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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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只看見領兵的崔將軍,以及一大群俘虜。
哪裡有蕭執的身影?
王德蘭手掌按在城牆上,也踮起腳來。
“皇上怎麼沒和崔將軍一同回來?”他的脖子伸得比雲昳還長,眉心蹙攏。
忽然,在更遠的地方,傳來悠揚的號角聲。
隆、隆隆……聲浪愈來愈急,鋪天蓋地地湧來。
雲昳心念一動,幾乎將半個身體探到灰青色的牆磚外,被王德蘭後怕地攥回來。
戈壁腹地中,一排小小的黑點極速移動,領頭的黑點漸漸變大。
再變大。
化作一道颯踏的剪影。
雲昳一瞬不瞬,盯著他。
晏朝大軍見到戰馬上的男人,讓出一條道路,下馬跪在兩側。
馬身上的男人已脫掉沉重的鎧甲,輕裝趕路。
他似有所感,抬頭望向城樓。
風夾著沙土,吹開覆面的薄紗,露出濃眉重目。
雲昳嘿嘿傻笑,衝他揮手。
“皇、皇上!”王德蘭語無倫次地喊。
“你老闆像不像樓蘭美女。”
王德蘭不敢回話,說甚麼都是死罪。
蕭執見她叭叭叭地和太監說話,也不知下來接他,當即斂住表情。
雲昳眨眨眼,有些疑惑。
剛才風一吹過,他臉上的笑呼啦啦地綻開。
現在怎麼不笑了?
剛想走下城樓迎他凱旋,目光定在一處——
離蕭執三米遠的地方,有個身形妖嬈的女子。
女子騎著白馬,也朝雲昳投來熱切的目光。
雲昳黑著臉,轉向王德蘭:“呵,真正的樓蘭美女被你家老闆帶回來了。”
王德蘭:修羅場啊……早知道就不回來通風報信了。
蕭執往城樓左側拾級而上;雲昳往右邊跑下樓。
皇帝陰著臉,不悅地看向迎駕的太監:“她呢?”
王德蘭汗流浹背,指向右邊:“雲姑娘,她……”
“廢物。”
雲昳走了兩步,就被蕭執逮住了。
“去哪?”他拎住她的領子。
雲昳左右甩袖子,沒掙開,甩頭瞪他:“爪子拿開。”
“東西不要了?”沉穩的音質,裹挾了一點沙啞。
雲昳一頓,“禮物?”
蕭執側身,讓出後方。
那樓蘭美女噗地跪下,嗓音柔中帶媚:“康華見過恩人。”
何恩之有?這位姐妹是不是誤會了?
“忘性這麼大?”蕭執用手指輕撥她的腦袋,“你救過的人,沒印象了?”
“啊?!”雲昳箭步過去,圍著康華來回轉圈。
變化太大了!
小姐姐比以前漂亮一萬倍!
康華很開心,只是苦於皇帝在場,否則按她的性子,早就撲上去把恩人抱進懷裡了。
“恩人,這是你要的東西。”
康華取下掛在馬鞍上的包袱。
雲昳興致高昂:“甚麼好東西?”
她解開褐色的包袱。
赫連凃的腦袋乍現。
雲昳一口氣吊在嗓子眼:“!!!”
她沒去見上帝,是她命硬。
蕭執用劍撥開赫連凃下巴上的幾簇小辮子,道:“你不是想踢蹴鞠麼?踢吧。”
“……”啊,她說的那句“想拿腦袋當球踢”是玩笑話啊!!!
見恩人的嘴角拉平,看來她沒瞧上赫連凃的首級。
康華嫌棄地瞥皇帝一眼,又怕他治罪,心裡急得不行。
她就知道!有誰家姑娘喜歡玩死人腦袋的!
