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氣鬼
.
範巡驚呆了。
沒想到那小小的胡姬,或者說如今的康華縣主會有如此際遇。
“皇上,那小可汗……”
“你與岑猊商量著辦吧,留口氣,送他回北狄。”
“遵旨。”
範巡思緒發散,該如何辦了赫連凃?用嘴鉗把赫連凃的牙齒拔光?
他早就看赫連凃不順眼了。
處理完突發事件,已近午夜。
皇帝撫了撫御璽,作勢要帶它回寢殿:“朕讓那絡腮鬍躺著回老家,你可高興?”
雲昳被框在小小的空間內,急得跳腳:“你這麼整小可汗,不怕北狄打你?”
她說的話皇帝聽不見,雞同鴨講,著急也沒用。
可他們之間,像連著一根絲線,輕輕淺淺一牽,便會生出零星的感應。
蕭執居然問:“你擔心北狄藉機攻打大晏?”
雲昳瘋狂點頭。
“你所救的胡姬是康洛人,”他的嗓音被夜風吹淡,似遠又近,“康洛與北狄……”
王德蘭躬身上前,欲迎皇帝進殿:“皇上,可要筆墨?”
圓魄掛清空,月光撲在殿外臺階,華光撒了滿地。
“拿支鬥筆,再提桶水來。”
蕭執就勢在臺階落座,御璽擺在膝頭,他垂頭看它:“若朕猜得沒錯,每月十五,你會變成朕的寶璽。”
他的雙眸深邃,透出專注。
天上的明月似也跳了進去,讓她忍不住沉溺其中。
宮人送來幾桶山泉水。
蕭執握住一支巨型的筆,普通拖把那般大。
雲昳有個搞考古的文化爹,自然知道那是匾額題字所用之筆。
蕭執單手提筆,絲毫不顯費力,另一手穩穩托住御璽。
侍衛宮人等散到角落,沒在暗影中。
殿前廣場極靜,偶爾能聽到拂雲嶺上的走獸叫聲。
“康洛與北狄比鄰。”
鬥筆劃過澄漿磚,溼痕滲入磚下,彷彿施了顯形咒一般,一副簡單的地形圖便在月臺出現。
“兩個番邦素來不和,北狄可汗好戰。”
蕭執在北狄地界處畫了一把彎彎的胡刀,刀尖向下,直指大晏。
“康洛可汗與朕一般大,前年繼位。”蕭執在康洛地界畫了匹馬。
“誒,那是甚麼?”雲昳只恨自己不能動,看不清蕭執所畫。
皇帝將筆桿一扔,空出兩指搣小獸的尾巴。
“那是馬,”皇帝不容別人質疑他的畫技,他的寶貝御璽也不行,“文盲。”
“……”
“康洛苦北狄打壓已久。”蕭執將兩個番邦的爭端娓娓道來,無非是些物資、城池之爭,“近兩年,康洛可汗一直在偷偷練兵,一旦有名正言順的機會,便能攻打北狄。”
蕭執又在大晏國界處畫了張猙獰的大臉。
寥寥幾筆,筆下之人長出了鋼絲圈似的絡腮鬍,大嘴咧開。
雲昳這回看清了。
赫連凃,便是這個“機會”。
雲昳頂著公主的名號救下胡姬,蕭執封康洛胡姬為康華縣主。而北狄小可汗故意傷了縣主,此舉足夠能激起康洛可汗的怒火。
大戰在即。
蕭執筆尖指著那張醜陋無比的嘴,問:“你想赫連凃少幾顆牙?朕讓刑部按你的意思來。”
雲昳:救命!她不是牙仙子啊啊啊!
蕭執拽著御璽去泡溫泉。
那天與公主“赤誠相見”,兩個女孩子也只是扭捏一下。
如今,眼前的皇帝褪去龍袍,僅剩件絲質皓白寢衣,溫泉湮溼衣料,凸顯出輪廓線。
濃郁的花香漫開,有宮人正往池中撒花瓣。
粉色的星星點點匯聚在他身旁,他撚起一朵,倒扣在小獸的腦袋上。
“像戴了頂花帽子。”蕭執呢喃道。
經絡被熱氣推順,如飲了至純佳釀,酒未至心先醉。
他誇讚:“朕的寶璽甚是可愛。”
“好好好,可愛,你洗好了嗎?”雲昳快熱死了。
蕭執將御璽握在掌心顛了顛:“還沒給你洗。”
嘩嘩水聲傳來,雲昳俯頭一探,蕭執親力親為,正洗去底座上的印泥。
來不及反應,雲昳被他按進溫泉裡。
“舒服麼?”他還有臉問!
連喝好幾口水的雲昳:“咕嘟……”
蕭執接過宮人遞來的短刷,刷頭用馬鬃製成。心思細膩的皇帝連一個褶皺縫隙都不放過。
“嗯,這兒還有泥,髒。”
雲昳:“啊啊……哈哈哈……癢癢癢……”救命啊!
這是甚麼酷刑!
