弼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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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沒說話。
雲昳大驚失色:她還在皇帝身上趴著呢!
掌心虛握住他的臉頰,凌厲的下頜骨,觸感格外清晰,畫素描課上的石膏頭。
她忙拍蕭執的臉,聲音幾不可聞:“來人了……”
蕭執睜開眼,接住雲昳的視線。
暗色中,感官無限放大。
雲昳喉間微動,嚥了口唾沫,作賊般心虛。
宮人領周太醫,走到龍床邊。
雲昳鬆開手,不料,後背被皇帝桎梏住,熱源不斷傳到她身前,她胡亂踢腿,朝床的另一邊逃竄。
御枕倏地被她踢開。
兩人間的屏障一旦被解除……某處更顯突兀。
資訊爆炸的21世紀,哪怕是“理論巨人和實踐矮子”,雲昳也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牙齒差點被咬得發繃,她輕聲罵:“變態,死變態。”
耳邊傳來他的低語:“那溫泉有問題。”
雲昳不動了。
泉水被人灑了那種藥?她也洗了,只是以御璽的形態,興許逃過一劫?
皇帝就不一樣了——呼吸吐納皆是熱氣,雙臂緊緊環住她。
那宮人手執燈燭,探出另一手,指尖勾開幔帳。
燭光挑亮縫隙。
雲昳剛想眯眼,薄綢寬袖朝她覆過來,皇帝曲起手臂,擋住她的腦袋。
“皇上。”周太醫跪著,膽子卻大得出奇,光明正大地向那縫隙窺去,“老臣這就……”
幔帳伸出兩指,指尖銀光微晃,眨眼間,飛出一物,打落一盞銅燈。
巨大的衝擊襲來,掌燈宮女就勢倒地。
侍衛不知從何處飛來,猛地將其曳至角落。
侍衛統領:“卑職救駕來遲。”
突如其來的鉅變,周太醫瑟瑟發抖:“臣、皇上……”
皇帝確實寵幸宦官。
方才御手探出幔帳時,周太醫見到龍床上有個太監的身影。
看不清真容,皇上以袖護他。
王德蘭慌慌張張跑到御前,連腿都是軟的。
“皇上,奴才不知為何睡死過去……”王德蘭視線移到五花大綁的宮人身上,“敢行刺皇上?不要命了!”
遠處隱約傳來三聲梆響,已是三更天了。
皇帝無意連夜審問,嗓間像火燒一般:“……帶他下去。”
王德蘭:“皇上可有不適?不如讓周太醫替您診脈。”
蕭執半坐起身,雲昳順勢滾到一邊,僵成一具屍體。
他把錦被蓋到她身上,這屍體像尋到了合適的墓地,終於軟了下來。
蕭執:“……”
幔帳掀開一角,藉著燭光,蕭執看清周太醫的臉,朝他伸出手。
周太醫作勢診脈,眼睛仍不安分地瞟向龍床,想看清裡面起伏的暗影。
平地起了一陣風。
伴著一聲悽慘的叫。
周太醫少了半張臉。
皇帝手握匕首,刀刃滴血。
雲昳被慘叫聲嚇到,欲從錦被裡鑽出腦袋。
“啪。”皇帝未執刀的手按住被沿,就是不讓她出來。
她躲在一片蘇軟的雲錦中,隔開老太醫慘嚎。
蕭執的聲音也變得縹緲:“很疼吧?”
“啊啊……”周太醫捂著臉,血水順著指縫流下,“疼……皇、皇上饒命!”
“周太醫人呢?”皇帝從幔帳中探出半截身子,先前的潮紅已然不見,眉眼冷雋,側臉被燭光渲得陰翳異常。
眾人沒聽懂他的意思。
周太醫結結巴巴:“老臣、老臣在!”
“朕再給你一次機會,若不招,你藏在裡面的臉……可就保不住了。”
想那周太醫替自己看過病,和善的小老頭一個,蕭執為何如此處置?雲昳挖開錦被,往外瞥了一眼。
好傢伙。
暴君是片烤鴨的大師傅嗎?太醫的臉被他平白削掉一片,齊齊整整的方形。細看之下,尚且留存的臉皮已不如原先那般貼合。像張人皮面膜,黏連在臉上。
竟是易容術?
不是周太醫啊?!
那人護住臉,連連後退,侍衛統領將他桎梏住。
蕭執不滿,欲下床,身後莫名一曳,他回頭看去,寢衣一角被手緊緊攥住。
她怕了?
阻止他用刑?
想來,她的膽子的確不大。
皇帝又坐回龍床,吩咐道:“把他帶下去,好好審。”
宮人們好生忙碌,血腥味總算被好聞的烏木檀香蓋掉。
寢殿重新恢復靜謐。
蕭執卸力之後,那股洶湧狂放的浪潮再次向他襲來,高大的男人身形落拓,曲腿靠在床上。
“……你不願朕罰太醫?”
“你是皇帝你說了算。”雲昳答。
“那為何拉朕?”