戰場上,康華砍掉赫連凃的腦袋,放淨血、處理完所有汙跡,還不忘給赫連凃的絡腮鬍紮了幾根小辮兒——萬一恩人喜歡這樣式的。
“真不踢?”皇帝跟在雲昳身邊。
斜陽拉長他們的身影,高大的影子含住嬌小的那道。
小小身影往一側蹦了幾步,嫌棄道:“你臭死了。”
康華與崔將軍對了對眼神,誰也不敢說話。
蕭執捏起前襟,聞了一下:“瞎說,又騙朕。”
雲昳歪了下腦袋:“哦?欺君之罪?要掉腦袋的。”
全然沒在怕的。
解決掉赫連凃後,蕭執一刻不停,一路往回趕。
只是想快點回來看她。
誰知被她嫌身上有味兒。
蕭執面無表情,直奔浴房。
周圍靜了下來。
康華噗通跪下:“恩人在上,康華無以為報!”
雲昳擺擺手,不以為意:“唉,女孩子幫女孩子啦。誰見到都會幫你的。”
康華搖頭,苦澀道:“不是所有人都如恩人這般。”
雲昳視線停在康華身上,流流轉轉:“你身上的鎧甲,怪威風的。”
康華低頭去看自己這身皮甲。
康居士兵用的鐵甲不適合她的身型,為了和將士們一起出徵抵抗敵襲,康華特意用牛皮製作了這身護甲。
“恩人喜歡?”
雲昳禮貌問道:“我能試試嗎?”
“送你了!”康華笑得燦爛。
人群中,有一個身量不高計程車兵,穿上康居國特有的輕巧皮甲,英姿颯爽。
蕭執沐浴完,王德蘭伺候穿衣:“皇上,這身龍袍是雲姑娘親自洗的。”
是那件被雲昳踩髒的黑龍袍。
當時這件龍袍被留在了千年之後。
蕭執命內務府去做了件一模一樣的,不為別的,看著也算是個念想。
如今物歸原主。
“嗯。”蕭執穿上身,發現衣角短了些。
這一年,他長高了一寸。
她呢,一分沒長。
蕭執這般想著,走到正廳。
此宅被皇上徵用,康華縣主不敢僭越,在宅門外跪完恩人後,匆匆離開。
沒見到雲昳,蕭執一路往門外走,烏沉色的衣袂捲起冰冷的風。
門口。
石獅子兩旁站著一排侍衛。
侍衛統領咬唇,努力調整面部表情,眼珠子拼命落在一處。
皇帝眉頭蹙緊,連名帶姓道:“雲昳呢?”
侍衛中間混著一個穿甲冑的小兵,見皇帝轉來視線,小兵立正敬禮:“到!”
蕭執打量她。
那身皮甲定是從康華縣主身上卸下來的。
如今穿在雲昳身上,綴上那張毫無攻擊力的臉龐,有些不倫不類,可他卻移不開眼。
雲昳問:“長官,我像不像你的兵?”
蕭執答:“還缺匹戰馬。”
隨侍牽來御馬。
“好可愛!”雲昳衝上去。
侍衛們替她捏把汗。那匹馬是皇帝的寶貝,只聽他一個人的命令,別人都馴服不了它。
雲姑娘怕是要吃苦頭了。
誰知雲昳撲過去。軟軟地抱住馬脖子,揉亂它的鬃毛,又從懷裡掏出把小梳子,一下一下梳順鬃毛。
“你好乖呀!”
雲昳摸著油亮的馬毛,用目光詢問蕭執:我能坐嗎?
蕭執的馬著實高壯,雲昳試了好幾下,堪堪爬上去。
夜風吹乾蕭執的頭髮,長長的髮尾水草那樣散開,襯著點星光,雲昳嗅到一股好聞的髮香。
她壓下睫毛,眼尾偷掃他一眼,用梳子梳了兩下馬毛。
宮中最難馴服的馬,此刻發出嘶嘶的呼氣聲,馬屁股左右甩尾,像條獻媚的狗。
這就是大晏最好的戰馬。皇帝頗為無語,扯了把馬兒的韁繩,低聲教訓幾句。
馬兒別過腦袋,向馬背上的姑娘求助。
雲昳:“嘰嘰咕咕甚麼呢,你罵它了?”
