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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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嘴硬心軟,帶著考古隊的研究人員走進祠堂。
他解開指紋鎖與虹膜鎖。
蕭家村的祠堂內室別有洞天。
他按下開關,一個玻璃櫃緩降下來。
裡面有一張畫像。
赤色駿馬,身著鎧甲的男人,不怒自威,靜靜地望著在場所有人。
考古隊眾人滯住氣息:像,太像了。和出土的皇帝像一模一樣!
雲昳捏緊手指,一瞬不瞬地盯著畫像。
視線從畫中人的眉眼,滑向他的脖頸。
眼前人影一晃,雲國強擋在雲昳面前,痴痴地盯著畫看。
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激動。
畫中人不僅與出土的皇帝像一致,更與他見過的那個年輕人一模一樣。
他微微躬身,視線漸漸移至一處。
同事先他一步唸了出來:“大晏……皇帝蕭執?”
雲國強一愣。
她那行為古怪的男性朋友也叫蕭執。
雲國強雙手抵在玻璃上,恨不得把眼睛貼到畫像上:“蕭家村的老祖宗是皇帝?”
村長頗為自豪:“我們蕭氏一族是皇家血脈,我太爺爺的太爺爺的太爺爺……”
“是蕭執那臭小子?!”雲國強脫口而出。
“爸爸……”雲昳猛地拉他衣角。
遲了。
村長眼瞪得老大:“姓雲的!你敢對老祖宗大不敬!”
想到祠堂供奉蕭執的牌位,雲國強冷靜下來:“村長,你說這位是蕭氏先祖,有族譜可證?”
“你不信?!”
族譜在祠堂後間妥善保管,村長命人將族譜一本一本放到桌案上。
【孟輔公第二子入嗣】
【溧甄公生一子阿戚不知去向】
【三叔生二子無成】
【……】
發黃的紙頁,密密麻麻記錄著蕭氏一族人的去向。
雲國強邊看邊哼:“重男輕女,只記生子情況。女兒才是最矜貴的。”
“以前是這樣的,”村長補充,“現在族譜改良了,閨女都有記錄。”
雲昳指著一處:“村長叔叔,這位生兩個兒子的三叔‘無成’是甚麼意思?”
村長搓手:“一事無成,街頭混混。”
雲昳啞然,有種被罵的感覺。
溯源的結果是,蕭家村的祖先真是牌位上供奉的那位。
村長喜氣洋洋,即刻致電養病的蕭老,給老爺子彙報遺址出土的畫像。
“蕭老,我從考古隊得來的一手內部訊息!皇帝嶺有咱們老祖宗的溫泉行宮!”
那邊,蕭老奄奄一息的聲音精神了不少:“當真?”
“千真萬確!您看……?”村長請示蕭老。
已在國外的蕭老取下氧氣面罩:“我要回國……我要進村……”
“……”
亂了。
甚麼都亂了。
雲昳來到祠堂前廳,想給蕭執的牌位上香。
她已經穿回現代的第12天,如果折算回晏朝,是一整年麼?
說來也是邪門,好端端的香到了自己手裡,怎麼都點不上。
村長幫她點了三炷清香,雲昳磕頭拜完蕭執的牌位,一直等到香燃盡,也沒有發生怪力亂神的事情。
見她虔誠,村長邀請:“姑娘,明年我們村的祭祖儀式,你來參加啊。”
明年。
現代一年,古代三十年。
雲昳飛速一算,真到了明年,在晏朝的蕭執都是個蕭老頭了。
古人短壽,明年他有沒有活著都是個未知數。
她不敢深想,頓覺悲從心來。
村長:“唉,小云,你怎麼哭了啊?”
小姑娘望著他太爺爺的太爺爺的太爺爺……的太爺爺的牌位,默默垂淚。
村長想,現在的年輕人共情能力太強了,還是閨女貼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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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在蕭道士的手賬本上記了一堆蕭家村見聞,抱著手賬本渾渾噩噩睡了過去。
醒來後,聽見鳥兒在晨光中啾啾喳喳。
無事發生。
虔誠的跪拜並沒把她帶回晏朝。
其實,她只想再跟蕭執說說話,哪怕一句再見也好。
率先發現雲昳狀態不對的是她的粉絲。
【沒人發現主包已進入到心流狀態嗎?雅思8.5不是夢!】
【從早上6點學到晚上6點!整整一天,沒吃飯!】
【學過頭了?歇歇吧。】
雲昳關掉直播裝置,開啟衣櫃。蕭執的龍袍,正孤零零地掛在裡面。
“衣服沒法還你了。”
既然如此。
睫毛顫了顫,假裝很兇:“我把你衣服賣了?反正你也來不了。”
鬼使神差地,她把龍袍放在身前比了比,又順勢穿了上去。
鏡中的自己——過寬的肩膀軟塌塌地垂至上臂,衣袂拖到地板,活像個偷穿男友衣服的小矮子。
想到蕭執穿龍袍威嚴的模樣,雲昳猛地甩起袖沿,恬不知恥地學他的臺詞:“朕要降旨!誅罪臣蕭執九族!”
