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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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推開車簾。
她挽著宮人統一的髮髻,幾縷毛茸茸的新發調皮地鑽出太監幞頭。
山風裹挾濃郁的花香,灌進車內。官道右側,成排的山櫻怒放,她探出手,花枝掠過指尖。
白皙的手在瑩粉色的花海中輕輕晃動。
淅淅索索,似有布料摩挲的聲音。
雲昳驀地回首——
大片豔麗的黃,囫圇矇住她的腦袋,柞綢柔軟,孔雀羽線繡成的盤龍,與她四目相接,絲線閃出華彩。
是皇帝的龍袍。
區別於書中所述的龍涎香,雲昳聞到的是清潤的香味——像是她愛吃的小橘乾的味道。
“既然想穿,便給你。”
皇帝脫了龍袍,身上只著一件素色裡衣。
風捲起落櫻,在車廂內飛舞。
蕭執的頭冠上沾上兩片粉白花瓣。
雲昳遞迴龍袍:“殺頭的罪,我才不上當。”
順帶又嘟囔一句吐槽:“這和禿頂領導把他的黑夾克送我,有甚麼區別?”
蕭執聽到了。
領導、夾克,巴拉巴拉他不懂。唯獨聽懂了“禿頂”二字。
他在千年後,見過不少“告示”。
【治脫生髮,告別禿頂】
【富婆重金求子】
【一針就好,淋……】
當時,雲昳說:“別信那些,都是騙錢的。”
居然拿他和禿頂比較,蕭執臉色當即難看:“不穿就殺了。”
“……”
雲昳心道這皇帝又怎麼了?情緒說來就來。
“奴才遵旨,謝主隆恩。”聲音掐成小太監那般。
她抖開龍袍,蓋在自己身上。
“噗。”蕭執笑了。
鑾駕行至京城最繁華的街道。
皇家威儀,自是氣度非凡。
遠處傳來“皇上聖安”“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聲,街市兩邊的百姓俯跪於地。
宮中侍衛隔開普通百姓,視線掃過每一個可疑之人。
滿街喧囂,唯有一人睡得死死的。
蕭執輕叩車廂:“幾時了?”
王德蘭:“回皇上,酉時不到些。”
鑾駕已行三個時辰,她沒醒過。
蕭執看她好一會兒,喊了聲“小椅子”。
雲昳腦袋左右打擺。
蕭執心下一沉,搖她胳膊:“醒醒。”
“嘖。”她正陷在夢裡,哪裡肯醒,一把拍開那隻手。
攪人清夢者,死。
“嘶,”蕭執揉了下辣痛的手背,“鐵砂掌?毆打天子者斬立決。”
“吵死了……”雲昳嘟噥一聲,有一瞬間快要轉醒,卻又像被人施了昏睡咒。
她的腦袋一歪,磕向廂壁上的盤龍,飛快地皺了下眉頭,依舊沒醒。
“回宮後,叫人把龍頭拆了。”皇帝吩咐王德蘭。
“遵旨。”
王德蘭見皇帝從車內望出去,視線停留在稍遠處。
那兒有京城內最大的肉鋪。
鋪門口綁著頭黑白花的大肥豬,店掌櫃正要宰殺活豬,將肉分給周遭百姓,以賀他家公子高中舉子。
放眼望去,地上全是跪著的人影,全場唯一沒跪的是那頭五花大綁的肥豬。
“不許再睡了。”蕭執指尖戳雲昳的臉頰,臉頰凹進一個小坑,像個小酒窩,“來看你的同類。”
想到上一次她昏睡不醒,後怕浮上他的心間。
“雲昳?”蕭執捧住她的臉,“你醒醒,可好?”
剛剛還發出夢囈的姑娘,腦袋斜在他掌心,毫無知覺。
“老臣參見皇上!”周太醫今日休沐,聽聞聖駕,攜孫府上上下下迎駕。
鑾駕直接駛入孫府。
但見皇帝一身常服,從車上抱下明晃晃的一團,分不清男女,那人的臉頰被皇帝刻意擋住。
“皇上,府中下人正在收拾上房,請皇上……”
蕭執面上森冷,猶如風雪未霽:“找間乾淨的廂房即可。”
見皇帝等不了,周太醫遂將他未出世孫女的房間讓給皇帝。
周太醫的兒媳育有兩子,算命先生說第三胎是位小小姐,全府上下喜氣洋洋,小小姐的房間規格比那兩個淘氣小子考究多了。
周太醫診完脈。
“公公脈象平穩,只是嗜睡,並無大礙。”
上一次,太醫院醫女也是如此判斷。
屋內只有皇帝的幾名心腹,個個憂心忡忡。
周太醫以為皇帝急著讓心腹小太監醒來侍候,建議道:“不如老臣替公公施灸,好讓公公早點醒來。”
皇帝不樂意了:“她是公公嗎?”
