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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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正廳跪滿了人,一直延伸到外院。
有位臨盆的孕婦,丫鬟攙著她,挺著個肚子也欲跪下。
“起來起來,孕婦最大!”雲昳去扶她。
她眼珠子瞪向另一處,話音極為囂張:“尊老愛幼懂不懂?年紀輕輕坐甚麼愛心專座。”
那孕婦一臉惶恐,不安地看向太師椅上那人。
堂下那些跪著的人將頭埋得更低。
那人緩緩起身,將太師椅留給孕婦,“賜座。”
“……”她哆嗦地坐進“愛心專座”裡。
“周愛卿,周府該對婦孺多加關照才是。”
周太醫攜全府跪著:“老臣謹記聖訓。”
眾人的餘光裡,皇上的衣襬旁,開出一朵流霞般的花。
雲昳穿著周家長媳舊衣,她剛嫁到周府時身段窈窕,這套襦裙穿在雲昳身上,大小正好。
她的袖子被蕭執攥住,只能用另一手提起裙襬,腳步快到像要飛起。
“去哪兒?”
“帶你四處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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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微服出遊。
兩人沒坐馬車,晃晃悠悠出街。
雲昳走了一段路,繡鞋上的珠串卡了些泥。
她打車式招手,隨意叫了個路邊的車伕,蕭執隨她一起,坐入車內。
車廂不大,沒有考究的薰香味,車簾用絡子固定出一個小角,外面是晏朝最繁華的金舫街。
空氣中飄來燒烤味。
豬肉鋪掌櫃昨天宰了豬,分肉給附近百姓,仍覺不夠,今日又宰了頭小豬,在鋪子門口支起個炭架,油亮的烤肉邊緣捲起層金黃脆皮。
馬車停在鋪子門口。
青年男女次第下車。
店小二迎了上來,將烤肉籤子遞給姑娘。
雲昳含笑接過,眼睛瞟向蕭執:給錢啊。
當皇帝的,身上哪有銀錢。錢全在助理天團手裡,眼下幾人還沒跟上來,蕭執只好輕聲道:“沒帶銀子。”
店小二忙解釋:“我家公子高中舉子,掌櫃高興著呢,不用銀錢!”
蕭執謝過。
雲昳一口咬向自己那串,吧唧吧唧:“…霸王餐甚麼的最棒了!”
蕭執不知何意,直覺她的模樣倒像個十足的霸王。
好在扮成小廝的王德蘭尋了過來,蕭執一個眼神,王德蘭立刻奉上一枚大銀錠。
掌櫃見蕭執氣質不凡,委婉謝絕銀錢。
“貴人,王某屠夫出身,我這鋪子還缺個雅名,若貴人能賜名,此恩……”
蕭執長臂一撈,把轉到隔壁糖人攤的姑娘拉回來。
“幫掌櫃想個店名。”
雲昳腦袋嗡嗡,滿心滿眼都是糖人,隨口一句:“清北肉鋪。”
掌櫃:“……?”
清北,是何意味?
蕭執深深看他:“就它了,你若不用……”殺你全家。
正巧那位舉子帶著妻兒迎了上來,妻子懷中抱著個猴子似的孩兒。
妻子笑笑:“相公,清北肉鋪的名字不錯。”
舉子:“拿筆來,我這就寫上去。多謝貴人賜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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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逛的二人掃蕩式逛街。
雲昳含了口山雀造型的糖人,甜味沁入心間,目光落在前方。
好多人圍著看熱鬧。
那是甚麼?
“去看看。”蕭執虛虛抓起她的手腕,兩人穿梭街市,如兩尾游魚,破開人浪逆行而上。
雲昳:“你慢點兒,我的糖人!”
蕭執接過她的糖人,手高高舉起。
今天是個很有服務意識的皇帝。
人群中央是個拉貨郎,揹著一個新奇的百寶擔子,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有趣得緊。
圍觀人群大多是帶著小孩的婦人。
“娘,我要風輪!”
“娘!泥人泥人!”
“娘——!孩兒要紙鳶!”
誰家小兒聲音最響,拉貨郎便將百寶擔子對準誰。
圍觀人群裡三層外三層。
最外.圍的雲昳只能乾著急。
她總不能和小朋友擠吧?
