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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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非讓雲昳住永綏殿,也就是皇帝的寢殿。
那霸道的狗皇帝,連處舊宅都不願借她住。
雲昳纏他好久。
蕭執:“不借,朕小氣、摳門,你滿意了?”
“你還住過我哥房間呢,我二話不說,爽快借你了。”
蕭執反駁:“朕的寢殿可比你哥房間大多了。”
比房產,那就沒意思了啊。
本以為她茍在這兒吃吃喝喝,靜待下一次穿越回家。
狗皇帝卻讓她上班。
天還沒亮便起身,雲昳被迫換上太監衣服,站在文德殿當值。
太困了,好想打哈欠,又怕給皇帝丟臉,只能強撐。
眼皮不自覺地蓋住眼珠,睡著那一瞬,雲昳還在想明日上朝前,她得在眼皮上畫倆眼珠子。
殿內,群臣站成幾排,其中岑猊站出來稟報案情。
講的正是五皇子一案。
溺水胡姬是醉鸞閣的頭牌。
上巳節那日,五皇子蕭厲特邀她入畫舫一敘。
“唉,沒想到,她足下不穩,竟跌進河中。”蕭厲露出後怕的神色。
她站在角落,垂落的幔帳正好擋住她的上半身,讓她看不清蕭厲嘴角的黑痣。
只聽他囂張地說:“本王已派人去醉鸞閣探病,送上好的人參、靈芝給那胡姬養病。”
聽到胡姬,雲昳清醒了。
蕭厲又道:“本王不諳水性,幸得熱心百姓將她救起。此等義舉,理當重賞。”
“!”倒反天罡!
你怎麼不給我送面錦旗呢!
昨日運河上,蕭厲確實看見皇妹蕭罄竹扮成小廝模樣,站在河岸觀景。
而公主身邊所站的女子,頗為眼生,蕭厲不認識。
很快,胡姬落水。
區區一個胡姬,死了就死了吧。
偏偏皇妹身邊那女子跳河相救。
船上還有北狄的小可汗赫連凃,為避禍事,蕭厲忙讓船伕將畫舫划走。
蕭厲回望河岸,只見不少人圍成一圈,那胡姬與救人女子死沒死,他不關心。
呵,竟然沒死。
真是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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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坐在龍椅上,看戲似的望著蕭厲。
“是麼?”他笑不達眼底,“那朕該向五弟討賞呢。”
蕭厲抬頭,再三確認皇帝沒在說笑。
岑猊:“昨日皇上與公主微服私訪,恰巧在運河邊偶遇一女子落水。”
文德殿落針可聞。
蕭厲心道不好。原來公主和皇帝一同出遊。
皇帝既參與施救,那他也目睹了自己將胡姬踢入水中?
蕭執:“昭王蕭厲,過失傷人,罰俸三月。”
“臣領旨謝恩。”蕭厲只能認了。
不過是三個月俸祿而已。
“五弟急甚麼,”蕭執散開笑意,指尖勾勾龍椅上的龍首,閒話家常那般,“朕還沒說完呢。”
蕭厲跪得更低,剛落地的心臟再次懸起。
“上次朕被行刺一案,正好一起結了。岑大人——”
“是,皇上。”
幾人抬上一物,由磚瓦拼成,老舊,斑駁,髒汙、血跡到處都是。
這是從刑部大牢中拆下來的一小面牆。
岑猊肅然,指向一處血跡:“這是行刺皇上的那名宮人寫下的血書。”
群臣聚在牆前,議論紛紛。
“這是甚麼?”
“該不會是……”
“嘶!大逆不道!”
蕭厲跪地不起,不敢往那面牆上多看一眼。群臣義憤填膺的字字句句,盡數誅進他的耳朵。
躲在幔帳後的雲昳探出腦袋,好巧不巧,龍椅後的皇帝也不經意地瞥來一眼。
警告的眼神:好好給朕站著。
雲昳一慫,緩緩縮回幔帳裡。
只聽殿內有一聲音,與皇帝有些相似的嗓音。那人嘖了聲:“五弟啊,你這樣就不太好了吧。”
若雲昳真往下看,便會瞧見一張與皇帝別無二致的臉。那是他的雙生兄弟,蕭潛。
懷王蕭潛是個無事王爺,平日懶得上朝。
今日卻來了。只因聽說他的好皇弟與好皇妹揹著他,偷偷玩到一起。
他是來討說法的!
“皇上明鑑,僅憑半個‘五’字又怎能確定刺客說的是我?!”蕭厲急了。
踢胡姬事小,哪怕淹死了,一條賤命罷了。皇帝真要較真,罰光他的俸祿,最壞的結果,削掉他“昭王”的封號。
但,行刺皇上事大,那是死罪。
朝堂之中,倏地靜了下來。
好久插不上話的岑猊開口:“昭王如何知道牆面上有半個‘五’字?”
甚麼?蕭厲猛地抬頭。
圍在牆前的群臣散開。
蕭厲這才看清那堵牆面。斑駁的牆面只有濺開的血跡,並無血書。
詐降法!他上當了!
