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磕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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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的手穩當得很,抱著兔子湊到蕭執身邊。
聲若蚊蚋道:“你來我家,我也這麼招待你的,洗漱用品全是新的。大晏哪條律法規定了,你的梳子不能用來梳兔毛?”
蕭執:行行行,算你嘴皮子厲害。
雲昳別過臉,看向皇帝身後的助理天團。
怕皇帝失了顏面,她噗通跪下,指尖輕點懷中兔兔的腦袋:“皇上饒命呀!”
“……”
蕭執的頭更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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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失麋鹿的赫連凃,捕到一頭野豬。
正欲到皇帝面前現眼,豈料皇帝本尊提前退場。
縱使有群臣的刻意恭維,赫連凃依舊不得勁。
他猛地踢向野豬後腿——林間小霸王哀嚎三聲,後股鮮血直流,當場斃命。
在場文臣嚇愣了。
不少僕役隨主子參加春搜。
其中一名僕役的遠親在宮中浣衣局供職。
“到底是皇上的身邊人。公公的衣裳,用上好的香薰得入味。”僕役說得繪聲繪色,“也不知是哪位公公穿的。”
赫連凃停下腳,睨過去:“哪位?”
閒話宮中秘聞的僕役心中發毛,忙跪:“奴才給小可汗請安!”
赫連凃賞了僕役一錠銀子,從他嘴裡套出資訊。
薰香啊,花蜜啊,只有一位公公的衣裳能享受此待遇。
負責浣洗的宮人不知哪位公公。
“那如何區分公公們的衣裳呢?”赫連凃多添了他一錠銀子。
僕役:“衣襟口與袖子內裡,均有云朵繡紋。”
雲朵。
赫連凃眯眼望天,白雲渲染大片天空。
真有那麼一個不識趣的閹人。
明明身份低賤,卻男扮女裝,打扮成名門貴女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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矜貴的北狄小可汗謝絕宮中安排,當晚來到京城最大的酒樓,體驗一番中原都城的繁華。
酒樓更是八卦集散中心。
“別做夢了,圍場連只蒼蠅都進不去,你還想進去見皇上啊?”一名紈絝公子調笑道。
伺候的酒妓:“妾想想還不行麼?話本里都這麼寫的!”
“當心今上有龍陽之好。”
“怎麼可能……?”
“我叔父在朝中任職,自然知道。”
赫連凃花了一桌酒水的錢,從紈絝嘴裡獲取關鍵資訊。
當今天子,寵幸宦官,導致後宮空置。
國喪過去多久了?連春搜都已開啟,皇帝卻獨獨不選秀。
原來宦官誤國啊。
“公子。”酒妓見他出手闊綽,又長著一張關外面孔,遂讓酒樓裡胡姬侍酒。
赫連凃迎上胡姬寶珠似的大眼睛,提不起勁。
眼前總縈繞那張他親自描畫的容顏。
難道皇帝的斷袖病染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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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聞到衣服上的馨香。
她在浣衣局時,洗完的衣服沒臭味已是謝天謝地。果然,專業事交給專業的人幹。
晚飯後忽然困了。
她小睡一覺,待睡醒後再去找公主。
而此時,公主正捧著剛買到的話本,興奮地滿世界找雲昳,想拉她一起看。
耳房門吱呀一聲。
雲昳探身望去,外間是空蕩蕩的寢殿。
沒有人。
也沒有兔子。
於蓮兒:“姑娘,皇上去御書房了。”
“我的兔子呢?”
“皇上理政,也捎上它了。”
“……”
夜空中,雲如薄紗,恰好遮住月亮。
天理何在,大晚上的,連兔子也要上班?!
雲昳鑽進御書房,此處比宮中的御書房小很多,兔籠擺在御案上,王德蘭往籠中添草。
蕭執正批摺子,頭未抬,經年習武的他探得一絲人的氣息,道:“來了怎麼不進來?”
雲昳滑進門內,“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賊頭賊腦的,不是你還有誰?”
“……”
“皇上,範大人有要事求見。”
雲昳沒想到大晚上都有公務,當即想找塊屏風躲起來,卻被皇帝一把揪住後領。
“慌甚麼,範巡是吃人的老虎?”
“我……”她身份特殊,男扮女裝本就心虛。
“你見不得人?”
蕭執剛把她拉到椅前站定,那邊殿門便敞開了。
範巡踩著月色,捎來不少夜晚的風。
他中氣十足:“臣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
籠中的小兔倏地跳了兩下,蕭執轉過頭,指尖探入籠隙,去撓兔子腦袋。
“說重點。”
範巡:“赫連小可汗去了醉鸞閣。”
兔子忽然不動了,大眼珠望向窗外的圓月。
蕭執並不在意,敷衍道:“今夜是十五,城中自然熱鬧。”
晏朝人推崇圓月,每月十五,幾家名樓都有歌舞姬彈唱跳舞,比平時熱鬧不少。
赫連凃入鄉隨俗,願意給晏朝的酒樓貢獻銀錢,豈不是好事?
“他尋了胡姬與伶人。”
“那是他的自由,”皇帝失了耐心,“範大人,赫連凃尋歡作樂何必向朕彙報?”
