絡腮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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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尋人的焦灼,在見到落水之人後達到頂峰。
水面四濺,兩道身影在河面浮沉。
蕭執的視線定在其中一顆腦袋上,雖看不清五官,但他知道那是雲昳。
她的後腦勺特別圓。
噗通,他本能一躍,跳入水中。
蕭罄竹沒想過蕭執會去救人:“皇——!”
岸上的百姓紛紛抻長脖子。
剛才扮作小廝的蕭罄竹喊了好幾聲“去救我家小姐”、“賞金一百兩”。
那時無人下河。
區區一百兩銀子,不值得拿命去賭,萬一給河神當了祭品。
大過節的,誰樂意家裡辦白事。
眼下皇兄也跳河了,蕭罄竹哭哭啼啼,嚶聲喊道:“賞銀一萬兩!救命啊!”
為甚麼沒人心動呢?
她跺腳,只恨自己不會水。
“一萬兩——黃金!”
圍觀群眾用智障的眼神掃她一眼。
區區小廝,隨口胡謅,一萬兩黃金,誰家拿得出來?
運河疏闊,本是平靜的河道,此刻撲通撲通紮了幾顆人頭,竟熱鬧起來了。
蕭執懸著的心,在游到雲昳身邊後,才略略放下。
她的圓腦袋泡了水,髮髻四散,簪子不翼而飛,理應狼狽才是。
而此時,白日高懸,她卻像塊洪流裡的浮木,沉穩得不像話。
雲昳吐了口髒兮兮的河水,問他:“你怎麼下河了?”
她身側的胡姬雙手胡亂划水,一把拽住了她的肩膀。
雲昳一邊吐水,一邊提醒胡姬:“你別亂抓,我不好遊了。”
啪,蕭執一掌落下,胡姬暈了過去。
簡單粗暴。
雲昳:“……”
不然怎麼叫他暴君呢。
隨侍跳入水中,眾人合力將暈厥的女子抬上岸。
蕭罄竹從未見過屍體,眉眼盡是無措:“死了啊?”
“你別烏鴉嘴。”雲昳顧不得身上狼狽,用力拍打胡姬的臉,俯下身去聽她的心跳。
還有救。
她雙手按在女子胸口,用力下壓。
一下,又一下。
蕭執不懂她要作甚,直覺此事非同小可:“需要幫忙嗎?”
圍觀人群還想看個熱鬧。
隨侍們圍成一圈,隔開那些看熱鬧的目光。
雲昳額上沁出薄汗。救人遊了一段,又接連強力按壓,已然有些脫力。
“你學我的樣子,按在這裡。”
方才皇上跳入水中已要了侍衛的命,如今竟還要學雲姑娘的樣子,去給那身份不明的女子醫治。
扮作隨侍的王德蘭脫口而出:“公子!”
蕭執一個眼刀掃過去。
甚麼男女授受不親,那些迂腐規矩早被他拋到腦後。
他沒有半句廢話,立刻開始按壓。
女子面色蒼白,絲毫沒有好轉。
蕭執一直在按壓,忽聽雲昳說:“我來。”
他會意,即刻讓出位置,等她接手。
豈料雲昳並未繼續按壓,而是捏住女子鼻子,沒有叩開她的牙關——
低頭親了上去。
蕭執:“……”
蕭罄竹:“!”
不是親。
是渡氣。
兄妹二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一幕。
雲昳無懼旁人的目光,全部精力都放在人工呼吸上。
沉重而有節奏的渡氣聲,一口接一口。水順著溼透的衣角淌下來,在她身邊匯了一小攤。
蕭執沒有說話,只是示意侍衛們圍好圈,不讓圍觀的百姓看見這般畫面。
女子猛地咳嗽,噴了雲昳一臉水。
王德蘭掏出巾子,遞給雲昳擦臉。
雲昳接過後,卻給落水女子擦乾臉。
蕭執瞧著雲昳那張泛著水汽的大花臉,心下登時一沉。
想也沒想,抬起手臂拭她臉上的水珠。
卻忘了自己與她一樣,衣衫盡溼,形容狼狽。
雲昳:“……”
“小籃子,”蕭執吩咐道,“去給這位女子找個醫館,好生醫治。”
“是…公子。”王德蘭尚未適應他的新名字。
胡姬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有人在按壓她的胸口。很快,那人對著她的唇貼了下來。
風拂過,送來一陣花香。她猛地吸進一口大氣,那香氣沁入心脾。
正是這口氣,讓她活了過來。
“恩人……”她呢喃著,抓住雲昳溼噠噠的衣角,“小女子當……”
雲昳俯下身,抓住她的手,笑得璀璨:“當以身相許麼?”
啪嗒!
一隻大手憑空橫來,無情地拍掉了兩位姑娘交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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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在客棧換好衣服。
“二哥。”蕭罄竹非要擠到蕭執房裡。
雲昳開啟房門,見公主進了對面,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蕭執的房門關上前,他瞥見對門那顆圓滾滾的腦袋正悄悄縮回去。
“何事?”蕭執收回視線。
蕭罄竹抄著手,打量他幾眼,“我記得你不太會水。”
“你盼著我死?”