雲昳的語氣坦蕩又直白:“我怕你……那啥被人看見。皇帝也要面子嘛。”
視線化為實質,蕭執順著她視線落定的地方,看向身下。
好不容易壓制下去的情.潮,再次龍抬頭。
“你再看!”他再也穩不住了,欺身上前。
“哎……唔……”
雲昳被蕭執用錦被牢牢裹住。
渾圓的腦袋嵌進鬆軟的雲錦之中,只留一縷黑髮,散在被子邊沿,像顆漏了芯的芝麻湯圓。
“我——”她企圖掙扎。
“不許吵。”蕭執側躺下。
床上之人狀似蠶蛹,那點旖旎的泡泡啵啵啵地爆破。
皇帝連人帶被把她環住,手亂動他就更用力。腿亂動,他索性長腿一架,擱到她身上。
一頭一尾,全被他死死掐住,雲昳動彈不得。
“睡覺。”
“……”
長夜漫漫。
懷中之人呼吸平順,陷入深眠。
只有他睡不著,兀自在黑暗裡抵抗所中情毒。
他自幼時,一直是獨睡的。
床被她山匪路霸似的佔去一半,似乎也能接受。
那人用了易容術,佯裝成聖上最信任的周太醫的樣子,不就是受人指使,前來拿住皇帝有龍陽之好的證據。
他不近女色,連正常的生理衝.動都能運功壓制。
他似乎,從未喜歡過誰。
蕭執剋制地撥開她額前的亂髮。美夢被擾,雲昳喃出一句“走開”,嘴唇開闔兩下,保持微張的角度。
有那麼一瞬間,蕭執懷疑那唇角會淌出口水。
醜成這樣。
他怎會喜歡。
“呼……嚕……”鼾聲漸重。
這世間有形形色色的人,沒有誰會喜歡一個打鼾的女子。
他更不會。
心裡否定,手卻誠實往她後背拍了拍。
眼皮漸沉,頭腦昏昏,彷彿漸漸陷進一朵鬆軟的雲裡,他呢喃道:“豬,不許打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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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蓮兒姐,我自己穿吧。”
雲昳婉言謝絕於蓮兒幫她穿衣裳,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她怕回到現代後不適應。
走到行宮花園,小蝠子正用乾草喂兔子。
見雲昳甩著太監袖子跑過來,小蝠子不甚滿意:“不在皇上身邊伺候,還偷懶。”
“你不也在偷懶麼?”雲昳才不跟他計較。
“皇上差我專職喂小圓。”小蝠子底氣十足。
小圓認出雲昳,朝她兔奔而來。
“嘁,當個弼兔溫,瞧把你能的。”雲昳從袖中抽出一包果脯,遞過去,“吃不吃?”
小蝠子當場滑跪:“雲公公要讓奴才做甚麼,儘管吩咐!”
一包果脯,足矣收買人心。
人心也值萬金。
行宮地牢。
“太后許諾你當太醫院院使,區區正五品值得你鋌而走險?”
太醫的半張臉,血已凝固,手腳被綁,動彈不得。
“臣想知道……皇上如何發現的?”
蕭執很平靜:“周太醫有走路跛腳的毛病,朕自然識得。太醫院那幫老傢伙都差不多,腿腳不利索。只有資歷最淺的張太醫,健步如飛。”
張太醫自以為完美的易容計劃,在皇上面前,全是破綻。
皇帝不再理他,走到一旁。
昨夜引張太醫進寢殿的宮人,被綁得結結實實。
侍衛統領一反常態,扯住對方的頭髮,迫使他跪著昂頭,面對九五之尊。
“咳咳……寵幸宦官,亡國之兆。”
“那爬龍床的小太監,會死無葬身——”
皇帝一腳踢過去。
“用毒。”
一桶冷水倒在宮人身上,散出一陣異香。
此毒產自北狄,催情助興之用。
尋常人中此毒,若沒有疏導排解,毒發時會飢.渴失智,情起難耐,迫使對方與自己發生關.系。
宮人面色迅速潮.紅,身下如萬千只螞蟻爬過,灼灼不能自抑。
可他是個閹人,如何排解此毒?
皇帝擺擺手,輕飄飄地離開庫房。
被關在一處的張太醫,也被中了同樣的情毒。
張太醫紅著臉,踉蹌兩步,撲向宮人。
“啊……”
“唔……”
慘叫聲飄至拂雲嶺,驚起一群山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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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官道。
公主看向前方威嚴十足的鑾駕:“小椅子小椅子~和本宮一起坐!”
車簾果然掀開,探出小半顆太監腦袋。
蕭罄竹小手絹兒揮得更歡了:“來嘛來嘛!”
頃刻後,旁邊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將腦袋勾進車內。那手一彎,衝蕭罄竹做了個殺頭的動作。
“……”了不起!
鑾駕內,雲昳捋平頭髮,眼珠轉了轉,對上蕭執壓迫感十足的視線。
雲昳猜他是因為昨晚太醫之事不高興。
底下人不聽話,背刺老闆,任憑誰都笑不出來。
“下次不許穿太監衣服。”蕭執下令。
雲昳扯平她的員工工服,隨口玩笑道:“那我穿甚麼?你的龍袍給我穿?”
話落,皇帝的臉迅速冷了下來,沒有過多的表情。
車轂碾著官道,重複著單調的響動。
鑾駕內兀自安靜了。
雲昳嚥了口唾沫,她這張嘴!
真是禍從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