範大人正欲起身,一晃眼的功夫,方才他進來時,站在御座斜後方的小太監怎麼不見了?
他眨眨眼,許是香插中氤出來的青煙迷了他的眼,又想起赫連凃的荒唐事,忙道:“胡姬是個烈性女子,不肯與伶人一同服侍小可汗,小可汗拿刀傷了她的臉。”
蕭執:“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刑部大牢既然能關大晏五皇子,也能容下北狄小可汗。”
“皇上,這……”
“朕的治下豈容他造次?”
話音鏗鏘,御書房響起回聲。範巡膝頭一軟,跪地不起。
片刻後,蕭執問:“醉鸞閣的胡姬?”
範巡不無同情:“稟皇上,那胡姬幾日前落水,被人救上後在醫館住了一晚,便回醉鸞閣接客了。”
原來是雲昳救下的女子。
蕭執的指尖莫名麻了一下,下意識往後看。
架上的醒獅香插正巧斷了半支香,一截落灰跌在香盤內,那點洇紅無聲無息地滅了。
心尖被那香灰燙了一下。
“小椅子?”
範巡聽到皇上呢喃了一聲,瞬間即逝,短得像是幻聽。
範巡只知小蝠子,並不認識小椅子,“皇上,北狄小可汗該如何處置?”
若要拿下他,需下御旨。
蕭執強忍失態,坐回御座中。
回去也好,不用在這吃人的皇宮裡東躲西藏了。
於蓮兒研磨,靜待皇帝擬旨。
雲姑娘說不見就不見,皇上心情自是不好。
以往字跡游龍走筆,如今收筆處,竟落下微微一抖,可見聖心鬱郁。
御筆親擬,只待落章。
王德蘭搬來寶盝。
內有數個抽屜,裝著新刻的御璽。
其中,有一暗格,用磁石固定,只消皇帝用另一枚磁石一吸,便能從頂部拉下暗格。
那裡頭裝的,正是雲昳給皇帝做的橡皮章子。
蕭執開啟暗格,視線頓住。
哪裡還有假御璽?
裡面躺著的分明是他的傳國寶璽。
蕭執將御璽握在掌心,來來回回翻看。
化成御璽的雲昳眼前的世界是這樣的:顛→來←倒↑去↓
“要吐了……”御璽上的麒麟小獸歪出條小舌頭,白眼翻到腦後。
畢恭畢敬的範巡莫名覺得御書房的氛圍輕鬆了許多。
餘光掃見聖旨寫道:
【北狄可汗之子赫連凃,藐視晏朝法度,毀女子容貌,行同匪類。著刑部嚴審。】
“範愛卿覺得,還需補些甚麼?”
範巡暗自捏汗,他是武將啊。
他硬著頭皮,文縐縐道:“不得寬縱,以正國法。”
皇帝依言,在聖旨上補了幾筆。
雲昳想起胡姬落水那天,赫連凃曾伸出船槳想救人。
那時她並不覺得他與五皇子是一路人,只覺得這個人不壞。
現在想來,救胡姬只是個由頭,那赫連凃真正想救的,恐怕是雲昳自己。
欺辱女子的卑鄙玩意兒,割爛他全身皮肉都不足以出這口惡氣。
蕭執拿起御璽。
範巡餘光掃見御璽上的小獸張開血盆大口。
就見皇上用拇指摩挲獸首,酥聲道:“蓋印了,等會兒再鬧。”
眨眼的功夫,那小獸又恢復成原來的模樣。眼不翻了,舌頭縮排吻部。範巡拼了老命,睜大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御璽。
皇帝將御璽按在印泥上,片刻後,在聖旨上落下大印。
那北狄小可汗的名諱前,連續落了三道印。
紅得刺目。
像劊子手行刑時,砍刀上噴濺的血跡。
“範大人。”蕭執的聲音冷了下去,彷彿剛才的甜意是範巡的幻覺,“翦發毀鼻、傷人容貌者,等於毀人終身,依律當杖刑兩百。”
杖刑兩百,範巡心頭一跳。
不過那北狄小可汗人高馬大,身體強壯,說不定能扛得住兩百板。
便宜他了。雲昳不太樂意,趁範巡不注意,嗷嗚一口咬向皇帝拇指。
沒想到,皇帝拇指上的玉扳指擋下她的咬。
雲昳:嗷嗷嗷好痛……
蕭執小心託高御璽,對著它的獸頭左右端看。
“急甚麼。”他輕聲道,指尖塞進小獸嘴裡,迫使它含著,“牙磕壞。”
範巡繃直了背,豎起耳朵聽皇帝御旨。牙磕壞是甚麼新型懲罰?把赫連凃的牙齒全撬掉嗎?
也不是不可以……吧。
範巡斗膽進言:“皇上,依律,若小可汗傷的是良家婦女,自然能加重刑罰。只是那胡姬……”
雲昳學過一點歷史,知道不少胡姬是被胡商拐騙到中原,被迫在勾欄瓦肆中跳舞、接客。
她恨自己又穿進御璽中,甚麼都做不了,不能為胡姬發聲!
“胡姬?”蕭執緩聲,“即刻傳旨,朕與公主微服私訪救起的女子,為她贖身。朕封她為康華縣主,記三品封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