“這——”周太醫大驚,再細看床上之人,肌膚白皙,面上不見一個毛孔。
春風捎進來,捲起“他”鬢邊的碎髮,勾出兩綹嬌麗的括弧。
窗臺格柵外,海棠花浪翻滾,睡著的人唇色瑰麗,能與內院花樹一較高下。
“臣老眼昏花……”周太醫話到嘴邊,又落了回去。
滿朝皆知皇上重用不少資歷尚淺的太監。
小椅子、小蝠子均在此列。
只是,周太醫萬萬沒想到,小椅子竟是個女兒身。
診完脈,宮女端來花梨木雕花托盤,周太醫正要接盤內絹帕,替病患擦拭手腕。
枯槁之手懸空——絹帕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截胡。
皇帝替雲昳擦手,見她甲縫間沾了點花泥,回想她一路掐花毀枝,愣是沒尋到一枝滿意的花枝。
“山花殺手。”皇帝嘖聲連連。
“……”
無人敢說接話。
見周太醫欲言又止的模樣,皇帝道:“你們都退下,周太醫,你且留步。”
門房帶上,心腹們退至內院遠處,此間只剩君臣二人。
周太醫年邁,瘸著的腿彎費力下跪。
年輕的天子率先開口:“周太醫,但說無妨。”
蕭執一把拉過床榻旁的紅木小椅。
周太醫乖順地坐到孫女兒的定製寶寶椅上。
“周愛卿,你是前朝太醫院院使,朕之所以力排眾議留你在太醫院,是看中你醫術精湛。”
朝代更疊,先帝把周太醫發配出宮。
有很長一段時間,周太醫在京城開了間不大的醫館,養活了周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
若不是皇上重新重用他,周家也不會打下這場漂亮的翻身仗。
“皇上,”周太醫眼眶微紅,“姑娘如此嗜睡,是有何緣由?”
“她和我們不一樣,”皇帝未戳破雲昳身份,只點到為止,“遊歷四方,見識過許多壯美的風光。”
“原來是仙人云遊。”老太醫嚴肅幾分,“皇上,只是仙子下凡後,接受了太多人間的煙火,這些紊亂的氣息入侵她的身體,導致嗜睡。若不盡快回到仙界,往後會頻繁發作。”
拔步床上,雲昳的睡容恬靜。
是了,她醒來的時候,也一副不聞世事的樣子,彷彿這世上沒有她在意的東西。
這世上。
蕭執苦笑,她本就不屬於這俗世。
在這裡,她孑然一人,會病會累會害怕。
在她的時代,不靠譜的爹,和離的娘,遠走的哥……據說還有條叫可魯的狗。
生活雖過得一般,勝在鬆快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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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鳥鳴啼。
雲昳被擾人的叫聲吵醒。
“姑娘醒了?”於蓮兒驚喜道,又嘀咕出一聲,“皇上守了一晚沒動靜,偏偏皇上走了姑娘醒了。”
雲昳沒聽清她的話,打量四周,陌生的房間,榆木桌上有盞燈燭架,仍有微弱的燭火。
“這是周太醫的府邸。姑娘回宮路上睡著了。”
雲昳點頭,原來自己暈馬車,睡了過去。
“皇上以為姑娘……”
雲昳接話:“他以為我死了?”
大門忽地開啟。
“誰準你亂說話的?”
雲昳:“……”
宮女驚詫地跪下。
雲昳從床上探出半截身子,蕭執著一件淺青外衫,斜襟上一排翠竹,頭髮簡單豎起,髮帶在脖頸後恰到好處地飄逸。
直到皇帝走近了,雲昳才發現他臉上還流有未拭淨的水汽。
這幅尋常人家公子的打扮,褪了戾氣,顯得端方些許。
隨侍的王德蘭端著擦臉的巾子,面上是要給不敢給的彷徨,太監是會看眼色識人的,將托盤往雲昳旁一顛。
“皇上一夜沒歇,奴才勸他去休息,結果皇上聽聞姑娘醒了……”
“誰又準你亂說話的?”蕭執一掌拍到太監肩膀,這一掌結結實實,王德蘭身子一歪。
雲昳順勢拿過那巾子,救場道:“你過來。”
皇帝沒動。
她往床裡擠了些位置,拍拍空出來的床沿:“快過來擦臉。”
太監宮女跪地上——他們也不知為何要跪,但跪下總沒錯。
“還沒人敢命令朕。”一屋子下人在,他不要面子的嗎?你說過來就過來?他是阿貓阿狗嗎?
“一……”
“二”字未出口,一陣風動,淺青衣襬如疾風下的湖水,晃出陣陣衣浪,皇帝動用輕功,瞬間移到床邊。
床側微塌,一眨眼的功夫,皇帝乖乖坐下了。
細長的手指,壓著柔軟的巾子,淺淺劃過他的下巴,洇乾溼潤的水汽。
皇帝得知她醒來時,還在梳洗,便趕過來了。
雲昳小指被紮了一下,她退下巾子,看見皇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
恍然間迎上蕭執烏沉的眼,瞳面映出她的模樣。
她挽起嘴角:“原來你不剃鬍子,長這樣。”
皇帝還記著她的喜惡,急於澄清:“不是絡腮鬍。”
雲昳好奇地撫摸他的下巴,絲絲癢癢的麻,過電似的。
“挺扎的。”她如實點評。
“真不是!”皇帝急了,按住她的手,“不信你摸。”
大掌托住一隻不大的手,指節交疊,彼此的指縫深嵌,嚴絲合縫一般。
他生澀得有些緊張,留心分辨她的表情。
她的杏眼眨了三眨,像春搜時被他放過的那頭麋鹿。
雲昳狐疑地攥下他的手,用巾子擦了擦,無比真誠地說:“你手汗好多哦。”
“……”
花香漸稠,曖昧漸濃。
啪——另一處院落傳來劈柴的聲音。
周府新來的小廝吐槽:“這木頭樁子怎麼劈不開呢?”
蕭執氣得眼底冒火:木頭,不開化的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