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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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做官996,皇帝007。”
當官是皇帝的牛馬,當皇帝是天下百姓的牛馬,哪有閒雲野鶴來得自在?
雲昳跟著蕭執上過早朝,那真是披星戴月,太陽都還在睡懶覺呢。
雲昳迷迷瞪瞪地看蕭執一眼:“幸好後宮沒有娘娘,你這樣的工作狂,哪怕躺在娘娘的溫柔鄉,也會把人家丟下,起身去上朝吧?”
尚未婚配的於蓮兒臉紅了,咱們小姐說的話也太糙了。
蕭執捏著蟈蟈,不輕不重地往她額前敲了三下:“罰你。”
她倒好,暈暈乎乎,被罰後沒有太大的反應。
果真醉了。
蕭執蹲下,示意於蓮兒把人架到自己背上,側過腦袋,餘光追著紅坨坨的臉蛋:“我們回吧。”
她的嘴驀地貼過去,唇珠擦過蕭執耳垂,有股瓊花釀的甜韻香味。
雲昳緩緩吐息:“法治社會,打人犯法。”
“……”罷了,醉鬼能說出甚麼好話。
“我想回家。”雲昳指尖勾起他的髮帶,揉撚,摩挲,猶如在玩一件趁手的玩具。
“好,帶你回府。”
“回府”指回宮。
可雲昳嘴裡的“回家”,指的是回她真正的家。
頭頂只有兩三顆星星,月亮躲進雲紗中,透著孤星殘月的蕭瑟感。
他踏著夜露,喝醉之人挺沉,他托起腿彎往上一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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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凃平白無故傷人。
那女子被皇帝封為康華縣主。
罪加一等。
數罪併罰,杖刑三百。
念及赫連凃身份特殊,故對他法外開恩,將此刑分成三次,每日一百,連續行刑三日。
赫連凃雙眼蒙了層血色的霧氣,嘶聲力竭:“姓蕭的你還不如給我個痛快!”
訊息傳到了康居國。
康居可汗震怒,當即加派兵馬前往邊境。
是駐紮,也是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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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道祖像下,跪著一個道士。
“貧道參見皇上。”
“先前你說的《天啟星譜》。”
天師沒想到皇帝突然問這個。
他依稀記得,那晚天有異星,劃破紫薇後,皇上懷裡忽然多了人。
絕對沒有看走眼。
“啟稟皇上,下次異星現世,是在千年以後。”天師背上冒汗,生怕皇帝讓他煉長生不老的仙丹,他只是個實力不濟的臭道士啊!
“朕不是要等那顆星星。”蕭執的話讓天師略感安心,“請天師開壇做法,讓那星星在一千年後現世。一日,一刻,分毫不差。”
“皇……”天師哭喪著臉。
這差事,他接不了的呀。
異星曾出現在晏朝上空,當時皇帝懷中多了一人。
如果讓異星去往一千年後,從未來影響現在,那麼此時此刻留在晏朝之人,恐怕就能穿梭時空,順利回到千年後。
哇,好棒,皇上不該治國,該去寫志怪話本呢。
天師燃起三支清香,遞給皇帝。
那張貴氣十足的臉,在縹緲的煙霧中更顯虔誠。
他走到蒲團前,平靜地仰頭,三清道祖慈眉善目,以微微俯身的姿勢接住人間香火。
皇帝身上沒有龍涎香,是一股裹著甜膩的果香,宛若女子的香膏味。
他跪到蒲團:“道祖在上,弟子蕭執,懇請道祖顯靈……”
天師震驚不已,皇帝居然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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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醒來後,酒氣散了些。
詢問宮人才知道,皇帝連夜處理政務,如今又去上朝了。
整個上午,她沒等到皇帝,倒是等來了公主。
蕭罄竹著了件鵝黃襦裙,不似公主服那般冗長,透膚的雪紗露出點清潤的肩頭,既有一絲女人的娉婷,又帶了不少小女兒的天然可愛。
“本宮就在馬車上睡了覺,醒來已回了宮,你們去哪了呀?”
雲昳貼著魚缸沿口觀魚:“在周太醫家住了一宿。醒來逛了街,喝了酒……”還喝醉了。
“好啊!”蕭罄竹怒了。
她不在,他倆又是逛街又是喝酒的。
“二皇兄不許我喝酒,竟帶你喝!他區別對待!”
一尾蘭壽浮出水面,吐出一連串泡泡。
雲昳餵了些蚯蚓幹,魚兒笨拙搶食。
“那奴才帶公主喝?”
“下次吧。”公主最怕蕭執,“那你帶我去宮中走走?二皇兄不帶我逛,你必須彌補我。”
“……”只聽過父債子還,她和蕭執甚麼關係,他對妹妹照顧不周,為甚麼要她來哄妹妹呀?
公主端坐於步輦之上,儀態萬千。
“誒,你上來坐嘛!”公主喊她。
雲昳目不轉睛地看前方:“公主,奴才跟您同乘步輦,不合適。”
是不合適,在宮裡她的身份只是人微言輕的小太監罷了。
“好無聊呀。”公主聽話了。
雲昳分給她一點眼神。身份尊貴的公主,住在這深宮之中,只能終日與寂寞相伴。
雖說和親危機暫除,可皇帝終歸要替妹妹尋個駙馬。
到時候,只不過是從深宮中,換到公主府罷了。
“那奴才和公主玩接龍游戲吧?”
