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東西
.
香爐鼎內,插著百餘炷香,煙氣嗆人。
皇帝不知著了甚麼道,偏要拜。
天師顫顫巍巍奉上最後三炷香。
雲昳的指尖染了香杆上的紅印,一言難盡地盯著蕭執:“還要拜?”
蕭執嚴肅:“當然。”
“……”她跪得膝蓋都酸了。
拜完三清祖師,無事發生。
雲昳揉完膝蓋,滿血復活。
眨眼功夫,活蹦亂跳地跳到神像前,蕭執揪住她的後領,蹙眉道:“你這叫誠心?”
雲昳不服:“都上一百炷香了,還不夠虔誠?”
說著說著,皇帝竟與她吵了起來。
天師暗暗叫苦:這兩位,怎麼還不走?
赫連凃被送回北狄時已是半死不活。
他的好獄友五皇子見狀,當場心態崩了,哭著喊娘。
而太后因過度絕食,已稱病多日。
一切向好。
翌日,製造辦送來一隻木箱。
箱子外觀質樸,箱底有四隻銅製滾輪。時間緊、工期短,製造辦只在箱子四角,雕了些雲。
雲紋層層疊疊,像魚鱗一般。
雲昳見過那種雲,下雨前天空會出現成片的魚鱗雲。
箱子狀似現代的行李箱,想來是蕭執穿到千年後見過的樣式。
開啟後,裡邊分有數個隔斷,供金銀玉器分類放置。
雲昳著手打包行李。
匆匆趕來的蕭執連朝服都沒換,開口便問:“理完了?”
雲昳推著箱子,臉都皺成了一團:“好沉呀。”
要不是黃金太重,怕把滾輪壓壞,她真該多塞點兒。
蕭執接過木箱,來回拖曳,不沉啊,這丫頭的勁兒才這麼點?
“若鬧饑荒,這一箱金子能維持你過五年。若有歹人覬覦這些——”蕭執一頓,剛想教她財不外露的道理。
雲昳戲精上身,大力士般舉起那箱子。
“我先砸昏他,再拖著箱子跑路,再苦再累我都帶它。”
蕭執滿意地勾起嘴角:“金子委實太重,不如再帶點名家字畫。”
“那不行。”雲昳說,“晏朝的字畫,我們現代不認的呀。”
“如何不認?!”皇帝赫然起身。晏朝南張洵北呂棘,先皇想要他倆的字畫,都得屈尊相求。
王德蘭立在殿門口,面上平靜,背後的手卻直打擺子,示意宮女暫時別進去。
太陽不知何時躲到了雲後,光線尚可。不遠處的偏殿,有宮人正伸長竹竿,驅趕簷下築巢的燕子。
雲昳叉開雙腿,往木箱上一坐,箱體結實,老祖宗的手藝果然靠譜。
“歷史裡沒晏朝的呀。”她未抬頭,隨意回話。
王德蘭大驚,拼命朝雲昳使著眼色:姑娘莫要胡說啊!
蕭執氣一滯,大逆不道!
對上她清澈的眼神,蕭執卻冷靜下來。
思緒迴轉。
他翻看過雲昳家書房的“史籍”——雖然通篇是以簡筆畫的形式講述歷史,可那上面確實沒有晏朝。
想到她滯留在一個本不存在的朝代,只怕會越睡越沉,直到再也醒不來……
罷了。
九五之尊和姑娘計較?說出去遭天下百姓笑話。
雲昳再抬頭時,餘光掃見遠處有對燕子繞著屋簷來回飛。
“啊,不能打燕子窩!”
她正欲從木箱上起身,後背突然被蕭執一推,連人帶箱滑了出去。
灰色的迴廊,一黃一青兩道生動的人影。
皇帝由推改成牽,木箱上的姑娘緊緊攥住他的袖口,像個幼兒園牽著老師手的小屁孩。
木箱滑輪發出嗝嗝嗝的聲音,遠處的宮人聞聲回頭,竹竿跌落在地。
——“奴才參見皇上!”宮人跪地。
“噓,別嚇跑燕子。”雲昳晃晃蕭執的袖子。
“誰讓你們捅燕子窩的?”皇帝不悅道。
宮人:“這……”快嚇尿了。
每年春季趕走築巢的燕子乃宮中慣例。
蕭執抬頭,那對燕子謹慎地飛到十米開外的宮牆上,啾啾喳喳,罵得很髒。
宮人神魂散了,不住地磕頭:“皇上饒奴才一命!”
皇帝不高興:“沒人要你的命,再發出一點聲音,朕不饒你。”
啪嗒,一截燕巢裡的樹枝墜落腳邊。
年輕的皇帝撿起它,指腹撚住轉了一圈。樹枝頭上還頂著個綠色的小嫩芽。
“瞧,燕子從朕寢殿後銜來的梨樹枝。”他饒有興致道。
宮人的眼睛往後瞧,縮回眼,訥訥附和:“皇上……奴才這就去折幾根梨樹枝,給燕主子們添上。”
“朕沒和你說話。”蕭執眼神梭巡到身後,去找身後的姑娘。
那隻木箱停在幾丈外,孤零零的。
箱子上的人,已消失不見。
手中嫩枝悄然墜地。
蕭執斂起表情,很輕的聲音:“壞東西。”
走了也不說一聲。
.