“想要甚麼?”蕭執側過頭,手中還護著雲昳沒吃完的糖人。
雲昳左右搖晃,視線游魚似的鑽進人縫,想定焦在拉貨郎揹著的百寶擔子上:“人好多,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
那拉貨郎唱反調一般,後背驟然轉到另一邊,雲昳墊著腳,伸長脖頸。
恰巧遇到那肉鋪掌櫃的兒媳婦。
只見她一把將懷中的小猴子架到脖頸,她兒子雄赳赳地分坐在孃親的肩頭,好不得意。
“掌櫃的,我兒要個泥人!讓他挑一個!”
“哎!”拉貨郎麻溜地別過身子。
蕭執若有所思,將糖人的竹籤插.進雲昳的髮髻。
雲昳:“?”
下一瞬,驚呼聲炸開,蕭執雙手將她托起,輕鬆將人架到自己的右肩。
恰逢一陣春浪襲來,將她的裙襬吹成一個順風彎折的花苞。
蕭執一手撫住花苞,不讓繡鞋尖兒露出來,磁沉的音色平地起驚雷,炸進那群婦孺小人之耳:“掌櫃的——我家姑娘甚麼都要!”
雲昳:“!”
她的手在空氣中虛劃,只好將唯一的受力點放在蕭執的冠發上,死死扶住。
腰窩處,突然覆來一隻穩健的大掌。
“放心,你跌下不來。”
“……”是跌下來的問題嗎?!
餘光裡,婦人們眼睛大了兩圈,盯盯看向雲昳,以袖掩面,不知在與旁人交流甚麼。
泥人、紙鳶、風輪、穗子……蕭執以一己之力,清空了百寶擔子。
“怎麼不高興?”蕭執見她腦袋上頂著個山雀糖人,怪滑稽的,忙替她拿下。
雲昳領悟了:領導當慣了,是不懂何為丟人的。
她刻意躲在蕭執身後,好避開那些婦人的灼熱眼神。
蕭執沒事兒人一樣,舔一口雀兒翅膀,甜絲絲的。
“沒買過癮?那咱們去前面逛逛。”
雲昳:“前面有甚麼好玩的?”該不會又是這般,讓她丟臉的節目吧。
“去賞花?”
“聽戲去不去?”
“不如去坐船吧?”
平時話不多的皇帝,今日變得喋喋不休。
像極了報了一日團,被導遊熱情安排好所有行程。
待到一日遊結束,她也將回歸碌碌的生活,那些到此一遊的紀念照,在旅遊景點買的紀念品,都將被她掃進腦海裡的某個角落。
歸檔為“開心的一天”。
“京城地陪”蕭執指向一處,袖子隨之揚起,在燦陽中劃出一道光來,雲昳順手拉起他的小臂,跑進一家髮飾店。
原來她想買朱釵?
這些俗物……蕭執掠過陳列架上的點翠髮簪,質地粗了些,若她喜歡,挑些入眼的戴著玩也不是不行。
見此二位客官面容不俗,小二忙將一隻細螺狀步搖奉上:“這位姑娘,這款是時下貴女們最流行的款式——”
青年攔住那隻僭越的手,不讓小二近身。
“好好介紹。”凌厲的黑眸掃向他。
小二脖子一縮:這人好凶。
雲昳和善開口:“抱歉,有沒有男子用的髮帶?”
蕭執略感意外。
肩膀忽地一沉,雲昳按住他坐下。
銅鏡中,是一張俊逸不凡的側顏——他正歪著頭追著姑娘看。
雲昳展開一根髮帶子,煙藍綢緞,上繡仙鶴紋樣。
手指掰正他的臉,“看鏡子呀。”
銅鏡裡,姑娘專注地看著青年的頭髮。
視線交疊。
“好看麼?”雲昳舉起髮帶比了比。
那雙麂子眼,嫻靜地望著他,沒有添一絲雜質,只倒映出他的身影。
蕭執:“好看。”
“老闆。”雲昳心情大好,擺出了進貨的架勢,“這款、那款……嗯,包色兒!”
銅鏡裡的青年摸摸自己的頭。
他不是八個腦袋的怪物啊。
一直到他們走了好遠,雲昳再回頭,都能聽到小二殷殷地喊:“小姐下次再帶公子來買!”
