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我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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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沒想過重逢。
一年前,雲昳時而陷入昏睡,他隱隱明白,她不屬於這裡。
誰知道,她走得突然,連備好的金銀財寶都不要了。
此刻。
延綿的烽火映亮黑夜。
她近在咫尺,如此鮮活生動,他的心也活了過來。
侍衛退至百米遠,仍舊警惕地盯視此女的一舉一動。
近一年內,不少人被選拔至御前。
這些人沒見過皇上身邊有親近的女子,更遑論一身龍袍的女子。
雲昳裹住袍子,像根巧克力Pocky,往蕭執身邊蛄蛹兩步。
“別穿了,”蕭執貶她,“像條立起來的蚯蚓。”
“蕭執!”雲昳的眼珠快速轉了圈。
還有外人在呢,她不要面子的嘛?
侍衛大驚,此女直呼聖上名諱!
豈料,天子並未動怒,反而解下披風,裹女子身上,心情暢然地領她下城樓。
雲昳挺直腰板,這是要上前線了。
早知今日,當初在跆拳道培訓班就不摸魚了。
她左右腦互博,愣是想出兩道招式,必須給古代敵軍一點跆拳道震撼。
來到一處朱漆大門前,門楣上的寬匾被人摘了,只露出光禿禿的石磚。
雲昳先一步踏入,庭院豁然開朗。
豪宅?又轉念一想,不對,此地是邊關,聽說再往北百里,是漫天黃沙。
“貪官住的?”雲昳小聲問他。
“嗯,你方才見過。”蕭執的目光沉了些許,追著她的馬尾辮,不知在想些甚麼。
前方的姑娘倏地一轉,馬尾在燈火下劃出一道暖金的弧線。
“早知道當球踢的!”
“已經喂鷹了。”
“幾日不見,你變善良了。”雲昳以為暴君會有更狠的招兒。
“一整年沒見,”蕭執糾正她,“有變化很正常。”
是了。她回現代十來天,兩邊流速不一致,算下來,她離開晏朝差不多一年。
雲昳站在大門前,見蕭執沒進門,朝他招手:“你怎麼不進來?”
“朕與崔將軍去營地,你乖乖待在這裡。”
隨聖駕的崔勄強忍住狂跳的心。皇上本該直接趕赴前線,沒想到他徑直來到此宅。
他安頓的是位姑娘,身披皇上的披風,想必是皇上要護的人。
再往下,崔勄不敢深想了。
“皇上,”崔勄拱手,“崔驍帶精兵鎮守。末將定會讓他守好此宅。”
崔驍是崔大將軍的小兒子。雖無官職,但此行隨駕天子,崔驍常護在蕭執左右。
皇帝餘光淡淡掃他一眼,反而說:“何溯,替朕守好這裡。”
護衛統領:“遵旨!”
崔氏父子大眼瞪小眼:不是,皇上怎麼把貼身侍衛撥給那姑娘用啊。
崔驍神色一恍,皇上還是不想重用他。
交代完畢,蕭執上馬。
雲昳:“誒!”
皇帝曳住韁繩回頭。
夜風清冷。
姑娘跑了出去。
白牆上掠過一道波浪般的影子。
“不許穿了。”蕭執沉聲。
崔將軍心跳得很快,皇上要治她私穿龍袍之罪。
蕭執卻說:“再摔著。”
雲昳左右捏起他的龍袍,頗為不捨:“還給你。”
古董龍袍,放拍賣行中一定能拍到高價,她捨不得還了。
蕭執:“這件朕不穿了。”
挺好一件衣服啊,只是踩髒了罷了,洗過又能穿了。臭皇帝有潔癖?
雲昳眼睫一抬:“你嫌我臭?”
“不臭。”蕭執露出難得的笑容,在她腳下多看了幾眼。
那道挺拔筆直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雲昳拉高袍角,衣袂處已有幾個明顯的灰色腳印,她這才回過味來,感情是嫌她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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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前後院逛了個遍,沒見到一個伺候的下人。
宅院開闊雅緻,亭臺樓榭下,有一道白玉磚鋪成的折橋,水面泛出瑩白色的月華。
雲昳瘮得慌,喊了幾聲“有人嗎”“何溯在嗎”。
侍衛統領自屋頂飛下:“雲姑娘。”
問了老熟人,雲昳才搞清楚狀況。
這一年發生不少事。
赫連凃因傷人,被晏朝治罪。他傷的胡姬被晏朝皇帝封為康華縣主,身份不同往日。
北狄可汗權衡利弊,放棄了不成器的小兒子。
赫連凃帶著傷,一路顛簸回到北狄,發現父親將他架空,欲讓自己的么弟上位。
他只有三個妹妹,哪來的么弟?