呵,皇兄的嘴,是蜇人的毒蜂。
“明明不太會水,你依舊跳了下去。”
蕭執:“小椅子也跳了,我們一起救那女子。”
“喲喲喲,我們。”蕭罄竹坐沒坐相,支著條腿,活像個地痞。
一國之君跳河救人,縱觀如今,她的皇兄怕是第一人。
他以為雲昳落了水,想也沒想,便跳了。
“二哥。”蕭罄竹端詳他微白的臉,關切道,“你也嗆了不少水呢。”
蕭執收下這份關心。
“需要小椅子親親才會好~”蕭罄竹抱著腦袋,戰術性逃出客房。
門開啟。
對面的客房似有所感,葉門戶大開。
蕭執視線一抬,便看見她同樣略白的臉龐。
“還好嗎?”
“還好嗎?”
異口同聲。
廊上的蕭罄竹偏來視線。
他在笑,她也在笑。
蕭罄竹笑不出來,她有種多餘的感覺。
不想大張旗鼓,王德蘭安排了一輛尋常馬車,幾位主子低調上車。
雲昳別開車簾,運河上的畫舫早已不知所蹤。
“那女子是畫舫上的男人踢下河的。”
蕭執吩咐侍衛統領:“吩咐刑部,此案讓岑猊去辦。”
話落,他眼前倏地冒出一張畫像,這是雲昳在客棧所畫。
鼻子眉毛眼睛,標準的通緝犯畫像。
雲昳畫畫不錯,那些可可愛愛的文創圖案都是她設計的。
而這幅畫,給蕭氏兄妹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蕭罄竹指著男子嘴角上的黑痣,痣上還有一根黑毛:“我怎麼覺得,他是五哥呢?”
“船上還有何人?”
雲昳從兜裡抽出根幹掉的毛筆,筆尖黑魆魆的,可她忘了帶紙。
“回府再畫。”蕭執說。
未曾想,身旁的姑娘竟將筆尖往舌尖一含。
蕭執生硬地別開眼,不再看她。
春初時節,車廂裡莫名透出一股熱意。
她偏作對似的,一把扯過蕭執膝頭的長衫。
蕭執深吸口氣,視線重新落到雲昳的臉上。
她嘴唇輕抿,拔出溼溼的毛筆頭,嘴角勾出狡黠的得意:“看,這不就能畫了?”
再低頭看時,衣袍上多了個虯髯虎鬚之人。
起形太準了!雲昳對這幅“老外人物畫像”極為滿意。
“此人也將那女子推入水中?”如果是的話,那有點棘手了。
“那沒有,他還想救我來著。”
蕭執一滯,又問:“那你為何不讓他救?”
雲昳認真思索後回答:“我不喜歡絡腮鬍。”
那聚在喉間的苦澀瞬間散去。
思緒隨著搖晃的馬車輕輕晃動,腦海裡又閃過雲昳救人時的模樣,她的唇覆在別的女子唇上……
如果落水的人是他,雲昳救他之後,也會這樣對他嗎?
思及此,蕭執的腦袋頓時亂成一團。
“喂,你怎麼了?”雲昳納悶,自從她見義勇為後,蕭執的表情一直怪怪的,“嗆水了?”
蕭執這才醒神,目光迴轉到她的唇上。
她的嘴唇黑成兩瓣,中毒似的。
“……”腦海裡那點旖旎泡泡,砰砰砰地全炸掉了。
紅牆之下,陽光剖開明暗兩界。牆外是熱鬧的人間煙火,牆內是莊嚴肅然的皇宮。
屁股坐開花了,雲昳跳下馬車,影子帶起宮磚上的浮塵,上下翻飛,攪亂了陽光。
蕭執也下車步行,踩住前方那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殿後的蕭罄竹時而抱臂,時而噘嘴,黑梭梭的眼珠子使勁打量蕭執。
“皇兄,您沒事兒老摸下巴作甚?”她嚷出聲。
蕭執回瞪她。蕭罄竹怪叫一聲“小椅子救命”,叭叭叭地朝前跑去。
雲昳轉過身。
長長的宮道上,紅色宮牆上方是如洗的天空。
蕭罄竹撞進她懷裡,尋求庇佑。雲昳攬住嬌滴滴的公主,眯起眼,視線落在蕭執的下巴上。
似乎多了些許青茬。
他身著山青色外袍,上面繡著祥雲紋樣,腰間墜著枚精巧的葫蘆——正是她初到晏朝時帶的那枚。藤蔓龍頭纏著金綠絲線,風拂過時,葫蘆上的穗子如水般流動。
雲昳想,若不當皇帝,他倒像個紈絝公子。
她微垂著眼,見那葫蘆肚上淺淺刻了個“執”字,字外圍著一朵雲。像她把他環抱起來似的,這就有些曖昧了啊。
蕭執坦然迎上她的眼:“刻上誰的名字便是誰的東西。”
嘁,雲昳暗想,五塊錢的葫蘆,誰會還回來啊?我又不是小氣鬼。
紈絝回宮了。龍袍加身,又成了那個嚴肅的皇帝。
皇帝勒令公主回宮。
“我就不能吃口便飯麼?”蕭罄竹努嘴。
“再不走,一百大板。”
“皇兄你!”
“快走快走。”雲昳捏起袍角,墊腳隨公主出殿。
“你留下。”蕭執眉心直跳,誰讓她走了?
雲昳腦袋一歪斜眼瞧他:留我幹嘛?
蕭執靠在屏風旁,身影幾乎與上面的金龍合為一體。
他仰起下頜,拿皇權壓人,“你敢走,也一百大板。”
雲昳:“……”