寢殿四角,銅燈明明滅滅。
一番折騰後,皇帝躺進龍床,一秒入夢。
雲昳被他安置在枕邊,一乍之隔,近得能數清他的睫毛。
睫毛精。
龍床上的幔帳緩緩合攏,如謝幕一般,那輪圓月一點一點消失在帷幔之外。
四周靜謐,耳邊有清淺的呼吸聲,似催眠曲,促使雲昳跟著闔上了眼。
雲濃蔽月。
她手冷腳涼,無意識地撥開錦被。
身子往旁拱了工,身邊有個熱乎乎的東西,忍不住讓人環過手臂,貼過去取暖。
鼻子有些癢,她胡亂撥開,指尖與長髮纏繞在一起。
雲昳勉強睜開眼皮,四下漆黑,隱有光線穿進幔帳,又旋即被黑暗吞噬。
呼吸聲落入耳廓。
雲昳心頭一驚,這呼吸聲聽起來像是皇帝的。
她何時顯形的?
難道真應了他的猜測:每逢十五月圓之夜,她會穿進御璽裡?
她是狼人?
雲昳屏息,聽見蕭執的呼吸時重時輕。
指尖在黑暗中微張,偷偷觸到他的鼻子。熱燙的呼吸鑽進指縫,震得指節虛虛攏住。
不對勁。
他的氣息不穩,時長時短。
“蕭執。”她湊到他耳邊,輕聲喚他。
“……嗯?”
“你不舒服?”
“沒有。”他的聲音啞得讓人一怔。
都病成這樣了,還嘴硬。
想他身份特殊,一驚一乍會引來助理天團。
雲昳的掌心蓋到他額頭,“感冒發燒?我上次帶的藥你帶了麼?沒帶的話,我們回去……”
蕭執揭掉她的手,打斷她的關心:“不必。”
他鮮少如此,此刻聽著,竟有些威壓襲來。
擺甚麼皇帝譜。
雲昳不樂意了,起身下床去耳房睡。
蕭執轉醒時,頓覺氣息不對。
他常年習武,五感敏銳,甫一睜眼便覺察出體.內有股亂氣橫衝直撞。
不過一息,他脖頸沁出一層薄汗,只好運功壓制。
那縷躁.意已被他緩緩收攏、壓服,眼看就要平息。
誰知,雲昳顯形了。
距他咫尺,她的手軟得不像話,輕輕覆在他額上。
蕭執氣息一岔,那股剛被壓下的邪氣,轟然衝開經脈,直奔某處而去。
寢衣下,撐出一塊明顯的陰影。
感謝黑暗,天然的遮羞布。
思慮間,蕭執想明白了一件事:溫泉有問題。
前一日公主與雲昳去泡過,兩個姑娘無甚大礙。
只是聽聞公主暈血,一整日都躺著休息。
龍床上,淅淅索索。
右邊是牆,出路被一隻討厭的攔路虎擋住,她只能從老虎身上爬過去。
她團起一隻御枕。
“你去哪?”蕭執伸手虛空一握,攥住她的太監袍角。
“太監就該去耳房睡啊。怎麼,用你一隻枕頭都不肯嗎?”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臉。蕭執疑惑,他哪裡惹到她了?
“小氣鬼!”
啪,枕頭砸下來。
恰好砸中鼓.脹處。
蕭執拱起腿彎:“嘶……”
痛感裹挾起一股奇異的暢快,逼得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
雲昳藉著床柱勉強站穩,聽皇帝聲線啞啞的,心軟了大半:“真病了?我去喊人。”
“別去。”蕭執扯過她的袍角,想告訴她溫泉有問題,有人故意為之,不就是想看皇帝的醜態?
被他大力一扯,雲昳失了重心,手臂陡然抓了兩下後,以斜.插的姿態砸到皇帝身上。
他的鼻尖擦過雲昳的耳珠,熱息蔓至耳根。
她只好別過腦袋,臉肉完完全全貼上他的臉頰。
“唔……”身下之人似乎更痛苦了。
實心眼的雲昳:“……”你別喊了,喊得我快幻痛了。
那隻御枕完美地阻擋住身上的突兀,遮住他的醜態,讓他有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寢殿側門開啟,有宮人進來,不是王德蘭的聲音:“皇上?”
雲昳慌不擇路地往另一處跑,脊背上橫來一條胳膊,迫使她嵌進他的胸膛。
“別動。”再不箍緊她,她便會變成勾人的妖,折損他的神魂。
皇帝吩咐下去:“朕無事。”
那宮人似乎是新來,言語間多了幾分關切。
“皇上,夜風寒涼,公主感染風寒,周太醫剛給公主診完脈,他正在寢殿外等候皇上召見。”
“不必,讓周太醫下去吧。”
雲昳心想,那周太醫一把年紀仍一心侍主,挺盡心盡責啊。
她恨不得給周太醫頒一面錦旗:古希臘掌管針灸的神。
宮人:“皇上,可是……”
“王德蘭呢?”皇帝不悅。
宮人噗通跪下:“王公公也染了急症,在值房休息。皇上,此疫症來勢洶洶,請皇上保重龍體,不如讓周太醫診脈?”
周太醫是皇帝的心腹太醫。
蕭執此時的樣子頗為狼狽,如果周太醫有法子替他逼出此“毒”,自當一試。
“宣他進來。”
寢殿大門開啟。
周太醫的腳步聲在暗夜中無限放大。
步履矯健,聽起來竟如盛年男子。
他更是跪得容易,膝頭叩到細料方磚,發出利落的響聲。
周太醫中氣十足:“參見皇上,容臣請龍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