雲昳做了個很長的夢。
醒來時,她在家中,時間是下午四點。這場午覺,足足睡了四個小時。
她揉著肩,緩緩起身,床頭攤著蕭道士的本子。
最新一條記錄,寫著“欠條”二字。
【蕭執需在一年內償還280兩黃金】
【簽名()】
她想起來了,蕭執的龍袍在銀行保管箱裡,年費280元。
雲昳拿起筆,把“黃金”二字改成“白銀”。
寫罷,指尖反覆摸著空白的簽名欄。
某人沒機會再簽下他的名字了。
穿回來的那一刻,雲昳只惦記著燕子窩。
連句道別的話都沒來得及說。
當時只道尋常……
樓下大門傳來滴滴滴的開鎖聲。
“蕭——”雲昳眼前一亮,軟著腳跑下樓。
她與門口的“野人”四目相對。
雲國強臉上全是黑泥,衣服上一道道的幹泥印子,左腿褲管裂了條大口,拖在腳邊。
像掉了泥坑那樣狼狽。
“爸,你怎麼……”
“雲寶,”雲國強髒兮兮的手拉著女兒的胳膊,“蕭家村地下真有東西!”
這話雲昳聽不下百遍了。
“不光是蕭家村,連它的後山皇帝嶺都有東西。”雲國強掏出手機,展示一張現場照片,“半山腰往下挖,挖到遺址了!老餘鑑定,這很可能是一座唐宋時期的宮殿!”
雲昳看了一眼照片,腦海中閃出幾個回憶碎片。
雲國強又翻出幾張現場勘探圖。
“老餘說,這一片是……”
那些回憶碎串連起來,組成了鮮活的記憶。
雲昳連呼吸都燙了。
皇帝嶺……拂雲嶺?
見女兒魂兒飛到九霄雲外,雲國強緊張不已:“哪裡不舒服?”
雲昳:“爸,你讓我緩緩,我得想一下。”
雲國強跟著女兒下到車庫,牆面嵌了只窄長的工具櫃,雲昳開啟櫃門。
探鏟、鐵鍬、手鏟、鋤頭……這些工具好使,雲國強從單位拿了不少,拿來後院種花用。
雲昳把工具放進汽車後備箱收好。
“你拿這些做甚麼?”
“爸,”雲昳抹了把臉,“你們單位還招人不?”
雲國強神色微變,嘆氣道:“爸讓你本科學考古,你非學甚麼傳播學。今年招聘都過了,爸總不能堂而皇之地開後門,把親閨女塞進單位吧?院長兒子都還沒編制呢。”
雲昳頭也沒抬:“我問的是現場的發掘工,日結工資的那種,我應聘!”
啪——她坐進駕駛室。
這一趟,雲國強只在家待了十分鐘,便被女兒擄進副駕。
他有些發矇:“好端端的大姑娘當甚麼民工?你拍素材用?”
“爸,民工同志怎麼了?都是勞動人民!”
地下挖出水渠、地基、殿磚,還有不少碎瓷、銅器。從初步勘探結果來看,幾位專家一致認為,該遺址不一般。
考古研究院的工作人員燃起來了,前陣子吃了不少蕭家村村民的白眼,還遭了打,這些都是值得的。
盤山公路已不復坑坑窪窪,區政府派了修路隊,山路很快修平。
上一次開這條路,副駕坐的是蕭執。
“怎麼?”從副駕斜來一顆腦袋,“嫌爸爸又老又醜?不如你那個男、的、朋、友帥?”
“……”
老雲不提蕭執倒還好。
一提他,雲昳的舌尖無意識地抵住上顎,抵抗心頭泛出的痠軟。
從家到這裡只開了四十分鐘。
雲昳吸吸鼻子,不自覺換算成晏朝的時間。算下來,蕭執在晏朝,已經過了一整天。
他在想甚麼?上完朝了?改完摺子了?坐馬車時,會想到她嗎?
她停好車,從後備箱扛出了一隻大探鏟。
小劉正和兩名民工兄弟說話:“師傅,輕一點鏟,下面有不少碎瓷器。”
另一位獅子大開口:“小同志,這兒是墓嗎?聽說裡面有不乾淨的東西,得加錢!”
小劉扶額:“師傅!我們談好工資的!”
欻——不遠處銀光一閃。
只見一名個頭不高的姑娘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在坑邊繞了一圈,舉起鏟子,猛地鏟進土裡。
她的頭髮挽成一個利落的大丸子,素面朝天,烏濃的眼中閃出一絲奇異的光。
小劉下巴一抬:“師傅,瞧見沒?您不幹,有人幹。”
那兩位民工疑惑地瞅著姑娘的身影:瞧著像大學生啊,就業形勢嚴峻成這樣了?
“幹,我們幹!”兩人按照考古隊框定的位置,熱火朝天挖了起來。
雲昳邊挖邊嚎:“箱子……我的箱子!”
她沒有想蕭執。
她無比想念那隻裝了金銀玉器的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