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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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4日。
距離雲昳穿越回來,已過9天。
久未露面的雲國強開啟家門,踢飛滿是泥點的登山鞋。
“雲寶——”
女兒並未像往常那樣,從樓上迎下來。
空蕩蕩的客廳,寂靜無聲。
彷彿回到了老婆跟他鬧離婚、帶倆孩子回孃家那時候。
雲國強趿拉拖鞋,一路尋到書房。
“女兒?”
“爸。”雲昳表情懨懨的,身子陷在椅子裡,懷裡抱著本歷史漫畫書。
當時的蕭執坐在同樣的位置,手裡也是這本書。在得知歷史中並沒有晏朝後,他的眼底盡是震驚。
雲國強認出那本書:“這是我老婆給你買的。”
“是前妻。”雲昳第一萬次糾正他。
雲國強拿來皇帝畫像列印版,將此畫鋪滿整桌。
畫中之人攏袖而立,與她無聲對視。
那順滑的龍袍袖子,她曾親手拉過。
袖沿裡面一隻暗袋,蕭執就是這樣把小葫蘆藏在袖中,時不時拿出來把玩的。她都記得。
後來他把葫蘆與玉佩穿到一起,日常掛於腰側。
大臣紛紛效仿。
一時間,京城各家各戶競相種起葫蘆。
雲國強神情難得嚴肅:“畫像上的龍袍和你朋友那件是同款。你朋友人呢?”
“他回家了。”
雲國強的同事熬了好幾宿,愣是沒查出畫像裡的帝王屬於哪個朝代。
“能不能喊他來?爸想見見他。”
“他來不了。”雲昳的臉偏到窗外,窗景未變,後院一隅,鬱金香尚未發芽。
算起來,她回來九天,在晏朝已過整整三個季節。
雲昳移開視線,不去看那片花地。
見女兒不如平時活潑,雲國強狀似隨意地閒聊:“他不是本地人啊?”
皇帝從小就在京城,雲昳回:“本地人啊。”
“爸請他吃飯。”
見女兒的反應慢半拍,雲國強問題一個接一個。
諸如“在外地上班啊”“出國了”云云。
“爸,你別查戶口了,蕭執真過不來。”雲昳瞳面起了層薄薄的水汽。
雲國強拳頭硬了。
過不來是藉口!
分明和他家寶貝分手了!
他就不該信那句“男的朋友”!
雲國強罵罵咧咧。
雲昳實在不懂,一個在挖掘現場不分日夜刨土的中年人,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他甚至還有餘力給國外的大兒子打影片電話。
“雲晞,喊你媽接電話。”
“爸,你直接打給媽啊。”雲晞不想淪為“爸to媽傳聲筒”。
“你媽把我拉黑了。”
“……”
離婚分家產時,雲昳媽帶走了家裡的金毛。它當然沒忘記昔日男主人的聲音。
螢幕中出現了一隻溼潤的狗鼻。
——吧唧。
可魯銜著手機走進另外一個房間。
程素的臉出現在視訊通話中:“雲國強你幹嘛?”
“女兒失戀了,被她男朋友甩了。”
氣氛凝滯一瞬,恍若暴風雨前的平靜。
夫妻倆難得同步。
“哪個臭小子!兒砸,訂機票!”
“媽……您冷靜。”
“你妹被人甩了!”
“哪個狗崽子!”
“汪汪!”可魯罵得很髒。
決裂的一家人難得同仇敵愾,雲昳聽見爸媽哥狗討伐蕭執的聲音。
不知是誰說了聲:“開騰訊會議。”
三人一狗參會。
會議主題:罵死負心漢。
雲昳後怕,幸好蕭執不在。
她望著雲國強微禿的後腦袋:“相親相愛一家人,我出去一趟?”
雲國強甩甩手。
影片裡的母子倆點點頭。
連狗子也對小主人愛理不理。
媽:“那臭小子哪裡人?”
爸:“像是本地人。”
媽:“像?有你這當爸的嗎!女兒喜歡誰你不背調嗎?”
狗:“汪!”
雲昳退至門外。
這是一場不需要當事人參與的聲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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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
雲昳開啟保管箱。
龍袍靜臥其中。
墨黑的底色上,金紋騰龍赫然在目。
雲昳撫過龍首上的眼珠,鬆了口氣。
衣服還在。
她腦袋微垂,偷偷嗅了下龍袍上的味道。
記憶中的那股介於檀木與柑橘的味道消失了。
只剩洗衣留香珠的梔子花香。
意識到自己行為不端,雲昳忽地轉身,周圍只有成排銀色的保管箱,此處空無一人。
“怎樣?”她蠻橫自語,“窺探龍顏剮眼,聞龍袍甚麼罪啊?劓刑?”
回家後,她小心翼翼地把龍袍掛入衣櫃中。
一牆之隔的書房,會議內容演變成“討伐雲國強”。
“你關心過女兒嗎?你眼裡只有那些死人的墳,活人的家你還要不要?”
“你顧過家嗎?兒子女兒的尿布,你洗過一次嗎?”