她猛然轉圈,袍袖滾動,像風雨中翻騰的雲浪。
一秒破成無數幀,運鏡般切換,再抬頭時,秫秫風聲混雜隆隆震動,不斷壓入耳蝸,音浪愈來愈強。
她居然站在城牆之上。
一切像夢境。
遠山盛著最後的晚霞。
百米開外是主城樓,光線勾勒起一道挺括的側影。
“北狄趁康居之敗,竟敢犯我大晏之境。今日朕親臨此地,諸將士聽令,犯境者,格殺勿論。”
“願隨陛下,誓死衛國!”
“殺!殺!殺!”
霎時,烽火燃起,每隔數米一個,如繡在龍袍上的金色針腳。
綿延的火光一路往前,直指城樓中央。
鎧甲倒影出血紅的火光,與畫像中英姿颯颯的皇帝如出一轍。
城樓下,是晏朝的千軍萬馬。
馬蹄聲、兵器鑿地聲。
將士們宣誓時撥出的白汽,連同那一張張漲紅的臉,脖頸間賁張的筋絡……
此情此景震撼入目。
雲昳戰術性回撤一步,躲在牆沿瞻顧片刻。
“啟稟皇上,”崔勄將軍立於城樓下,“末將查出一細作,是他通風報信……”
雲昳循聲望去。
一人被五花大綁,懸吊在牆面上。
火把近在咫尺,烤得滋滋作響。空氣中,蔓延出皮肉燒焦的氣味。
“斬立決。”皇帝平靜道。
侍衛抽出長劍,欻——劍氣騰空,朝細作的頭顱割去。
血水四濺。
黑黝黝的腦袋在空中劃出長長的弧線,徑直朝雲昳飛來。
城樓中央的男人側身,視線越過那顆駭人的頭顱。
那兒似乎有個流動的暗影。
侍衛們立刻圍到皇帝面前。
皇帝心神一動,一載未見,那身影常常出現在夢裡,晃晃跌跌,又似從他的夢裡走了過來。
“皇上。”侍衛統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好像是……小椅子。”
“嗯。”
是她。
蕭執大踏步地走向雲昳。
她披著黑色的龍袍,腳邊是顆猙獰的人頭,嚇得她原地跳腳,不敢向他走來。
蠢。
雲昳嚇蒙了。
那顆現殺的人頭,舌頭歪在嘴畔,新鮮的血水在地上攤開。
蕭執奔向她。
幾十斤的鎧甲壓身,像個移動的兵馬俑。
雲昳又哭又笑,鼻涕眼淚糊在臉上,她扯過龍袍的袖子胡亂抹臉。
再掀開袖子,死掉的那位大哥,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瞪著她,彷彿索命的厲鬼。
她憑本能,一腳將頭顱踢飛。
再也憋不住半點,雲昳朝蕭執的方向兔奔而去。
“嗚嗚嗚——”哭聲洩洪一般。
她的哭聲僅過一息,又戛然而止。
蕭執眼睜睜地見她踩到衣角,繼而跑姿變形,吧唧一下絆到地上。
衝到近前的侍衛統領想扶,又不敢扶。
一年未見,這姑娘神仙似的出現在這裡,身上還裹著龍袍。
單這一條,夠誅她九族了。
蕭執垂眼看地上那張攤開的烙餅。
“摔疼了?”他俯身,想扶她,又見她頭埋在衣袖中,一動不動,生怕她摔壞了。
“沒有。”雲昳悶聲道。
他的手伸到她的腦袋上,馬尾扎著一個圓鼓鼓的麒麟髮圈,像御璽上異獸吃胖的模樣。
“那為何不起身?”蕭執納悶,她也不是講究禮數之人,一年不見,竟和他生分了?
“非要朕說一句‘平身’你才起來?”
“……”擺甚麼皇帝譜?
雲昳挪開胳膊,從袍袖的縫隙裡瞥來一眼,視線微微上抬,落在蕭執身後想笑又不敢笑的侍衛身上。
“太丟人了。”她說。
大家都在嘲笑她。
“都退下。”
皇帝清場。
城下集結的千軍萬馬,無人知曉城樓之上的皇帝忽然離開,是為了處理甚麼緊要的公務。
殘月獨掛天幕。
藉著瑩白的月光,蕭執半蹲在她身邊:“不是讓你回家麼?此地不比宮中…眼下要打仗了。”
雲昳心緒悵然,不能當太監了,那她怎麼在蕭執身邊混啊?
她咕嚕一下起身,朝蕭執立正,敬禮。
“長官,收編麼?我是你的兵。”
“噗嗤。”蕭執蹦出一聲短促的笑,旋即曲指輕敲她的後腦勺,“一年未見,愈發皮了。”
漫長的一年,滯在胸腔中經久未散的那口氣,忽地散了。
見他不再端肅,雲昳也打量他,一年時間,這位年輕的帝王完成了某種蛻變,眉宇間染了許多沉厲。
她接住他的笑音,假意揉揉自己的腦瓜:“你不也變了?下手挺重啊,我的腦袋又不是木魚。”
蕭執捏住手,難道連日練兵,讓他沒了輕重?
他用雙手圈住雲昳的腦袋,比了比尺寸,鬆快地回答:“一隻大大的瓜。”
“你……”
偏偏皇帝玩心大起,佯裝敲瓜,“咚咚”兩聲,他滿意道:“熟了,包甜的——”
尾音糅雜進清冷的夜風中,雲昳的耳廓跟著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