蕭執若有所思。
進店時小二對他很熱情,見他倆買的全是男子用的髮帶,出店時,小二隻顧著招呼雲昳。
他心中暗忖:莫不是覺得自己……
“啊,前面有衣裳鋪!”
“……我不去。”
“蕭公子~去嘛去嘛~好不好?”
“……”
蕭執被雲富婆拽進鋪子裡。
雲昳指著衣服吩咐:“這件、那件……都叉下來!”
侍衛手中提滿了包袱。
那是京城各色店鋪的產品。
他家小姐被各式新品迷惑,又被掌櫃小二“小姐,這款太適合你家公子了”的輪番攻勢擊垮,開始瘋狂採買。
有那麼片刻,偽裝成隨從的王德蘭急起來了。
王德蘭暗自焦急:買這麼多東西,皇上用不上,真用不上。
兩人從日暮買到天黑。
習武之人腳底微微發酸,可身邊這位不諳武功的姑娘身體輕盈,眸光中螢火點點,一副採買上頭的樣子。
“前面那酒樓有不少好菜,我們去吃麼?”
雲昳向前瞭望。
成排的六角燈籠,掛在酒樓簷角,像一片橘紅色的小柿子。
“吃。”蕭執只想找個地兒休息。
推杯換盞間。
小二推開雅間門,送上新釀的瓊花露。
雲昳搶過銀製酒壺:“我給皇……”
於蓮兒捂住她的嘴,提醒道:“小姐,公子下樓給您挑蟈蟈了。”
於蓮兒將雕窗支開一些,窗縫中擠出顆腦袋。
隔著四層樓的高度,樓下的人縮成陳列櫃裡的古風小人。
蕭執專心地在等手藝人編棕葉蟈蟈,夜風揚起他的髮帶,帶來溫柔的鮮葉清香。
雲昳定定地出神:好想擁有同款手辦。鎖在櫃子深處,任她一人欣賞。
蕭執剛進雅間,就見雲昳趴在桌上,頰邊飄著兩朵紅雲。
他拎著蟈蟈,在她眼前晃了晃:喜歡麼?
深綠淺綠交織,蟈蟈鮮活無比,尤其是那眼珠上的紅果,在明亮的燈火下璀璨生輝。
王德蘭謹記皇上教訓:手藝人用作點睛的紅果子用完了,皇上拆了他的玉佩,卸下穗子節上的兩顆珊瑚珠子……
雲昳的兩隻眼珠往中間湊,果真定在那對珊瑚眼睛上。
蕭執直覺不對,眼風掃過於蓮兒,後者滑跪:“小姐她——瓊花露喝多了。”
蟈蟈的觸鬚碰到雲昳的鼻子,蕭執釣魚似的,問她:“你怎麼了?”
那姑娘把酒壺攏在懷中,眼珠子追著蟈蟈,轉來轉去。
“我,替公子試毒…菜沒毒…能吃……”她如此鄭重地說出口,彷彿領了件了不得的差事,“快賞我呀!”
蕭執夾了幾道她喜歡吃的菜:“雲愛卿,想要何賞賜?杏仁糕、鹽酥雞……這些夠不夠?”
“哇,你好小氣。”雲昳拍了拍胸口,頗有些與皇帝命運共同體的豪邁,髮髻上的簪花如蝶翼般輕顫,“好歹封個一官半職啊。”
店小二捧著盤水晶蝦站在門口,要進又不敢進,小姐怕是醉了,大逆不道的話如此輕飄飄地說出口。
慎言,慎言吶!
偏偏那公子很是配合,問姑娘:“你想當甚麼?御史大夫?宰相?欽天監監察?”
店小二腳下發虛:小姐不懂事,連那芝蘭玉樹的公子都陪著一起撒野麼?
禍從口出呀!
雲昳灌下一口酒,小貓似的爪子支住昏沉的腦袋:“都沒意思……”
蕭執玩著蟈蟈,用那蟈蟈的翅膀點她臉蛋:“不如給你當皇帝?”
店小二手抖,盤中蝦仁被他抖活了似的,劇烈顫動:大逆不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