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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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國強正埋頭研究行動式X射線光譜儀,連老餘都不知道這根杆子的用途。
透過光譜儀,檢測杆身上的鏽蝕產物,雲國強推測出它是黃銅製品。
小劉瞥了眼雲昳挖過的地方,問雲國強:“小云這麼個挖法,不會累壞吧?"
雲國強不著痕跡地看過去。
“那一片老餘用探地雷達做過分析了,除了夯土,甚麼都沒有。正好我女兒缺乏鍛鍊,讓她練練手。”
“!”這也太損了吧!
這會兒,新來的兩位民工同志和雲昳比上了,非得挖得比她多。
雲國強站在大坑前,朝那兩位比了個大拇指:日薪不高,眼裡有活兒,有你倆在,整座皇帝陵都能撅乾淨。
雲昳越挖越懊惱。
腳下的黃泥地,硬是被她挖出一個兩米長、一米寬的長方形大坑。
蕭執費那麼大勁做木箱幹嘛?
早知道隨時能穿回來,她該把金子掛滿全身才對!
啪!探鏟落下,她雙腳站到鏟子上……
考古這行,在外行人眼裡,神秘又令人嚮往。
當年,雲國強還是考古專業研究生。
第一次約姑娘,地點選在市郊的一處古墓。
那姑娘腦子一熱,居然同意了。
兩個從沒牽過手的年輕人,在一片陰惻惻的墓地裡牽起了——姑娘太害怕了。
雲國強其實也怕,只是佯裝鎮定:“這墓……是西周一位貴族和他夫人的合葬墓。”
“他們好恩愛……”姑娘聲音發顫,抬手指向斜後方,“強,你看,螢火蟲。”
雲國強一回頭,成排藍綠色鬼火,幽幽地撞進視線。
啪。他腿一軟,直接栽倒在墓旁。
差點當場嚇死。
那姑娘覺得他浪漫至死,後來便嫁了他,生了雲晞雲昳。
“不挖了……”哪怕下面埋了一個億,雲昳也挖不動了。
小劉疾跑過來,見雲昳癱在土坑中,宛若一具出土乾屍。
“小云,你想挖甚麼?”
雲昳困死了,拖長聲音:“一種具有極致化學惰性的貴金屬。”
小劉服了,想淘金直說啊。
“老師那兒有探地雷達,能探測金屬。”
“!”
坑裡的乾屍復活了,嗷嗷嗷地顛到雲國強旁邊。
發掘過的長方形土坑被綠色遮布蓋住,旁邊整齊擺了幾件出土文物。
雲國強與老餘正討論其中一件。
“這杆子是晾衣杆吧?”
“沒鉤子,怎麼晾?這後面還有片荷葉呢,形制精美,不似俗物。”
雲昳湊近幾步,忽道:“這是攪湯池花瓣用的杆子呀。”
“小云怎麼知道?”老餘拿起長杆,比劃幾下,覺得雲昳說得有理,“老雲,我聽村長說,皇帝嶺以前有溫泉,高硫磺,泉色是漂亮的翡翠綠。”
雲國強煩透了蕭家村的村長,“這麼愛錢,怎麼不開發溫泉酒店?”
雲昳點點下頜。
老餘知道內情,解釋:“黃了啊。”
說來也巧,蕭家村剛申請溫泉酒店的開發許可,泉眼就幹了。同意書還沒批下來呢,水先沒了,一滴都沒剩下。
“邪門,太邪了。”老餘梆梆兩下踩地,“要不說這蕭家村地下有東西呢!”
“雲老師,餘老師!”
雲昳側頭,視線裡出現幾張熟臉,都是考古研究院的工作人員。
“這是剛挖出來的。”
工作人員身後跟著兩個滿臉黃泥的民工大兄弟。
專家圍成一團,當場鑑定。
“這是銅燈?”老餘反覆核對圖騰。
那隻六角燈,六面均刻有福壽吉祥紋樣,古韻十足,絕非普通官宦人家能有的物件。
雲昳的腦海裡裂出一道罅隙,盛了些古色古香的畫面:文房四寶沉在暗影裡,六角宮燈投下光線,燃起一片橘紅色的光芒。
男人陷在椅中,兀自轉著筆桿,一圈一圈,單調至極。
雲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落寞。心尖無端一縮。
“這是刷子?”
專家的話把雲昳的思緒拽了回來。
她目光一頓,落在餘伯伯手裡的物件上。
橫跨千年,鬃毛早已掉光。
雲昳一眼將它認了出來,絕不會錯。
那是蕭執用過的短刷。
當初她魂穿御璽,蕭執拿它用力刷過她的“屁.股”。
雲昳下盤一緊,幻痛襲來。
“這是短刷,原本上面有馬鬃。”雲昳戴上手套,極自然地接過刷子,嫻熟地比劃幾下,“洗印章用的。”
“啊,對對對,就是這個。”一群專家點著磚頭般的腦袋。
雲國強打量女兒,暗忖:女兒沒讀考古是個錯誤。
見她扛起探鏟,再次投入狂熱的挖掘,雲國強不由暗忖:他家寶貝莫非是土撥鼠投胎?
雲昳此刻虎口生疼,指節腫痛,尋找木箱簡直大海撈針。
她轉念又想:蕭執的皇宮裡還有國庫呢!
