“問了修仙丹藥之事。”蕭執語氣隨意。
“喂,你小小年紀,怎麼能沉醉煉丹呢?你想長生不老?”
蕭執笑了笑,閉眼不答。
他額前翹著一撮頭髮。
雲昳盯著那根毛出神:這小子才多大啊?放在現代,頂多是個初入職場的年輕人。
治國平亂,樁樁件件壓在他尚不堅實的肩膀,真是難為他了。
“你頭髮亂了。”心尖沒由來地酥軟,雲昳想用木梳替他順毛,誰知那梳子不在袖籠,“我梳子丟了,那梳子很好用的。”
能不好用麼?她拿來梳馬毛的。蕭執眼睫抬起寸餘,又劃到別處:“宮裡有的是。”
果然,上一瞬還在苦惱的傢伙,這一瞬歡歡喜喜地啃起柿餅:“我要翡翠的!”
“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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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如回孃家。
雲昳見到了“孃家人”。
蕭罄竹嚶地哭出來,一把抱住她。
“你去哪啦!本宮以為你被皇兄賜死了!”
雲昳的腦袋埋進公主的香軟中,差點窒息:“公主……”
才一年時間,蕭罄竹個頭猛竄,身段也長開了,像唐畫裡走出來的豐腴美人。
面前的蕭氏兄妹,一個身高190,一個170,只有她……
“奇怪?你怎麼沒長個子?”蕭罄竹拉開雲昳的胳膊,和自己的比了比,見雲昳臉黑了,趕忙蹭起她滑嫩的臉蛋,“你若是男子,本宮就嫁你。”
此話引起皇帝激烈反對,“回宮去。”
“不。”
“你敢抗旨?”
“你!你只會擺皇帝譜!雲昳,你說說他!”
雲昳陷在兩道天龍人的巨大影子中,沒由來地自卑。
憑甚麼啊!她雞蛋奶餐餐不落,為甚麼像只矮腳雞?長不過倆古代人?
“我哪敢說他,回頭他誅我九族。”
“本宮賭這支玉如意,皇兄不敢。”
在蕭執的逼視中,公主巴巴兒看雲昳一眼:“明日十五,不如我們賞月飲酒?”
“今日喝吧。”皇帝倏地轉念。
蕭罄竹:“不行,本宮定的百花釀明日才能送來。”
“就今日,你想抗……”
雲昳一把搶過公主手裡的玉如意,堵住皇帝的嘴:“你別說了。”
蕭執被她突襲,愣是一聲沒吭。
蕭罄竹挑眉,朝她哥伸出手:本宮贏了,你是真不敢。
他拍掉皇妹的爪子,命人將博古架上的玉如意送入公主府。
寢殿難得熱鬧。
窗外飄起雪花,院落中泛起瑩白色的光。
一年時間,小蝠子已經有大太監的氣派了,正指使小太監給皇上的魚缸裹布保暖。
雲昳透過窗欞,與他相視一笑。
笑意灑在圍爐上,銅壺嘴汩出熱氣,幾隻金燦燦的橘子,橘皮露出焦糖似的誘人.色澤。
有至交好友,有冷臉送如意的哥哥,又有如此新奇的吃法,公主言笑晏晏:“這是我們小椅子家鄉的吃法?”
雲昳點點頭:“圍爐煮茶是近幾年流行起來的。”
“本宮也想去你家玩。”蕭罄竹拉住蕭執,難得撒嬌,“哥~你微服私訪,我扮成你的丫鬟。”
蕭執眉眼輕動,想說甚麼,卻無言。
只是替雲昳斟了杯茶,越過太監要接未接的手,送至雲昳面前。
蕭執:“以茶代酒,敬我們小椅子的家鄉——”
他頭上的那簇髮絲,像只可愛的觸角,隨著最後的話音翹起,一國之君也有如此不注重形象的時刻。
雪片落下的聲音變得明晰,茶香四溢,裹挾著離別的意味。
眼前似被水汽模糊,再眨眼,茶麵平靜下來,映出蕭執的臉。
雲昳接過,一飲而盡。
“還有一個時辰就是十五了,你不留句話麼?”蕭執喉結一聳,嗓音沙啞。
雲昳努力眨眼,想要眨掉那層溫熱的溼氣,又沒有辦法做到,只能勉強翕動早已溼掉的睫毛。
“我們拉過鉤的,我帶你做飛機。”
蕭執卻不再句句回應。
倒是蕭罄竹覺得新鮮,嘴裡叼起半個烤橘子,含糊問:“飛機…是何物?”
“天上飛的大鳥。”
“哈、哈哈……”蕭罄竹差點笑岔氣,“這不就是嶽螢寫的話本——《神機異鳥錄》麼?”
氣氛難得鬆動。
雲昳自然記得嶽大人的千金:“嶽螢寫書?甚麼內容??”
蕭罄竹:“啊,主角是個鳥人,誤入皇宮當了公公,在宮宴上衝撞了皇上,正當皇上要治罪時,噗——他化作一隻仙鶴,飛上青雲……”
“好爛的小說。”
“好爛的話本。”
蕭執與雲昳異口同聲。
邦、邦邦——一慢兩快的梆子聲,從宮城外傳來。
三更天了。
“沒人買,本宮見她可憐,買了一百本。”蕭罄竹噓了聲,“這是秘密,不能告訴她。”
再轉頭看時,身邊少了一個人。
蕭罄竹擦了擦眼,將目光緩緩移到蕭執身上:“哥,小椅子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