蕭執似是不滿:“岑大人,朕以為刑部辦案都是保密的,你這是洩密啊。”
“皇上,老臣冤枉!”岑猊跪地,“行刺天子非同小可,除了錢大人、王大人外,無人知道具體案情。”
錢大人和王大人應聲跪下。雲昳耳聞王大人“啪啪啪”跪行數步,暗忖:這位也真是拼。
“皇上明鑑!臣等不曾洩密!”
“五弟啊,”蕭執安撫道,“你看他們都說沒洩密,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臣——”蕭厲已經滿頭大汗,他望向那塊牆面,改口道,“臣只是怕被人冤枉,臣不知牆面只有血跡而已。”
蕭執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說:“哦,只有血跡,而已。岑大人——”
岑猊又令人搬來一件巨物。
那是整一面刑部大牢的牆面,在臨近牆角處,有一個寫了一半的“五”字。
“這哪是‘五’!”蕭厲幾近癲狂。
蕭執走到牆前,指著還差最後一筆的“五”。
抬眼問他大皇兄:“懷王,這是何字?”
蕭潛:“自然是‘五’。”
“你放屁!”蕭厲怒吼。
“嶽大人?”蕭執又問。
“微臣也覺得是‘五’。”
蕭執:“雖差一筆,但此字,連文盲都認識。岑大人,將昭王收入刑部大牢,此案交由你辦理。”
岑猊背脊早被冷汗浸透,只能遵旨。
文盲?殿內無人聽懂。但是藏在幔帳後的雲昳懂了。
蕭執穿到現代時,雲國強帶的研究生小劉曾罵他是“文盲”。
他當時應該沒聽懂,也沒找她詢問“文盲”是何意。
沒想到,這個古代人靠自己琢磨,竟把“文盲”之意琢磨透了。
蕭厲被人拖走。
退朝。
蕭潛追到殿外,見皇帝身邊浩浩蕩蕩一大片人,烏泱泱的全是太監。
難怪最近常傳皇帝寵幸太監,疑似有龍陽之好。
“小椅子,過來。”皇帝衝其中一個小太監招手,聲音比上朝時鬆快了不少。彷彿剛才那場爭鬥並不存在似的。
那太監與其他小太監不同,走路沒有那種唯唯諾諾的樣子。
反倒……像個大爺。
“幹嘛?”小太監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怨聲載道,“困死我了。”
蕭潛認出“他”來。
甚麼小椅子,分明是小虎子。
皇帝藏得好好的、上哪兒都要帶在身邊的小老虎。
見小老虎賊頭賊腦地向後看。
蕭潛將身子隱在朱漆柱子後。
宮殿開闊。
太陽灑在屋頂的琉璃瓦上,兩隻早起的鳥兒揪著長長的嘴巴,在瓦縫裡找蟲吃。
雲昳挪到皇帝身側,別過腦袋飛快一句:“你不怕他老媽跟你鬧?”
算下來,蕭執剛登基半年不到,竟向太后的寶貝兒子下手。
蕭執這麼做,太后怕是要鬧了。
老媽一詞。蕭執聽見便消化七八分,定是孃親之意。
蕭執老神在在:“鬧有用的話,要警察干嘛。”
“……”你!
他是鸚鵡轉世?為甚麼把她的話全學走了?
躲在柱後的蕭潛豎起耳朵,皇帝與小老虎說的話,類似押鏢時的黑話。
警察是何意?蕭潛腦袋不夠用了。
罷了。
他閃身回到文德殿,隨著大臣們往殿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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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最近幾日都跟著朕,聽見沒?”
雲昳垂眸,他倆的影子連體嬰似的纏繞著,都這麼近了,還要她怎麼跟?
她對宮鬥不感興趣。
“我就是想知道那兩扇牆是怎麼回事?”
古代的牢房質量這麼好?牆頭是用磚塊砌的?還那麼容易揭下來?
“噓。”蕭執示意她別說話。
他捉起雲昳的手。
在千年後,他見過雲晞房間裡的彩色小磚塊,搭成了漂亮的房子。
問過雲昳才知道,原來那叫樂高街景。雲昳還搬出一盒未拆的給他看。
蕭執曲起手指,憑藉回憶,在她掌心寫字。
L、E、G、O。
那四個奇奇怪怪的符號是這樣寫的吧?他應該沒記錯。
他想悄悄告訴她,岑猊將牢房的牆壁搬來的主意,是他從那彩色小磚塊裡迸出的靈感。
雲昳屏息,掌心癢癢的。
注意力不在字母上,全在蕭執修長的指節上。
“明白了嗎?”蕭執停下手。
她反應慢了半拍,問:“你寫的是符咒?”
蕭執屈指彈她腦門。
“啊。”她捂住腦門。
“這都不懂,文盲。”蕭執負手丟下那個文盲,往前走去。
太陽正巧爬上藍色天幕,巍峨大殿上的琉璃瓦金光熠熠。
“呼呼呼~”一隻橘褐色的戴勝振翅高飛,繞著另一隻同類,一圈又一圈地盤旋。
“呀,你罵誰文盲呢!”
“喂,你等等我!”
蕭執笑著轉身。
長長的宮道上,身型嬌小的太監踩碎了乍洩的春光,追上他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