養傷期間,赫連凃去找他心儀的女子,那女子已嫁做人婦,孩子剛足月。
是個男孩。
赫連凃眼看著父親走入大帳,對他說:“快見過可敦呼延氏。”
雲昳連連點頭:“所以赫連凃的女朋友成了他的小媽,弟弟替他坐上了太子之位。”
甚麼女朋友小媽,侍衛統領聽得一愣一愣。
雲昳瞧他兩眼,飛簷走壁挺厲害,一聽這些家長裡短,反應倒慢半拍了?
當即嫌棄起來:“你老闆比你機靈多了。”
侍衛:老闆又是何物?
他繼續告訴雲昳,那晚後,赫連凃弒父殺弟,又斬殺多位可汗心腹,自立門戶。
坐上可汗的位置後,北狄不再臣服大晏。
因晏朝對康居有恩,康居可汗起兵攻打北狄,兩兵相接,康居不敵北狄。
蕭執御駕親征,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取赫連凃項上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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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
探子來報:“啟稟皇上,康居可汗率殘部死守礪谷隘口,可汗中箭退行至百里外。”
蕭執低頭,去看地圖。
崔將軍:“皇上,礪谷隘口地勢險峻,可康居撐不了多久。三日內隘口失守,康居必破。”
晏朝援軍距離礪谷隘口仍很遠,三日之內無法抵達。
蕭執望著崔勄,燭火晃動,映得老將軍臉上的紋路深了不少。
“朕攜精騎二千,先去隘口,崔將軍帶大軍殿後。”
“皇上,可能會有沙暴,微臣懇請皇上再過兩日——”
蕭執等不了:“崔驍與朕同去。”
崔驍年輕,武藝高強,無疑是最佳人選。
驃騎團不停趕路。
漫天黃沙迷了眼。
別說崔驍,就連兩千精兵都有些吃不消了。
兼程兩日,遠處的隘口若隱若現。
赫連凃倏地回頭,遠方的天空被黃沙染盡,沉悶的顏色,他的心無端狂跳。
他下馬,耳朵貼地,屏住呼吸。
隆隆隆的馬蹄聲,戰鼓似的,直刺耳膜。
赫連凃暗道不好:“晏朝的援軍到了!”
馬蹄碾起的沙土,在遠景中曳出長長的一筆。
待到赫連凃看清來人,對天狂笑三聲:“援軍未過百?”
蕭執拉住韁繩,與赫連凃保持一段距離,馬兒踱步,彎下腦袋去找沙地裡的綠草。
“數月未見,可汗的腦子愈來愈不好使了。”
“是你?”赫連凃頗為意外。
他當然知道大晏皇帝御駕親征,只是沒想到皇帝會殺到陣前。
只帶著百來人。
哪怕全是精兵,這都是一步險棋。
“蕭執,沒想到你會主動送死。”赫連凃身後的射手羽箭上弓,做好了伏擊的準備。
“赫連凃,你該謝朕讓你多活十個月。”蕭執最後看了他一眼。
赫連凃見蕭執往臉上蒙了一件很奇怪的東西,薄如蟬翼,他身後的將士們也同樣戴上了。
天幕似浸在黃色的顏料中,隘口刮來大量沙塵。
“不好,沙暴來了!”
赫連凃:“放箭!誰取下大晏皇帝的首級,黃金萬兩,牛羊——”
羽箭直直扎入風中,立刻被狂風吹散。
蕭執一哂:“朕的腦袋才值黃金萬兩?”