“沒罵。”
“心裡罵了。”
蕭執閉上嘴,好男不和女鬥。
“不承認?”雲昳居高臨下地俯視皇帝,“罰你。”
她用梳子欻欻兩下,去梳皇帝的頭髮。
王德蘭心驚肉跳,那把象牙梳子梳了馬毛,又梳萬歲爺的頭髮……
雲姑娘嫌命太長是吧。
誰知,皇帝挨近了些:“把朕的頭髮弄亂,該當何罪。”
“小氣鬼。”雲昳託尼上身,梳勻他的頭髮,“中分,對稱了,老闆可還滿意?”
皇帝對他此刻的醜樣子一無所知。
蕭執又問:“赫連凃的腦袋如何處理?”
“我不當球踢,”雲昳說,“他這麼壞,把他腦袋掛城樓上。”
“好。”
從宅子一路騎到城門,雲昳勒馬望去,昔日的北狄小可汗,被繩子扎住髮髻,詭異地懸在城樓上。
一顆光禿禿的腦袋蕩在半空,突兀得刺眼。
“他身子呢?”雲昳問。
崔驍:“回雲姑娘,康居可汗領走了。可汗說了,會將他屍首掛到城門示眾。”
讓飽受北狄進犯的康居百姓們,好好暢快一回。
恰逢雲紗擋住月亮,她的神情淡了些。
“唉,大鬍子身首異處啊。”
很輕的嘆息。
蕭執的眼光拂到她的側臉,心道她終歸是個姑娘,有惻隱之心很正常。
雲昳用手指輕戳蕭執的肩膀:“用他腦袋做個稻草人吧,死了還能做點貢獻。”
眾人:“……”
這姑娘的腦回路。
翌日。
晏朝邊陲處的百姓見到如此奇景。
赫連凃閉著眼,灰塌塌的腦袋下,支著個稻草身子。禿鷹在田野上方盤旋,遲遲不敢飛下。
“連禿鷲都怕的髒東西!”百姓們的罵聲傳來。
“啪——”
不知是誰家小兒射的彈弓,石子命中赫連凃的眼窩,眼珠被砸爛。
“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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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朝國君雷霆出擊,僅用半月時間拔除北狄這顆毒瘤。對周邊的藩國而言,無疑是一種震懾。
知曉皇帝打算班師回朝,眾人皆喜。
康居可汗獻上不少牛羊瓜果。
蕭執從高位走下,在貢品中挑出一隻蜜瓜,在手裡掂了掂。
康華縣主攜一群美女飄然而至。
“康華參見皇上。”
美女們齊刷刷地跪下。
蕭執不悅:“縣主好本事,康居境內所有適齡女子,都被你找來了。”
那道熟悉的人影消失不見,他的心中莫名焦躁。
迎上皇上似笑非笑的臉,康華有股不祥的預感:“啟稟皇上,康華奉可汗之命……”她是帶著任務來的。
“來詛咒朕,讓朕倒黴麼?”
此話一出。
在場所有人面色大變,誰敢咒皇上啊?
“臣女不敢!”康華胸悶氣短,求助似的掃視一圈。
恩人不在皇帝身畔,皇帝陰陽怪氣,真難伺候!
正巧,崔將軍攜公子崔驍與皇上商議北狄俘虜事宜,實在不忍見縣主如此無助。
崔將軍:“皇上,康居可汗心念選秀一事,若這些美人合皇上意,正好……”充盈後宮。
美人身段婀娜、瞳色如湖水那般閃耀,她們是康居境內最漂亮的女子。
皇帝呵呵笑了兩聲:“聽聞崔驍尚未娶妻,這一屋子美人,可有合心意的?”
崔驍啪地跪下:“皇上,臣不敢。臣已定親,這次回京便要成親。”
“那崔老將軍呢?給你填充後宅,可好?”
崔老將軍面色大變,跪到兒子身邊,再也不敢抬頭:“末將謝皇上抬愛,末將年邁,不敢……不敢……”
皇帝將蜜瓜抱在臂彎,扔下一句:“把這些女子全送回康居。你們一個個的,別再給朕添亂了。”
這是一個都沒相中的意思?
見康華跪得好好的,皇帝留步,問她:“你怎麼還不走?”
康華壯著膽子:“皇上,臣女想找恩人敘話。”
蕭執沒好臉色。
你找她玩,那誰和朕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