分隔在太平洋兩端的家人,全然不知雲昳偷偷出去了一趟。
蕭道士的本子,還停留在“欠條”頁面。
年費280元的保管箱,雲昳租了一年。蕭執需在一年內償還280兩黃金。
簽名欄還是空白。
她拿起筆,在簽名欄上畫了個叉。
隔壁書房的聲討聲漸止。
雲昳投入到工作中。
她調好氛圍燈,架好手機,開始錄學習影片。這是她作為學習博主的日常。
程素與雲國強離婚後定居美國,雲晞也去美國深造了。
兩人催了無數次,讓雲昳考雅思、申研究生,也過去團聚。
前陣子明明學得很好的單詞,這會兒怎麼都背不下來了。
雲昳在單詞本上寫寫停停:emperor,empress。
腦海中莫名跳出皇帝身穿龍袍上朝的樣子。
她倏地放下筆,喪氣道:“背單詞好痛苦。”
被前妻隔空削了一頓,雲國強偽作保姆,從烘乾機中取出衣物。
雲國強在門口觀察一分鐘,確定女兒沒在錄影片後,小心進入女兒房間。
“爸沒耽誤你工作吧?”
“爸爸。”雲昳轉過頭,安慰道,“媽媽不是有意罵你的。”
“嘿嘿,我老婆把我罵爽了。”
“……”好吧,是她多慮了。
雲國強笨拙地拉開衣櫃門。
手中一頓,視線落在一隻防塵袋上。
“你朋友走了,怎麼把這件……衣服留在咱家?”
千防萬防,沒防住從不幹家務的老爸。
雲昳:“你……”
雲國強擋在衣櫃前:“讓爸看一眼,就一眼。”
他是個文物痴,自從第一眼見過龍袍後,念念不忘。
雲國強把龍袍平鋪在雲昳床上。
織金而成的盤龍匍匐在黛粉色的床品上,淡化了它銳不可當的氣勢。
看起來軟乎乎,像條聽話又乖巧的四腳蛇。
雲國強痴迷地撫摸龍袍上的繡紋,腦中不停冒出“這就是真品”的聲音。
理智卻告訴他,這件袍子很新。
可那章紋緙絲的用料與工藝,絕非現代所能仿製。
雲昳當然知道它是真的,正頭疼如何解釋蕭執不是盜墓賊。
“那小子,祖上是皇帝啊?爸挖了那麼多墓葬,甚麼沒見識過?”
雲國強盤腿坐在地毯上,笑容平和又真誠。
究竟要從何說起呢?
“爸,你知道晏朝嗎?”
又是晏朝。民宿老闆讓雲國強鑑定的獅面蚰耳爐,據說就是晏朝傳下來的。
雲國強沒打斷女兒的話,從她緊鎖的眉頭能知道孩子心裡憋了不少事。
雲昳講她魂穿去晏朝的經歷,再講到蕭執來到現代。
雲國強抓了把重點:“爸媽給你買的車是蕭執砸壞的,所以那小子沒賠錢?”
“爸!”
“好好好。”雲國強朝雲昳作揖,示意她繼續講。
雲昳講到木箱,雲國強露出了含恨的表情。
“爸現在就去挖!”掘地三尺都要挖出來!
“哈哈,你怎麼和我想的一樣?”雲昳緊鎖的眉頭舒展開,露出了這段時間來的第一個笑容。
“這叫父女一心。”雲國強摸摸女兒的腦袋,“瞧把我家寶貝急的。把蕭甚麼的電話號碼告訴爸,爸這就給他打電話。”
“他沒電話。”一個古代人哪裡來手機?
“我跟你媽離婚,她也只把我拉黑了!那小子居然換號碼?我弄死他!”
看,還是不信。雲昳沒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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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宮出土文物越來越多。
雲國強對著文物,時常想到女兒說的穿越故事,故事裡的人物鮮活。
他把這一切歸結為“孩子出生時沒忘乾淨”。
行宮遺址很大,考古院上報後,迅速得到了審批。
政府派了工作組與蕭家村溝通。
考古發掘已是板上釘釘。
挖掘現場越來越熱鬧。
不僅有各路工作人員,也有圍觀的村民。
村長對待雲國強的態度,發生了變化。
“雲老師,”村長帶了些人手,“聽說你們考古隊還招人?這幾個人,在家閒著也是打麻將,我把他們帶過來幫你挖。”
發掘現場確實缺人。
雲國強不挑,親自帶人下到一號坑,簡單指導後,他們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坑旁搭起一個透明玻璃房,桌椅相關裝置一應俱全。
研究院的工作人員忙忙碌碌。
“那副畫像有一角破損嚴重,那處正好是落款,修復師正在加班加點。”
“畫像紙張發脆,修復時務必注意。”
有人還是不放心,非得讓修復師把畫像的修復進度同步到電腦上。
村長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原地定住不動了。
“你們怎麼會有我們村老祖宗的畫像?”村長問。
工作人員從螢幕上抬起眼:“畫像上的人,你認識?”
村長身邊圍過來一群考古工作人員。
他提出了一條重要線索:“和祠堂內間那幅畫像一模一樣。”
雲國強眼底冒出金光:“村長,帶我們去看看?”
“村長,”老餘也央求道,“他的身份對我們的研究特別重要。”
“叔叔,”清凌凌的聲音悠悠轉來,“帶我們去看看吧!”
雲國強從坑裡一躍而起:“雲寶,你怎麼來了?”
雲昳站在一片橘色斜陽中,光線照不亮眼底的青黑。
她勉強擠出一抹笑。
“現在學考古,還來得及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