他賠雲昳的修車錢,也是這個數。
沙暴太大,北狄軍隊只能以布擋臉。
赫連凃撕掉裡衣,圍在臉上。
蕭執的身影,藏在黃沙中,朦朧不可見。
北狄草原廣袤,本就沒有沙地,進犯康居後,赫連凃被康居貧瘠的土地震懾,並非沒有後悔自己的一意孤行。
赫連凃逆著風,帶兵朝蕭執的方向衝。
礪谷隘口兩側的山腰,忽然響起呼呵聲。
崔驍帶精兵在兩側就位:“護駕!放箭!”
無數箭矢藉著風勢,加速射向北狄大軍。
被沙暴困在隘口,許多人被黃沙迷了眼,到死都不知道突襲來自何方。
僅僅一炷香後,原本的三萬北狄人,少了大半。
赫連凃啐掉滿嘴沙子,強行撐開充血的眼睛,去尋蕭執的蹤影。
哪裡還有皇帝的影子?
赫連凃:“姓蕭的!你陣前脫逃!你要不要臉!”
再回頭,隘口另一邊湧來不少康居計程車兵。
得知晏朝援軍已到,受傷的可汗親自領兵助陣。
人群中,一個身型嬌小計程車兵格外顯眼。康居特有的輕巧皮甲從肩護到胸,流線型的設計襯得她英姿颯爽。
“臣女護駕來遲!”
蕭執認出來人,是他御封的康華縣主。
“取了赫連凃的首級,”他下令,“朕要帶回去。”
康華遵旨。
一年前,她還是個被賣到醉鸞閣的胡姬,任人折辱。
幸得恩人相救,她不光撿回一條性命,更被晏朝皇帝賜封。
此恩,被她深深放於心中。
只盼有朝一日,她能報恩。
康華鎖定那張在噩夢中出現的臉——臉頰兩側,鬍鬚蔓生,人醜心醜的東西。
她猛夾馬腹,身體俯貼馬背,拽緊短刀。
赫連凃剛砍向一人,迴轉身,撞進一雙深邃透亮的眼睛。
“是你。”
“呵。”
蔑笑聲鑽進赫連凃的耳朵,伴著陣陣的痛。
那胡姬朝他伸手,赫連凃下意識格擋。豈料,那手如藤蔓般攀上他的脖頸。
馬背一沉。
康華勒緊赫連凃的脖頸,就勢跳上他的馬。
赫連凃來不及反應,喉結處傳來刺骨的涼,他劇烈掙扎,附在他背上的女子鬼魅似的,怎麼甩都甩不掉。
鮮血噴濺,伴著猛烈的風沙,飛揚數里。
戈壁黃沙,刺鼻的血腥味,康華一把攥住北狄可汗的首級。
她虔誠地跪到皇上面前,獻上赫連凃的腦袋。
蕭執瞥了眼,嘖了聲:“死了更醜了。”
康居可汗支起受傷的胳膊,對蕭執又跪又謝。
“皇上舟車勞頓,連日辛苦。前方便是康居境內,請皇上進城歇息,將士們也好——”
“不必了。”蕭執抬了抬下巴,示意崔驍,“朕要回去。”
崔驍:“?”
皇上不累的嗎?
蕭執用劍挑開赫連凃的鬍鬚,輕飄飄道:“晚了,這腦袋會發臭的。”
“???”
皇上到底要幹嘛啊?
得知恩人來了,康華堅決隨駕。
幾天時間,雲昳將宅子逛了個遍,對白牆黑瓦的古風別墅徹底祛魅。
“不好玩。”她朝池內扔了點糕餅碎,胖頭魚瘋搶魚食。
“小何,”雲昳又問,“打仗要多久啊?”
侍衛統領:“回雲姑娘,根據崔將軍先前與北狄的數番交戰,長則兩年,短則數月。”
雲昳手一抖:“這也太久了吧!”
門猛地被推開,有人急急闖入。來人不是別人,竟是隨聖駕的王德蘭。
雲昳詫異道:“你怎麼回來了?”
“雲姑娘!崔將軍的援軍折返了,此戰告捷啊!”
“這麼快?”雲昳騰地起身,池中魚兒躲進水草中。
才過三天半?這是閃電戰吧?皇帝坐飛機回來的吧。
雲昳隨王德蘭出門。
城中百姓喜氣洋洋,像過節一樣。
她登上城樓,趴在城牆上眺向遠處,黑壓壓的大軍正緩緩逼近。
“哪個是蕭執啊?”雲昳伸長了脖子,拼命想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