那裡面隨便一件金銀財寶,都夠她少奮鬥三十年。
另一邊,同樣挖掘上癮的民工大兄弟又有了收穫:挖出幾件銅盆之類的器皿。
“若真有溫泉,那此處,像是湯池。”
“有可能是帝皇的溫泉行宮。”
聞言。
雲昳一震。
皇帝嶺,拂雲嶺。
這兒極有可能是蕭執的行宮。
那麼,木箱啊,國庫啊,都不在此處。
腦海裡的發財夢吧唧一下死掉了。
白、挖、了。
她洗淨手,坐下休息。
劉平:“小云,你店鋪出的髮圈套裝還有貨不?”
他女朋友是雲昳的鐵粉。
雲昳:“我車裡還有新的,送小謝姐一包。”
“那怎麼行,我付錢。”不貪婪,是劉平做人的準則之一。
雲昳從車裡取出髮圈樣品,這款上架就售罄,主圖模特是蕭執本人。
她開啟手機,調出那張照片。
一個規整的後腦勺。
薄薄的耳朵逆著光線,烙出明顯的輪廓,甚至能看出些許細碎的絨毛。
頭髮順滑,比女生更加黑亮,馬尾上扎著她設計的雲朵髮圈。
那麼的自然可愛。
可愛。
良久,手機螢幕熄滅。
那方寸的暗光裡,映出一張寂寂的臉。
雲昳恍然認出自己,心中一凜:蕭執那樣的暴君,怎麼能用“可愛”來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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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穿越回來,已過整整一週。
這七天,皇帝嶺在新聞中數次出現。
專家們——主要是她爸和考古研究院的那幾個老頭,和廣大觀眾混了個眼熟。
接過記者遞過的話筒,專家說:“此處是皇帝溫泉行宮,朝代暫不可考。這是考古界的重大發現……”
蕭家村的村民反對考古發掘。
有村民用巨石堵住山道,考古研究院報警,此次衝突上了本地新聞。
雲昳從電視中認出幾張熟臉——全是當初激烈反對的那些人。
此刻,她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腿邊支著個移動貨架,裡面裝著工廠新鮮出爐的發繩套裝。
她把手機架在支架上,直接撥打影片電話。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灰頭土臉的人,活像一頭在泥裡打過滾的野豬。
“爸,你甚麼時候回家?”
“我等老餘一起回。”
雲昳並不相信:“我要和餘伯伯說。”
攝像頭被半個佔滿黃泥的指腹擋住,視線晃晃蕩蕩,片刻後,鏡頭出現了“野豬二號”。
老餘抹了把鬍子拉碴的臉:“是小云啊?你爸昨天在二號坑摔了一大跤。”
“老餘,不要說了,你別多嘴……”
“爸、爸。”雲昳氣得眼尾發紅。
——“餘老師!雲老師!有發現!”
畫面切來晃去,碎成無數奇怪的光暈,繼而全黑。
話音尚在,手機大概被雲國強藏進口袋。
“發現一卷畫像!”工作人員興奮道,“藏在一隻木匣中,那木頭可能是沉香!密封性甚好!畫像儲存極好!”
“讓我看一下,”雲國強道,“專用保管筒帶了麼?”
“帶了。”
“快看看。”老餘催促道。
“這是幅……”
“皇帝像嘛。”
“果然是皇帝的行宮!”老餘說,“老雲,這皇帝長得……”
好帥,對嗎?
雲昳的心臟突突直跳,隱隱約約浮出一個猜想。
畫像裡的人,應該是蕭執。
只聽老餘話音一轉:“這皇帝長得橫眉豎眼,一看就是暴君。”
雲昳心想:沒錯啊,他動不動誅人九族,當得起千古暴君的稱號。
老餘“哎”了一聲:“他怎麼跟小云的男朋友那麼像?”
“少胡扯,我女兒哪來的男朋友。”雲國強不爽,“只有朋友,男的。”
忽然,手機螢幕重見天光,雲國強的大臉俯視鏡頭,道:“怎麼沒掛,那正好,雲寶,你看下這幅畫像,像不像你朋友。”
雲昳屏息,瞧過去。
畫紙發黃,顏料早已斑駁。
畫中之人劍眉星目,威勢逼人。
精工細繪的筆觸,描摹出帝王的絕對威嚴。
仔細辨別,畫中皇帝除了嚴肅,眉宇間深含歲月的紋路,比她認識的蕭執成熟不少。
她認識的蕭執是鮮活的、立體的,區區畫卷怎能描繪出他的風采?
“像,又不像。”
“我瞧著挺像,他不也有這麼一身龍袍?”雲國強蹙眉,想起那件精美龍袍,頓覺此事蹊蹺。
這座行宮暫時不知年代,史料中並無記載。
那小子的龍袍,是怎麼高度還原出畫像裡那件的?竟能做到一比一模擬。
老餘:“回去查一下資料,不知這位皇帝是歷史上哪位暴君。”
雲昳立即反對:“餘伯伯,他哪像暴君?”
老餘不以為意,一味評畫:“眉眼像啊,兇得很,身上全是戾氣。”
雲昳心裡不痛快了。蕭執那人,自己怎麼吐槽都行,可外人說一句,她就不愛聽。
她護起短來:“他看起來溫潤清和,一看就是仁君。”
老餘疑惑了,這姑娘眼睛沒壞吧?
雲國強古怪地打量女兒。
他家寶貝眼神清澈誠摯,盯著畫卷中的君王,喃喃道:“他不是,挺可愛的嘛。”
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