“嘶……”公主吐舌,“龍”字犯了宮中忌諱。
四下無人。
宮磚間的罅隙中,探出不少酢漿草,一片綠意中綴了些星星點點的粉花。
雲昳偏開幾步,不想糟.蹋這片野趣。
她照公主名諱起頭:“罄竹難書。”
“書、書……”蕭罄竹不停給她的大宮女使眼色,大宮女惶恐又茫然。
蕭罄竹靈光一現:“琴棋書畫。”
哪有這樣接龍的,算了讓讓她,雲昳接:“畫龍點睛。”
“!”這是殺頭的罪,畫條假龍,還想點它的眼睛?
公主深呼吸,越禁忌越刺激!
“點睛之筆。”
雲昳又接:“筆走龍蛇。”
公主的腦袋從步輦上斜了出來,表情青春又生動,起手切向“小太監”側頸:“你小聲些,殺頭的呀。”
——“公主想殺誰的頭?”一道威嚴沉穩的聲音。
蕭罄竹的手僵在半空,步輦微顫,視線瞬間矮了下去。
抬輦的太監跪在宮道兩側,宮女也早早地趴下。
雲昳認出斜前方的道觀,不正是她被臭皇帝扔進廂房,睡硬床板的道觀嗎?
前方那道明黃色的身影,燦若鎏金,雲昳忙隨宮人們一同跪好。
蕭罄竹:“臣妹參見皇兄。”
皇帝的眼睛巡睃片刻,落定在步輦旁的小太監身上。
“呵。”蕭罄竹暗道。合著她是多餘的唄。
“在玩甚麼?”蕭執走到雲昳身邊。
“奴才回皇上,陪公主玩接…接……”雲昳想起公主說的殺頭,吞下“龍”字,合緊嘴巴。
蕭執見她撅著屁.股,趴在地上,雙手最大程度攤開,張牙舞爪的,在宮裡住了些時日,別的沒學會,跪姿倒是越來越囂張。
太監雖小,膽子倒是不小。
他威脅:“你不說?慎刑司——”
雲昳:“接龍游戲!”聲音大大的,唯恐皇帝聽不見。驚得啄食的麻雀四散開。
四下靜了很久。
她的手指都撐麻了,嘀嘀咕咕道:“是你硬要問的。”
那雙繡有龍首的常靴在她眼前晃過,很輕的聲音:“笨蛋,起來跟上。”
皇帝的聲音又響起來:“你這小太監,大逆不道!隨朕去慎刑司領罰。”
跪著的宮人們各個心驚膽寒。
這批宮人剛進宮不久,哪裡知道小椅子是女的,只當“他”倒黴,剛剛伺候公主一個時辰,便被皇帝抓包。
誰讓小椅子亂說話?觸怒了龍顏,這不是活該麼?
蕭罄竹提著襦裙追上來:“你們不帶我玩噠?”
蕭執覷她一眼:“管教下人無方,朕罰你回宮反省。”
“你、你們……”蕭罄竹氣得直跺腳。
雲昳看她一眼,聳聳肩。
“還不隨朕來?”蕭執不悅,“再加罰你五十大板。”
雲昳耳朵起繭,配合皇帝演出:“奴才謝皇上賞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執:“……”
道觀。
天師與雲昳看了個對眼。
宮中的小太監,大多長得像豆芽菜。
而眼前這位,唇紅齒白,雙頰微鼓,一看就是好吃好喝好睡的小主兒。
再觀她的手指,蔥白那般細嫩,沒幹過粗活。
天師雖沒甚麼本事,唯獨眼光毒辣。異星現世那夜,皇帝護在懷中之人,恐怕就是這一位了。
皇帝帶著雲昳往剛才蒲團上一跪:“快給三清道祖磕頭。”
又嫌她跪相不夠虔誠,遂道:“你讓一讓。”
皇帝也迷信,也想拜拜是吧。雲昳移來旁邊的蒲團,拍乾淨,示意皇帝跪這個。
誰知皇帝放著偌大的蒲團不跪,偏要來擠她腳下那一個。
小小的蒲團,擠了兩雙膝蓋,逼仄侷促,乍一看,好似地上長出的連理枝。
天師燃好香,遞給皇上,豈料,皇帝把三炷香傳給小太監。
天師神思卻四處遊走,差點忘了自己的身份職業,這幅場景,倒像是青年男女正在拜天地。
“快給三清道祖磕頭。”皇帝催促。
雲昳被皇帝擠著,差點斜到地上,卻被他托住腰,被迫更緊地挨在他身畔。
煙霧繚繞。
“信女願蕭執得償所願,願晏朝國泰民安、邊境穩固、百姓安居樂業。”
她虔誠地拜完,回頭但見蕭執下頜繃直,他怎麼了?
雲昳餘光掃過,皇帝的寬袖疊在散落的太監衣袍上。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那袖中的大手正緊緊捏住她的衣角,彷彿一鬆手,她就會憑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